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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鉴:以汐以潮 第十三章:玉音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4:44:10 来源:www.powenwu11.com

此时的祝阳殿前,已是一片河溪急湍、猛浪若奔之景。水流自西向东,如玄丝缠绕,漫过青砖,往来冲刷,偏又静得出奇,令人毛骨悚然。

眼前之人还在挣扎。

是位剑修,却用的是术剑,那是柄品相不错的中品法剑,该是他半生积蓄所换。

被锈铁锁缠上,法剑便如入泥沼,光华寸寸黯淡,最终坠落於黑水之中,再无声息。

“饶……”

声音断断续续,那散修伸出一只手,坎水裹住他的躯体,让他在其中顛倒沉浮,逐渐消失。

四周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具尸体,大半都已化为了灵物,被那坎水一卷,便消失大半。

这是第几个了?

庆弗渊已然记不清了。

在这霽云天中,他似乎杀了很多人。

但庆弗渊从不將心思花在失败者身上。

除了第一次。

那时的他尚为凡人,偶遇山野间拦路的土匪。

说是盗匪,其实也不过是快要饿死农夫,拿著一片锈跡斑斑的柴刀,便要夺他看管的耕牛。

彼时他还年幼,以牧牛餬口,若失了牛,主家定不会轻饶。

於是他取得了那人的信任,趁其不备,拿刀从背后捅进了那人的后腰。

农夫扑倒在地,挣扎咒骂,继而哀嚎求饶,最终不再动弹。

他始终面无表情,心情平静。

但此后三日,他呕吐不止,半月之间,噩梦缠身。

再后来,便习惯了。

取人性命,渐渐成了常事。

他也学会了许多东西。

学会以最小的法力夺人性命,学会在法术交错之间寻找破绽,学会让法器如臂使指。

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有的诅咒,有的乞活,有的至死都在质问。

他从不多想,他只需要动手。

族中要一把听话的刀。

这是自宗祠赐名那一日,他便已明白的道理。一笔落下,李狗剩烂在了故乡的田间,唯有庆弗渊从族谱中爬出。

而眼前这些孤魂野鬼?

连跪的资格都没有。

……

“弗渊,我且问你,可有意紫府?”

长怀山中,问松台上,月光黯淡,山风呼啸。那位大人背对负手而立,温声细语。

庆弗渊愣了一瞬,双膝跪地,“咚、咚”地磕起头。

他五体投地,盯著地上青砖,沉声道:“弗渊能得赐姓名,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紫府之事,从未敢奢求。”

观澜真人转过身来,山间的老松於风中呜咽,真人那张温和的面容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弗渊。”他语气仍是那般和煦,“你可知这六十年一开的霽云天,於我庆氏意味著什么?”

庆弗渊答道:“祝告虚玄真君遗泽所在,乃我长怀山根基之一。”

“不错。”庆濯微微頷首,“此番入內,诸事繁杂,山上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之人。”

他稍稍一顿:“你若办得妥帖……山上或可允你一试紫府。”

庆弗渊的身躯微微一僵,却仍旧伏在地上,额头紧贴青石,一动不动。

“弟子……”他声音微颤,“弟子定不负真人所託!”

……

观澜真人的嘱託言犹在耳:祝阳殿內存有上古真君遗落的金性,他须循真人所授法门,找到灵物,而若是寻不得——

便需以秘仪祝告,身负金性,將之带出。

四野一片寧静,庆弗渊调息片刻,缓缓整理衣冠。

按真人所言,须得跪拜以敬天地。

双手伏地,躬身下拜,地砖冰冷而沉默,却莫名让他心安——

“修者凡存神之事,欲有所礼愿,慎不可叩头。”

庆弗渊浑身一震,额头僵住,离青砖只有寸许,却再也落不下去。

“古之真人,但心存叩头,运精感而行事,不因颊顙以祈灵也。”

跪在地上的男子缓缓抬起头。

殿门高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於门槛之上。

那人面目隱在明灭光影中,模糊难辨,唯余一袭染血素衣猎猎翻涌,腰间佩剑,身后赤芒如潮,更有零星金辉沉浮其中,竟不知是殿中神火流溢,还是其人周身自生性光。

她抬首望向云端,似在凝视那通天火光,又像是透过了这煌煌炎柱,正看向更远方的无垠深处。

她步履款款,自那道巍峨的冥铜门槛处信步而下,平缓开口道:“故若有所精思,行礼愿之时,但心拜而已,不形屈也。”

她一级级走下,目光始终未曾看向庆弗渊,只是自顾自地续道:“若不遵此言,数如叩头者——”

最后一级台阶,她停下脚步,看向已直起身的男子。

“则存念无益,三真弃宫,七神漂散,玄宅纳凶。”

热浪捲动著她的髮丝,身后的火光在身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恰好將庆弗渊笼罩其中。

庆弗渊眯了眯眼,似是终於看清了眼前之人,男子咧开嘴,发出了一声冷笑:“我还道是何方高人,竟有如此高论。”

“原来是望月李氏的仙族贵女……到底是家学渊源,连这跪拜的由头都能讲出花来,不像我等野修出身,只会磕头。”

他並不掩饰言语中的恶意,身后有玄光升腾,似有波涛翻涌,那条缠绕在臂膀上的锈铁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浩瀚的法力在脚下铺开,天上渐渐有水滴滴落,又將四周乾涸的血跡重新浸润得湿亮。

“怎么只剩你一人了?”他左右扫视一眼,语气轻慢:“那个姓林的跟屁虫呢?为了把你送进来,死在外头了?”

李象汐並未回答,只是静静看著他。

这种眼神让庆弗渊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於是他狞笑道:“既是死了,那便好办。”

清光一闪,一桿长矛在他掌中闪现,矛身古拙厚重,通体泛著暗沉的铜绿,隱隱有水纹流转其上。

【断桅枪】

庆弗渊將铜枪端平,直指眼前的女子:“李道友既然道行高深,不如也留下来,先在心中给这祝阳殿磕几个头,后好去地下陪那姓林的作伴。”

雨势大盛,杀机毕露。

对面的女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她只是静静看著庆弗渊,眼中充满了悲悯之色。

“庆道友。”李象汐轻声道,“你我无冤无仇,何至於此?”

庆弗渊微微一愣,显然不曾料到她竟口出如此天真之语。

片刻之后,他低低笑了一声,摇头道:“想不到望月李氏的仙裔,竟是这等不知世事之人。”

“你我確无仇怨,但真人有命在先,各为其主,庆某不过奉命而为。”

“话已至此,李道友若有遗言,不妨一併道来。”

李象汐神色如常,双瞳平静,只悄然无声地注视庆弗渊片刻后,终於说道:“庆道友,你可知何为命数”

此言一出,庆弗渊先是一愣,隨即便是满脸难以置信,最终化作怒极反笑的狰狞:

“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成想李道友,死到临头——”

“还要装神弄鬼!?”

空气骤然凝滯。

“崩!”

断桅枪破空而出,携著滔天水势,直刺面前女子!

然而枪尖刺入的只是一团消散的热浪。

李象汐的身形如水中之月,已退出百丈。她遁光轻盈,如风中落叶。

“岂不闻:金圭自古无足定,铁砚如今亦不磨。”

庆弗渊冷哼一声,右手虚握,断桅枪化作一道青芒倒飞而回。左膊一振,锈铁锁若生灵般掠起,瞬息分化出数十道锈蚀斑驳的铁索,从八方交织,齐齐向李象汐绞杀而至。

女子却只是一味后退,身化金焰明灭,起落腾挪间,每一道锈索皆堪堪从她身侧掠过。

她於腾挪间徐徐开口:“你家真人让你来取金性,许你紫府之途,可曾告诉过你……何为金性?”

庆弗渊眉头微皱,攻势却未有丝毫停顿。这女子的身法古怪至极,明明只是筑基初期修为,却像是能提前预知他的攻势一般。

他不再试探。

如晦幡自袖中飞出,招展间漫天阴云瀰漫,將整片殿前广场笼罩在灰濛濛的水雾之中,视野骤然昏暗。

“道友既不知金性之重,亦不明自家性命之根。”

李象汐却似不受那水雾所碍,声音自雾中飘来,时远时近。

“我观道友面目,並非嗜杀之人。可这一路走来,想必也造了不少杀孽——兑金、宝土、上巫……道友可曾察觉,所杀之人,以何道统为多?”

庆弗渊心头微凛,破浪锥已脱手而出!

此锥专破坚甲、护身罡气,锥影如电,直取李象汐心口——女子尚未有任何反应,便被尖锥自胸前贯入背后。

下一刻,她整具身躯仿佛化作一片金赤流火,散而復聚,须臾之间便恢復如初。

她立於火光之中,声音清越,“庆道友莫非不知,这些道统皆取象为阴?”

“放肆!”

庆弗渊神情沉鬱,六柄灵器悉数敛回,断桅枪横陈身侧,锈蚀铁锁繚绕於臂膊,如晦幡在头顶猎猎招展,更有铜锥与腐镜分列两翼,將其护在当间。

“兑金乃是金德之正,何来什么阴阳!”他声音低沉,杀气凛冽,腐光镜一翻,一片灰败水光铺陈而出。

李象汐周身景物顿时扭曲,法身变化终於慢了半拍。

庆弗渊隨即身形暴起,断桅枪挟万钧之势当头劈落!

“鐺!”

李象汐持剑鞘横挡,金铁交鸣,被这一击震得向后飞去。她抬起头,额间红黑印记明灭不定,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令人烦躁的悲悯神色。

“阴阳本为相对,並非定数。”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殊不知阴阳反作,位在权衡。”

庆弗渊攻势未歇,如影隨形,每一击皆卷带著坎水浩渺无穷之势,其神威足以让寻常筑基当场化作齏粉。

可在那狂风骤雨般的杀机合围下,李象汐仍能寻得一线余地,幽幽言道:

“兑金受杀而后死,便为金德之阴!”

“宝土受藏为发,死而不发,不发则腐,腐则为阴!”

“寒炁为三阴佐使、上巫为通幽口舌,均为阴仪之道!”

每一句话,都恰好落在庆弗渊换招的间隙。

阴仪……阴仪是什么意思?

他的攻势一滯,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被他狠狠压下。

“你以为……”他咬牙切齿,枪势再度暴涨,“凭这几句话,就能乱我心神!?”

断桅枪与锈铁锁同时发难,一刺一缠,几乎封死了李象汐所有退路。

就在枪锋即將抵达的剎那,李象汐的身形忽然定住。

她不再闪避。

“阴极则阳生,阳极则阴长,此乃天地至理。”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那杆足以洞穿山岳的长枪刺来,面上悲悯之色愈浓。

“此金性取象殿阳虎,为衡祝之阴所,善於走脱遁形。衡祝洞天本是阳中带阴,金性藏於其间,如鱼潜深渊,无跡可寻。”

此人道行,竟如此之高……?

庆弗渊早知布燥使变化万千,诸器不加,孰料面前此女道业竟若神授,转圜自如,信手发之,隱约间已尽得灴火三昧。

“群修横死,阴浊之气已盈至巔峰,为求均平,纵使那金性有心伏藏,此刻也由不得它了。”

庆弗渊的攻势突兀地偏了一分。

真人当初命我放手扫荡诸修,言道若事有不谐,便能引动金性,却从未言明个中真意……

此番思虑,不过弹指。可偏在这一瞬,李象汐眉心处的印记陡然放光,她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流辉,灵动如蛇,倏尔掠过枪尖。

话音自身后传来,透著些许惋惜。

“道途生克、道业互根、古今交错,此即谓阴阳易位。”

庆弗渊横枪回首,锋芒所向,那抹素白残影却已飘然立於攻势难及之处。

“你我这般筑基小修,较之金丹留下的造化,如萤火之於皓月。阴为臣、阳作君,筑基为阴,金丹为阳。於此便可逼迫那金丹遗留的阳性显化。”

她注视著庆弗渊,眼底的怜悯之色愈发浓郁。

“况且在那古时服气养性之金性眼中,你我如今所修的紫府金丹之法,不过是些投机取巧、搅动风云的……旁门左道罢了。”

庆弗渊双瞳暴缩,厉声喝道:“我长怀正统传承,安容你在此妄言!?”

李象汐语气依旧平静:“以紫金之阴浊侵凌服气之阳清,阳清自然显化以抗。如此三重,那金性便如困兽犹斗,纵有通天之能,此刻也已虎落平阳。”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你背后布局之人道行绝顶,取天合、地合、人合,三合归一,便为三一齐丹。”

“今时已至,此为天合。”

“筑基陨落,化地为阴,此为地合。”

“而庆道友你……”她稍稍一顿,“当还修了一道府水仙基。如我所料不差,便是这最后的人合。”

庆弗渊沉默了。

火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方才那股滔天的杀气正在缓缓收敛,如潮水退去,只余下一片沉寂。

他的面上再无任何表情,话语中听不出喜怒:“李道友果然见多识广。”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气息一变。那瀚若江海的坎水之意依旧翻涌未歇,只是身躯又渐渐生出一缕全然不同的法力。

那股力量幽沉柔伏,向內敛藏,宛如严冬將临前的第一阵冷雨,无声无跡地渗润天地。灰白色的雾气自他足下蔓延开来,与坎水的玄黑交织,化作一片朦朧的水色。雾中隱有细雨飘落,落在青砖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寒霜。

【朝寒雨】

李象汐微微頷首,並无惊讶之色。她轻声道,“府水以蕴藏为能。蕴者,纳而不发,聚而不散,正是承载的绝佳器皿。”

寒雨在庆弗渊周身飘落,他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庆某出身卑贱,道慧浅薄,李道友所言,我其实並不能解。”

“庆某此行,確是为观澜真人取那金性。若道友所言无差,这金性一旦入体,庆某自忖多半最终难逃一死。”

李象汐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知道眼前的男子將要说什么,欲言又止。

“但我不在乎。”

“李道友出身望月仙族,自幼锦衣玉食,名师指点,怕是不知民生多艰。”

寒雨愈密,他的声音却愈发平淡。

“庆某本是山野间一介凡人,若无族中收留,此刻怕是已化作田间枯骨。族中赐我姓名,授我道法,予我前程,这份恩情,庆某纵百死亦难报万一。”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象汐。

“真人既有所命,庆某便当竭力而为。至於身后之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释然。

“这些年沾了多少人命,庆某自己早已算不清。今日若真折在此处,也勉强算是……因果使然。”

断桅枪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枪尖指向李象汐。

寒雨与浩海交融,在他身后匯聚成一片水域。那水域深沉如渊,却又风雨飘摇,其中似有无数妖影翻涌挣扎。

“李道友若当真有心阻我……”

庆弗渊双目微眯,杀意再度凝聚。

“便拿出真本事来吧!”

话音一落,身后水域猛然鼓胀。浩瀚海翻腾如倒掛天河,朝寒雨则自高空漫洒而下,千万丝线般的寒雨与江海同归一处,化作一整片沉重而幽冷的水幕,自天穹垂落,將祝阳殿前方百丈之地尽数纳入其中。

如晦幡在顶摇曳,阴云沉坠,金赤火柱被硬生生压得暗了一分。

“来。”

断桅枪化作一道青铜电光,直刺而前;破浪锥从水底穿出,如江心惊雷,专取丹田命门;锈铁锁则在半空炸开,化作森森铁蛇,从四极交缠而来。

腐光镜浮於其后,李象汐周身景物顿时扭曲,如入败港沉洲;填海石生出寸许黑芒,被他扣在掌中,隱隱有山岳將崩之势。

攻势一起,再无回圜。

水幕压顶,铁锁封身,术与器齐下,几乎不留半寸闪转之隙。

李象汐不退反进,眉心印记明灭,一抹灰金色的光自眸底跃出,双铃已落入掌心。

“午巳流火……”鵧乌啼鸣如金铁相交,尖利而嘶哑,“啼日烁金!”

灰赤並火自铃口喷吐而出,非焰非烟,那火乍一升起,便扑向半空断桅枪与破浪锥,所过之处,长矛悲鸣坠地,金锥去而復返。

几乎与此同时,她指尖一撮,丹田中阳火勃然衝起。

“小暑南收,大火西流!”

殿前天地似被一手拽入夏末秋初,大火西倾,金赤之焰卷著一股萧索杀气,从侧锋穿入,直撞上那片坎水厚幕。

热浪如山风扑面,將沉冷水域硬生烧出一道空廊,铁锁轰然收缩,几条链身上霎时焦黑脱皮,坠入水中翻滚。

水火交击,声势如雷。

庆弗渊的面色愈发凝重。

坎水厚幕被西流火一撞,瞬时翻起千层浪,火舌捲入水心,在黑水中扭曲翻舞,不曾立刻熄灭,反是以水为薪,愈烧愈盛,点点灰红之焰如附骨之疽般攀附上来。

庆弗渊双眉一挑,心下已知厉害。

此乃……並火——凡火灼皮肉,並火伤性命。那火焰掠过之处,只远远一眼看去,便连神魂都仿若受千针戳刺,隱隱刺痛。

这火……硬扛不得。

他心念一动,手中一招,一支短枪出现在手心。他单手掐诀,那短枪沉入脚下水流,如一尾游鱼般没入深处。

脚下黑水猛然一敛,足尖轻点,整个人借著朝寒雨的牵引,飞退。

“好凌厉的命火之术。”

他的声音自水雾中传出,带著几分讚许,却无半点慌乱。

“可惜——”

话音未落,那片被西流火烧开的空隙骤然合拢。无尽坎水自四面八方涌来,將那道金赤焰潮硬生生裹住,如蚕茧缚蛹。

火焰在水中挣扎片刻,终是渐渐黯淡。

李象汐眉心印记闪烁,並火再度喷吐而出,欲要接应。

就在此时,她的动作一滯。

一股森寒彻骨的气息蔓延而上,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一层薄薄的寒霜已爬上了她的裙摆。

府水善蕴善藏,那细若游丝的寒雨早在方才交手时便已渗入她三尺之內,此刻发难,將她的遁光硬生生拖慢了三分。

“著!”

庆弗渊的身影自水幕中浮现,手中却已不是那六件古法器中的任何一件。

他双手持一长枪,修长如鹤颈,通体泛灰,枪身有雨蚀纹路,望之生寒。

他看向女子佩剑,沉声道:“此枪名为鷺立,为灵器之属,道友再不拔剑,可要来不及了。”

长枪遥指,百丈之內天地皆异。灵气凝滯,周遭如有实质,行走其间,恍若跋涉深潭。

“交河浮绝塞,弱水浸流沙!”

李象汐脚下的遁光霎时黯淡,本该灵动如光的流火之躯也变得沉重,整个人只得佇立原地,一动不动。

“还有一枪,名为衔鱼,道友可看好!”

话音未落,先前那迂迴而去的短枪,此时自水中浮现,无声无息,却快逾奔雷!

枪尖所指之处,正是李象汐的心口!

李象汐双铃急振,並火如潮涌出,欲要阻挡。这一枪本就起於暗处,不裹水势,不耀灵光,唯以迅疾见长,抢在火焰凝形之前便已洞穿而过,仿佛整座霽云天的寒流尽数匯於此枪之上,倾力而出!

瞬息间,女子横鞘相格,气劲交锋,震起一圈清晰可见的激盪,整个人便被硬生生拋飞出去,撞入远处翻涌的水幕之中。

只见坎水闭合,寒雨倒掛,水光一吞,李象汐的身影便从视野中消失。

庆弗渊眯起眼,未急著追击。

那颗一直被他握在掌心、黯淡无光的黑石终於露出了真容。

填海石。

此石本无形,遇水则涨;无意则沉,有意则镇。

他抬手轻轻一拋,那颗不起眼的黑石划过一条极短的弧线,落入方才李象汐坠入的水域深处。

那石头离手的剎那,便如遇水蛟龙,疯狂膨胀。转瞬之间,已化作百丈方圆的巨岩,带著山岳般的重压,当头砸落!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坎水轰然涌起,將那片区域彻底淹没。

“轰!”

天地震颤。

填海石轰然落下,激起滔天水浪。

……

雨徐徐敛了声息。

奔流咆哮的坎水经填海之岩镇封,顿作枯井深潭,波澜不兴。祝阳殿前,一片寂静。

庆弗渊立在半空,微微喘息。

他看著下方那块巍峨如山的黑石,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这等天资心性,若生在庆家……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那样的绝杀之下,便是筑基巔峰也要被碾成肉泥。

他迈步向前,预备登上殿阶。

“咔。”

初时,一声轻响,如冬蚕食叶,几不可闻。

他脚步悬在半空,背脊猛地绷紧。

“錚!!”

紧接著,是一道剑鸣。

庆弗渊缓缓转过头。

那些沉溺浊水之中、横陈断骸之间,原已灵光尽失的剑器,此刻相继震颤,一柄復一柄。

法剑、佩剑、铁锋、玉刃,其形制长短有异,品秩高下参差,却悉数共振,於这死寂中传出同一种如出一辙的音律。

仿佛奉受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宣召,於这一瞬拋却固有的质性,斩断宿主的残念,齐齐迸发出亢奋的剑鸣。

那些本该失去灵性的死物,此刻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纷纷自地面、自水中、自尸骸的残躯中挣脱而出,悬浮於半空。

庆弗渊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数十柄剑器齐鸣,其声如蜂群振翅,如万弦齐奏。齐齐指向那片被填海石镇压的黑水深潭。

一道声音自水底幽幽传来,清越空灵,如玉磬轻击。

“飞步上巑岏,星辰渐可捫。”

庆弗渊后退,法器归位,双手持枪而立,严阵以待。

“一山浮海至,五岭此峰尊。”

其声愈益分明,竟如洞穿了万顷海波、填海之石,直入他耳中。

“元气回阴洞,丹霞辟妙门。”

水面剧烈翻涌,一股锋锐气息自深处升腾而起!

气机绝净无瑕,辽远宏阔,又极致精微,浑然一体。

庆弗渊的瞳孔骤缩。

这是……剑意!?

“从来尘劫外,別自有乾坤。”

最后一字落下,白光自水底冲天而起!

“鏘!”

那一缕清音緲然盘转,倏尔拔高数阶,却始终澄净剔透,全无半点菸火之气。白光澄澈绝尘,不染半分他色,凌厉似再开乾坤。所过之处,坎流辟易,府弱融解。那足以镇住山岳的至重之物,在这道白光面前,竟如朽木枯纸。

一声轻响,巨岩从中线裂开,化作漫天碎石。

水幕分开,白色的身影自中缓缓升起。

女子周身不见法力波动,面如霜雪,竟似寻常凡俗。唯那双眸中光华湛湛,恍若有日月轮转、星河倒悬。

她手中握著一柄出鞘之剑。

剑身朴素,形制常规,粗看之下,並无半分出奇之处。然而仔细观之,便见剑锋之上隱有一缕黯金色彩,往来反覆,明灭不定。

悬浮在空中的数十柄剑器齐齐俯首,仿佛朝覲君王的臣子。

“庆道友。”

她微微抬手,剑尖遥遥指向庆弗渊,声音平静而轻柔:“君既求剑,便请试之。”

是日,望月李氏子弟象汐,合无上杳冥真意,引剑道果位垂目,展露:

【含光承影万景归真剑】

於是满殿火光尽敛,天地间只余这一抹清寂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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