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大教考古 第103章 大出息

第103章 大出息

因为秦俑考古队对秦俑坑的不科学发掘方式，使得队伍的参观体验並不算太好，但对於不少人来说，也算是不虚此行了。看著一排排耸立在坑道之中新修復好的陶俑，带来的视觉衝击力，还是挺震撼的。

夏鼐当场叫停发掘，却並没有第一时间离开现场。

拿苏亦充当工具人敲打一番秦俑考古队队长杭德州，他又继续询问王学礼相关的发掘事宜。

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也没啥好隱瞒的了。

王学礼也开始实话实说。

跟苏亦了解的事情差不多，时间紧，任务重，陕西方面为了赶在国庆前献礼，秦俑馆必须要在10月1日开馆，因此，领导就希望1號坑要赶在国庆前清理完毕。

显然，领导们也没有啥科学考古的概念。

不仅省领导没有，秦俑考古队的队长杭德州这个方面的概念，也几乎没有，不然，他也不会在秦俑坑的发掘上，採用大兵团的发掘方式，一下子就弄出24个2020米的大探坑，结果，就五个考古人员，搁前世，简直不敢想像。

五人之中，就有王学礼以及袁荷这两位。

王学礼是西北大学歷史系的学生，一毕业就被分配到陕西考古所工作，科班出身。袁一，是学歷史的，搞考古，算是半路出家。整个秦俑考古队之中，除了王学礼之外，几乎都是半路出家的。这样一来，他在考古队之中，就没啥话语权，基本上他的建议，杭德州几人基本上不理会。

此前的试掘平面图，就是王学礼绘製的，他本人科班出身，毕业后又从事考古工作人，自然懂得考古绘图跟坐標记录，但是，偌大的考古队，没有队长的配合，他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

於是，这一次，面对夏鼐的询问，他也开始大吐苦水。

“我以前也曾经建议，要规范考古发掘，建立统一的坐標轴以及考古日记，可是在考古发掘之中，执行起来就变形了。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要在国庆之前对一號坑进行全面发掘，其他的事情都要靠后，其中，也要包括考古资料的整理————”

都到这个份上了。

別说夏鼎，就连韩儒林以及高屡芳两位非考古人员，都明白是咋回事了。

秦俑考古队为了完成上面的指示，一来就进行大面积发掘，考古报告啥的，目前並不在考古队的考虑之中，甚至未来的研究，也不在当前考古队的考虑之中。

因此，科班出身的王学礼在这样的队伍之中，肯定会受到排挤。

甚至，为了解决工程上的矛盾，夏建议大家开一个现场会议。

这一次来的，基本上都是专家学者，秦俑坑发掘遇到的问题，对於他们来说，並不难解决。

首先就是发掘部分先暂停，重点解决秦俑馆建设工程问题，发掘速度暂缓，陶俑修復不能赶精度，要儘量做到保护为主，不能因为修復而修復，要在修復之中保护。

甚至，现场会议的时候，夏鼐先生还让苏亦畅所欲言。

苏亦能说啥，该说的，他之前基本上都已经说了。

想了想，他又提醒道，“科学发掘是必须的，同样，要制定文物登记表，这一点非常重要，不然出土的陶俑太多，有时候，就搞不清楚发掘出来多少个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特意望向王学礼。

顿时，王学礼满脸苦涩。

一个16岁少年都懂的事情，他能不懂吗？

但是，他懂没啥用，队长杭德州不重视，啥都没用。

其实，苏亦不是为了突出自己的存在感，而说这些话。

他之所以强调文物登记表，是有原因的。

前世，1985年，秦俑考古队解散，陕西考古所秦岭考古队成立，石兴邦当然队长，袁一、王学礼、吴梓林三人担任副队长，开始接管秦俑坑的发掘，结果，到了1987年，就发生了震惊中外的秦俑馆盗宝案，一个价值40万的將军头被盗走，虽然最终將军头被追回，盗贼也被枪毙，但是这件事的影响並没有结束。

同样也因为这件事，主学礼受到牵连，被取消考古领队资格两年！

而被盗走的將军头，就是因为早前秦俑考古队没有文物登记表，造成的疏忽，在秦俑考古队解散跟秦陵考古队交接的时候遗漏了这件將军头，也就是说秦陵考古队没有接受到这个將军头。

也因为这件事，导致石兴邦以及王学礼两位先生，都对秦俑考古队的队长杭德州有比较大的意见。

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一次盗版案的发生，王学礼是很有可能被调任秦俑馆担任馆长的.i

结果，一被处分，袁花一就成了秦俑馆馆长，还兼任省考古所副所以，王学礼则一步慢步步慢！

至此，双方的恩怨就结下了。

苏亦前世的时候，就曾经写过一篇考释秦俑发现发掘真相的文章，他通过各种文献资料相互验证，然后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石兴邦以及王学礼两位先生，对杭德州以及袁花一两人的意见都比较大。

也导致了后来这两位先生跟后来的秦俑馆馆长袁荷一关係也比较糟糕。

甚至，后来袁花一写文章出自传，一直强调他本人就是“秦俑考古队队长”的时候，王就没少写文章反驳嘲讽袁，甚至，在石兴邦先生的回忆录之中，还暗搓搓的讽刺袁一这个“秦俑之父”名不副实。还说，不是谁参与秦俑发掘就可以按上“秦俑之父”的称呼，按照这个逻辑，“秦俑之父”就太不值钱了。

如果说石兴邦的回忆录还有些含蓄，那么王学礼的文章就是真刀真枪了，没少写文章揭露袁的行经，还嘲讽袁沽名钓誉。

苏亦蹲在夏鼐先生的旁边，听著王学礼跟对方的抱怨，基本上就可以断定，早在秦俑考古队时期，王袁二人的恩怨就已经结下来了。

甚至，日后陕西考古所跟秦俑馆的恩怨，可不少。

就是因为夏鼐先生的这一次干预，使得秦俑考古队解散，成立秦陵考古队，结果，等到后来袁花一担任秦俑馆馆长，秦俑分队成立，负责秦俑馆內1、2、3號坑的发掘，该分队行政上受秦俑馆领导，业务上受省考古所指导，而秦俑馆的成立，意味著省考古所失去秦俑馆的发掘权，自此，秦陵考古队跟秦俑馆分队之间的摩擦就没少发生。

可以说，真的要溯源的话，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从这一次，夏鼐先生参观秦俑馆，叫停秦俑考古队的发掘开始的。

就因为解散了秦俑考古队，成立了后来由省考古所主导的秦陵考古队，省文物局的有关领导，才弄出了一个秦俑分队，甚至还让秦俑分队接管秦俑馆的发掘，也变相的把秦俑馆的发掘恢復到最初秦俑考古队的建制。

一想到这，苏亦就感慨不已。

当然，他所知道的这些东西，也都是从歷史的碎片上拼凑出来的，真实情况肯定也並非他知道的那么简单。

见到夏鼐跟王学礼和顏悦色的聊天，杭德州柴中言两位正副队长，脸色越发尷尬。

就连队员屈鸿均、袁一、程学鏵等人，脸上充满了羡慕。

甚至，还对眼前的少年，充满了好奇。

显然，整个秦俑考古队之中，真正知道苏亦身份的人並不多。不然，刚才夏鼐先生强调苏亦只有16岁的时候，他们也不会那么震惊了。

因为夏鼎强势介入，这一天上午，考古队宣布停工，然而，这並不代表，秦俑坑的发掘工作就真的会停止，这个方面，还是需要夏鼐以及文物局方面跟陕西方面的沟通。

会议一直开到大中午，因为秦俑馆现在还是工地，並没有食堂，因此眾人直接去临潼县城用餐，下午，又在华清池继续开会，会议的议题，除关於秦俑坑的发掘问题，还涉及到秦俑馆工程的建设问题。

对於秦俑馆建设工程与考古的矛盾，並不难解决，至少对於夏鼐等专家学者来说，不是啥难题。

现在遇到的问题，基本上都是坑道挖多深，坑壁保存多高等问题。

这个年代秦俑馆跟后世的秦俑馆不一样，不是后世那种已经成型的坑道之中，竖立著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陶俑，然后，观眾就站在上面俯视坑道陶俑的设计。

现在咋挖，隔梁多高，坑底多深等等数据，都没有办法確定。俑坑呈东西向长方形，面积14260平方米。坑內有10道宽2.5米的夯筑隔墙，形成南北面阔9间，周围绕以迴廊的格局，这些后世已经確定的格局，並没有形成，还是需要专家们一起討论。

当然，南北面走道这些基本上已经確定，但是原计划是要挖深到坑底下还要低50厘米，以便让观眾可以由低处仰视陶俑。

听到这个计划，苏亦就坐不住了。

仰视陶俑，原来还有这样一个设计。

见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夏鼐说道，“苏亦，你有什么意见，直接说。”

苏亦也没有太多废话直奔主题，“我觉得吧，与其让观眾站在坑底仰视陶俑，还不如让观眾站在上面俯视陶俑。”

“俯视？怎么俯视？”

“就是保留坑边，让观眾从上面俯视陶俑即可，我个人觉得从上俯视，看得更多更全，而仰视，却只能局限於局部参观了。兵马俑的陶俑既然是秦朝的军阵，那么俯视，就可以把他们一览无遗，这种视觉带来的衝击更加震撼。”

他这话一出来，不少师长都纷纷点头。

然后，夏鼐就说，“你能说得更加具体一点吗？”

“稍等片刻！”

说著，他就拿起隨身的背包，然后掏出手绘本，开始手绘一號坑展厅的基本布局，甚至，还在坑道之中画上一排排的陶俑。

当然，因为时间关係，他也只能画速写，没法抠那么多细节。

可就算如此，等他把手绘本递给夏鼐先生的时候，对方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这个本领，还是別具一格。”

他看完速写图，又递给旁边的文物局陈兹德，陈兹德看完也满是诧异，“没有想到苏亦同志，还有这样一项本领，画得太好了，非常直观，看来我们学考古文物的，確实是要懂绘画，很多东西说不太明白，可是画起来，就非常直观了。”

“大家也都看看吧，互相传阅，然后，討论一下苏亦提出的这个方案，可不可行！”

最终，夏鼐建议道。

手绘图穿越一遍，参会的师长纷纷点头。

最终，举手表决的时候，基本上都同意这个方案。

兵马俑博物馆的建设，是国家专项工程，由陕西文化局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筹备处负责工程建设，而参会的领导之中，就有陕西文化局的副局长王修先生。

他本人代表的就是陕西方面的意见。

他也认同苏亦的方案，那么在博物馆筹备处，也只能执行了。

会议结束，参观队伍开始返回西安人民大厦，並没有机会在华清池泡温泉。

返程的中巴车上，苏亦被高屡芳喊到她的旁边坐下。

高屡芳好奇，“你今天的表现，太出彩了。”

苏亦谦虚，“碰巧而已。

“”

高屡芳笑道，“碰巧啥，你的表现就是很出彩，不管是之前秦俑馆现场，你回答夏鼐先生的问话，还是下午在华清池会议，你提出来的游客参观方案，都非常出彩。刚才陈处长都跟我商议，能不能把你调到文物局呢！”

嚇！

这话，还真把苏亦嚇到了。

真把他调到文物局，那么他的计划，就全部都被打乱了。

因此，他连忙说道，“我现在年纪还小，相比较机关单位，我觉得学校更加合適我！”

扑哧！

高屡芳忍俊不禁，“知道你的想法，你不用紧张，我当初也希望把你调到文物出版社，但是你王爷爷却不同意，他虽然也希望能把你调到身边工作，但是他也知道，你留在北大会更好。在北大，更加有利於施展你的才华，要是过来文物局工作，那么就相当於断送你的学术之路了。不管是你们北大的领导，还是夏先生都不同意的。”

苏亦一脸憨笑。

高屡芳笑道，“所以，我让陈处长不要想多，你这个宝贝疙瘩，惦记的人太多了，但是我比较好奇的是，你怎么对秦俑馆这么了解啊？”

苏亦半真半截说道，“我之前因为参加佛山河宕遗址的发掘，希望能够在那里建一个陶瓷博物馆，就对咱们国內的考古遗址博物馆做了一个系统的梳理，希望能够找到可以借鑑的地方。恩，河宕遗址，您听说过吗？”

这一次，高屡芳又笑了，“小苏亦，你是不是忘了你高奶奶我也是在文物出版社工作的！”

汗！

他还真忘了这茬了。

总是下意识把高屡芳当成外行。

高屡芳说，“当时你王爷爷从河宕遗址回来，就不断的夸奖你，说他在河宕遇见一个了不起的少年，我当时还半信半疑，后来得知你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发掘成果之后，我也终於相信了。你今天的表现，终於让我体会到你王爷爷当初在河宕遗址认识你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喜悦之情了，那种发现璞玉的激动之情，確实难以言表啊。”

说到这里，高屡芳又笑道，“不过你的成长速度还是大大超出你王爷爷的意料，他还打算考察你几年呢，等你从北大毕业，就把你调入文物局，现在嘛，他也熄灭了这个念头。”

“高奶奶，我都被你夸得不好意思了。”

“哈哈哈哈，不要紧，自家的孩子有出息，就应该多夸一夸嘛。”

一时之间，中巴车內满是高屡芳轻快的笑声，隔壁的宿柏跟安之敏，听著这一老一少的谈话，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扬起笑意。

这个时候，旁边的陈兹德忍不住附和道，“对，自家的孩子有出息，就该多夸一夸！”

顿时，一车子的老先生，都笑起来了。

回到西安人民大厦，已经是晚上六点多，时间刚好到饭点，到餐厅吃饭的时候，俞伟朝等北大的师长也得知他在秦俑坑的表现，纷纷朝著他竖起大拇指。

“苏亦，你又给我们这些师长涨脸了。”

这个时候，吕遵鍔打趣道，“苏亦，我觉得吧，你以后出门，还是要收敛一点，你的出息越大惦记著你的人就越多。”

对此，邹恆也认同，“对，对，这几天，不少老先生都跟我们打听你的情况，看那架势，都在惦记著挖你。”

“是的，所以，你以后儘量低调，不然哪一天真的被大领导看中，调离我们北大，你就惨了。”

“啥玩意？”

这话，也把苏亦嚇一跳。

“大领导，看中我干啥？调我到身边干考古？这也不合適啊。”

吕遵鍔一脸看傻子的模样看著他，“你可以是少年天才，天才在哪里不是天才，而且，你的才华可不局限於考古，要真被调走，我看你找谁哭去！”

好傢伙。

苏亦还真被嚇到了。

然后，见到他这幅模样，北大诸位师长，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苏亦才反应过来，吕遵鍔在故意嚇唬他！

然而，对方的话，也给他提一个醒，以后真的要悠著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