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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九 第122章

作者:二两香油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10-10 14:39:03 来源:www.powenwu11.com

医生填完单子,开始准备。抽血的针管在托盘中磕出轻响,石破天惊,他闭上眼睛,牙关紧咬,却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

医生来了,压脉带绑上大臂,他无意识攥着拳头,手臂上青筋贲张,医生轻轻拍他小臂,要他“放松一点”。

他听到了,但做不到。

安富款款地,适时站到了他身后,两手一左一右捧着他的脑袋,亲昵而和蔼地弯下身子,耳语道。

“你不想也可以,毕竟只是抽血而已,用谁的血不是用呢?我看凌海的那位小朋友就很好,又白净又好看,身体也很健康的样子。你不来,那我去找他,嗯?”

他仍然阖着眼睛,可薄薄眼皮之下,眼珠在颤动,睫毛也发抖。攥紧的拳头勉强地,费力地张开了,指尖发白,掌心汗涔涔。

针管捅进去,他要哭似的哽咽了下,不知觉一挣,针头刺破皮肤,滚在地上。

医生叹口气,起身重新找针管。

他睁开眼,眼圈通红。向上去看安富,他在一声不迭一声的颤抖喘息里说话,服着软乞求。

可第一句太含混了,连安富都没听清。

安富凑到他嘴边,听到他带着哭腔。

“别用没处理过的……我不想……”

“什么?”

他咽了一下,努力将字吐清。

“别用没处理过的血,我不想得病……求你了……”

安富直起身子,很错愕地看着他。

他向来只知道安知山寻过死,却不知道安知山什么时候居然还贪上了生。他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怎么还会怕得病?

安富盯着他数秒,不言不语。医生在这时拿了新针过来,他这次拼命克制着,没挣动,任由血液源源不断地往血袋里灌。

注满半袋,一袋,护士拔了针,转而去拿出安富事先抽满的血袋,要给他输进去。

他望着安富,目光是安富久违了的无助。真是久违,自从他长大后,就再没见过了。

安富微微一笑,动作极轻,俯身摁着他青筋鼓胀的太阳穴,像个慈父对待闹头痛的儿子,轻缓地揉。

“与其担心身体,你倒不如先担心你这脑子会不会得病。”

安富看着他,总回想起当年龙城寨那个目光清澈的穷小子。仿佛看着个年轻的,倔强的,痛苦而又还没做出任何错误决定的自己。

可不行,这怎么行。

他都错了,他的儿子怎么能正确下去。

“我知道你快疯了,疯了好。你疯了,给你开张精神证明,送进精神病院,你的股权自然就是我的……不然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好玩才折磨你吗?”

安富笑着,冲医生使个眼色。

医生会意,正要动手,可原本安坐的人惊愕之后,却猛然挣扎起来。力气太大,医护全摁不住,好在安富早有准备,身后几名五大三粗的保镖冲上来,扣住他肩头往医用躺椅上摁。

可他依然能动弹,挣离座椅又被狠压回去的响声极大,针管强行扎进去又崩开,险些生生断在肉里,保镖也制不住只恨得双眼猩红的困兽。

几人钳着他,六神无主地看向安富。安富双手插兜,慢条斯理。

“你别以为你那朋友是个男的,我就没办法了。照内地的法律,即使真对他做了什么,也构不成强/奸吧?”

他不动了,眼睛却还活着,死死瞪着安富。

可即使不动,输血却还是屡次不成功。他也控制不了自己,恐惧攫取四肢,他不自觉地打颤,最后安富作主,推了支镇定剂才解除了困局。

针管刺破血管,不属于他的血迅速往体内流去,仿佛信手扔下一根火柴,葳蕤燎原,全身都要浴火。

镇定剂很起效,将呜咽哭声,乃至惨叫全压抑住。

不是镇压惊涛骇浪,而是瞬间抽干了整片河泽。

干枯的河床上,他的声音也枯涸而微弱。

“安富……”

那么轻。

“……你杀了我吧。”

安富大获胜利,悠然地微笑了。

他知道安知山想忍,可更知道安知山太怕了,怕得恨不能立死。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这儿子不是个蠢货,之前从南到北,从郦港千里迢迢躲到凌海,只是软弱,不愿面对家里的人事物。可一时软弱不代表一世软弱,他赶狗入穷巷,也容易遭到反噬。

除非安知山醉得没办法反抗,甚至没办法思索。

但也没有一辈子都醉的道理,那就干脆要他病好了。之前病了二十年,精神脆弱,要续上这场病多么容易。

要毁了他,多么容易。

安知山走出医院时,外头雨丝密布,淋得周身湿漉漉。

他到底没能大哭一场,可面上没哭,心脏在哭。小鹿就是他的心脏,他想,小鹿如果在这里,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子,就该哭了。

小鹿。

他掏出手机看日期,奇怪,屏幕进水了似的,连点好几次才亮屏。

六月初,怨不得郦港淫雨连绵。六月初,陆青快考试了,他想起自己这段日子的刻意避让,下定决心给小鹿打去电话,权当喂粒定心丸了,让他别担心,好好考试。

陆青接起电话,他也忘了究竟说了些什么,总归是有说有笑,聊了十来分钟。

讲完挂断,他刚要打车回家,步子忽然迈不动。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去,那天上病怏怏的太阳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停打进眼睛的水珠,他往后一些,看清那不是太阳,而是打开了的浴室花洒,在簌簌浇水。

——原来早回家了,忘了。还以为在外头。

他刚要去关花洒,却又紧张起来。不是说好要给小鹿打电话吗,打了吗?打了?还是没有?

于是又拨过去,沉默数秒,才想起来好像打过了,自顾自又撂了。

他伸手去拧花洒开关,手腕蓦地一痛,翻过掌心,看到腕处一道皮开肉绽的割痕。

他怔了一怔,周围场景天旋地转,漫天飞花般,揉碎了又重组。

这次抬头,他彻底清醒了。

他发现自己是在浴室不错,然而却是在浴缸里。

穿着西装泡在浴缸里,左手攥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裁纸刀,右手刀口颇深,泡在水里,伤口边缘隐隐发白,却还在渗血。

满缸半红的血水。

他从后背窜上一股子凉意,他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解离,什么时候自作主张地要割腕寻死。

他起身,撑着失血过多的眩晕迈出浴缸,草草做了止血处理,又攥着手腕独自出门,坐计程车去公立医院——不能去远洋的医院了,否则安富知道了,怕是要喜不自胜。

计程车上,他脸色惨白,嘴唇绀紫,简直像鬼。司机战兢兢开了一路,瞟到了他那手腕伤重,血渗透纱布,于是愈发不敢多说,只在他下车付钱时摇摇头,说不用了,快去吧,没什么事别总想着……人活一世不容易,真不容易。

他没坚持,道谢后去挂了急诊。

急诊大夫倒是对此屡见不鲜,可忍不住,打了麻药给他缝针时却还是多唠叨几句。

他默默听着,听完,问大夫。这种伤口会留疤吗?

大夫气笑了,说既然怕留疤,那还割它干嘛!割这么深,疼都疼死了。

他讪着脸皮,只笑说。嗯,后悔了嘛。

大夫嘀嘀咕咕的,抱怨他一顿,然后叹气,说。我用可吸收的缝合线给你缝,你回去再多涂点儿祛疤乳膏。应该不会留什么疤,顶多很浅的一道。

他点头应下,还是有些担心,毕竟照陆青那火眼金睛,浅疤也难保不被看出来。

又过几天,安富有事要到上京,途径凌海,他自然带上了安知山和安冉。

再度坐上飞机,安知山和半年前来郦港时一样,依旧捧着本书,可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读不进半个字了。

安冉和他隔着过道,裹了层毯子,打算起飞后睡觉。

她摘下眼罩,安知山瞟去,发现她脸上添了新伤,青红皂白。

他皱眉,在手机上发消息问。安富不是答应过,不对你动手了吗?

收到消息,安冉侧过头,很感激地看他一眼,然后打字回复。安总他……你也是知道的,当时答应归答应,时间一长就忘了。

她没明说,可安知山能猜出个大概,无非是他最近死样活气,护不住安冉了。

他长久沉默,安冉怕他多想,又添一句。

放心吧,我能保护自己的。我以后一定会离开他的……不惜任何代价。

安知山再度看去,就见安冉已经将自己裹进了毯子中,侧卧枕着只毛茸茸的卡通抱枕。

见他望来,安冉冲他宽抚一笑。

至此,这郦港的半年六个月,也就过完了。回到此时此刻,现时现地。

飞机降落,高考结束。

六月八号的这天,陆青终于卸下了高中生身份,和朋友庆祝一夜后回到家,夜半却又鬼使神差地走出卧室,越过客厅,来到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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