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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鉴:以汐以潮 第十五章:碧鴞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4:44:10 来源:www.powenwu11.com

“巫为何者?”

“巫为口舌,腾口说告於灵者也。”

“然灵不在天,其居潮湿腐叶之间,於是为更木之神,闰土德之阴。恶儻儻而狎睢,同丘为仇,同恶扶依。依邪传影,倒步侧趋,托舌附语,调为鬼淫。”

……

於黑暗中,先听见一声笑。像枯枝摩挲,如鴞鸟夜啼,隨后有碧火自燃,其內真灵甦醒,恍若一梦。

庆弗渊睁开双眼,心中一片冰寒。

这是他的底牌,却也是心中最深的梦魘。

那时他还叫李狗剩,年方十一,替村中富户牧牛为生。

某夜暴雨如注,雷电交加。他牵著那头老牛在山道上狂奔,泥水没至膝盖,浑身湿透,冻得打颤。

闪电撕裂夜空的剎那,他瞥见不远处有一座倾颓的古祠,檐角歪斜,半截土墙坍塌。

老牛不肯进去,任凭他如何拽拉,那畜生只是哞哞低叫,浑浊的牛眼死死盯著祠內,满是惧意。

雷霆明灭间,他瞥见祠中供奉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上首泥胎剥落,露出一片腐朽,下首香案积灰,残烛歪倒。

幸好祠旁有一株参天古木,粗癒合抱,树身中空,恰好能容一人蜷缩。他便將老牛绑在树旁,自己钻入树洞,將身子缩成一团,听著外头雨声如瀑,渐渐昏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几声鸟鸣。

“咕!咕!”

睡梦里,天地倒转。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周是枯死的古木与堆叠的白骨。天空是污浊的铅灰色,既无日月,也无星辰,唯有一团幽碧的鬼火在远处明灭不定。

火光渐近。

他看见一个披头散髮的女子自荒原尽头走来。

她穿著破旧的麻衣,赤著双足,足踝处缠著枯黄的茅草。面容模糊,看不清眉眼,唯有一张血红的嘴在脸上咧开,露出森森白牙。

她手中捧著一只玉炉,炉中炭火正旺,青烟裊裊。声音沙哑而古怪,忽男忽女,忽高忽低,如千百张嘴同时开合:

“女巫浇酒云满空,玉炉炭火香冬冬。”

荒原上涌出无数黑影,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皆匍匐在那女子身前,如拜神明。

“海神山鬼来座中,纸钱窸窣鸣旋风。”

漫天纸钱如雪片飞舞,在半空打著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那些黑影开始围著玉炉跳舞,动作诡异而癲狂。

“相思木帖金舞鸞,攒蛾一啑重一弹。”

“呼星召鬼歆杯盘,山魅食时人森寒。”

女子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他。

那张模糊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双清晰的眼睛。

碧绿色的,竖瞳,如蛇,如鴞。

“终南日色低平湾,神兮长在有无间。”

“神嗔神喜师更顏——”

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点在他眉心。

“送神万骑还青山。”

庆弗渊猛然惊醒。

天光已亮。雨停了,阳光从树洞口斜斜照入。他浑身是汗,心跳如擂鼓。那只怪鸟不知何时已经飞走,只留下几根灰褐色的羽毛散落在他肩头。

但从那一日起,他脑海中便多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物。

……

今日他头颅被剑意斩落,肉身崩碎,那团碧火骤然甦醒,裹挟真灵,没入女子眉心。

於是万千景象如洪流奔涌而至。

竟是那李象汐记忆么……

当先便是自己头颅飞起之景,此时庆弗渊以旁人视角观之,便发觉那头颅嘴角还掛著诡异的笑意,怎么看怎么诡异。

眼前一转,仍是祝阳殿外,只见一女子负著一颗灰败的头颅,踏入殿门。

这是那林姓散修的头?

两山间,並火焚尽了霜道人,老人临死前的囈语若身临其境。

是那老东西……他恍然,原来死在她手里。』

赤野之上,银芒袭来,女子却只是一掌探出,周身火焰腾起,化作灴火真身。

庆弗渊看见她在金气中穿梭,以法术压制兑金锋锐,看见宋疑符籙炸开,仓皇逃遁。

原来宋疑也败在她手里…

一个瘦小的丫鬟捧著玉匣走来,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女子伸手扶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轻轻放在那丫鬟掌心。

不过是个下人……庆弗渊想,何必多此一举?

越往前,记忆中的景象便愈发寻常,一幕幕画面如水般从庆弗渊面前流过,让他有些恍惚。

他正在在经歷另一名修士的人生。

画面愈发模糊,如水中倒影。

他看见一个更年幼的女孩跪在亭下,五官稚嫩,却已能看出是李象汐。

此时头顶忽然有一道女声响起,温润而细腻:“地浮与大海隨气出入上下。地下,则沧海之水入於江,谓之潮。地上,则江湖之水归之沧海,谓之汐。”

庆弗渊只抬眼一瞥,便觉头晕眼花,目眩神迷。那人面目模糊不清,只觉两侧有朱色光华垂落,翻滚间化作璀璨银白,最终沉淀为厚重的铅灰。

庆弗渊不敢再看,心中却已明悟:是李氏那位真人,原来竟是真人亲赐么……

他心中忽地生出一丝异样。

这女子的记忆……怎的如此漫长?

寻常修士的过往,不过数十年光阴,记忆虽繁杂,却总有尽头。可眼前这些画面,层层叠叠,竟似无无穷无尽。

画面再度流转。

这一回,他看见一座阁楼。

窗外月色明亮,阁內昏暗,唯有案上一盏琉璃灯,散出青白光华。

一个少女立在窗前,背对著他。

她身量纤细,一袭月白衣裳,乌髮只用一根素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垂落颈畔。月光落在她肩头,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庆弗渊下意识想要看清她的面容,然而那少女却始终不曾转身,只是静静望著窗外那片天空,仿佛在等待什么。

『怎地又回到了年长的时候……?』

庆弗渊这疑惑刚起,画面便骤然一转。

他看见那少女站在一株树下,阳光自枝椏间筛落,树影將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回过头来。

庆弗渊终於看清了她的面容。

巧笑倩兮,眉眼深邃又生动,轮廓犹带稚气,確是未长成的李象汐模样,然眸间神采,却令他莫名生出一股直觉——眼前此人,並非取他项上人头的李氏剑仙。

一道荒唐透顶的念头,於心头悄然滋长。

“真人,我要走了。”

一旁浮现出另一道气度雍容的身影——正是那位素韞真人。

“何至於此?”

“真人可知,太阳之道为何艰难?”

『太……阳?』

“我志在太阳,但所求者並非高悬。”

『太阳!』

隨波逐流的心神骤然清醒,恐惧似寒潮漫过识海,他顿时明白——眼前所见,已非李象汐之记忆。他抽身欲退,可此时方才惊觉,自己早已被沉入这洪流之中,载浮载沉,难以自主!

少女的声音仍在继续:“……以全丹封闭记忆,沉入识海,待到铅华洗尽,真阳自生,那时方是归来之日。”

她素手轻翻,掌心中浮现出一柄银白短刃,神色柔和得几乎像是在交託什么珍贵的信物。

“若我想不起你是谁……便莫要唤我。”

……

记忆崩裂,千万片光影在虚无中四散飞舞。

意识被撕扯成无数缕,翻滚沉浮间,目之所及,唯有一片温热柔光。

那光芒並不灼人,却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切,仿佛记忆深处某个遗忘已久的梦境。

不知於混沌中沉浮了多久。

当他再度睁眼时,一切都变了。

庆弗渊怔怔坐於蒲团之上,一时竟分不清身在何处。

殿中温暖舒適,天光自窗格间洒落,將身前分成了明暗相间的格子。

他缓缓环顾四周。

殿宇古朴,陈设简朴却不失庄严。两侧立柱上悬掛著素白经幡,隨风轻摆,却无声响。

殿外有流水潺潺,又似有鸟雀啁啾。山野间松风徐来,拂动檐下悬铃,叮叮咚咚,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这是哪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细小宛如孩童,却又有劳作后的粗糙,那是牧牛时留下的老茧。

为何我成了这副模样……

他心中困惑,欲起身查看,却发觉自己仍如一旁观者,动弹不得。

便是在这时,他察觉到身侧有人。

目光一转,便见一道身影,正单手托腮,盘膝而坐在一旁。

此人身量约莫十二三岁,却又綰了个童子髻,著了一身金红之袍,上绣繁复云纹,在殿中柔光映照下隱隱泛著流光。

然而五官却朦朦朧朧,一片模糊,更辨不出男女。

他看不到我……?

庆弗渊正欲细看,便听得一道清朗的声音自殿中主位传来:

“我尊日月道,闰践五德天。”

“欲知玄化工,当以阴阳分。”

他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殿中主位上还有一人。

那是一名白衣白髮的道人,面容清雋,却说不出年岁几何,既有少年俊逸,又有老者沉稳。气度出尘,仿佛山间清泉、林中松风,令人见之忘俗,却又心生亲近。

这道人姿態隨意,在位上还支著条腿,手搭在上面,好不愜意。他不疾不徐,看著下方,目中亲近,眼含笑意道: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合焉者三,一以统同。吁炎吹泠,交错而功。”

此人初看之下,並无法光宝炁,明明五官分明,眉目如画,可当庆弗渊试图回忆之时,那轮廓便模糊起来。

但不知为何,那模样却又给他一种莫名熟悉之感。

这位又是何人?

白衣道人的声音悠悠传来,如山涧清泉,润物无声:“……是故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然后生。”

这些字句於风中吟唱,犹如天书。他不过是个侥倖得了机缘的牧牛小儿,纵然后来被庆氏赐姓收入门墙,所学也不过是些御水之术与杀伐手段。

什么阴阳、三合,与他素日修行全然无关。

然而经文如风从他脑海中拂过,如闻无上妙旨,字字珠璣,直入心田。

心神仿佛隨之无尽延展,自幽微之处缓缓浮起。

起初不过是清风拂过窗欞的轻柔,转瞬间却贯通四野,激盪乾坤,凝为一股浩然正气。

恰似久旱逢甘霖,又如古鉴拭尘埃,使他神思为之一清,往日总总困惑,竟有峰迴路转,豁然洞开之感!

於是剎那间,他便驀然醒悟,自己那若有若无的警惕,究竟源自何处。

这记忆……为何如此零碎?

他努力回想,仔细揣摩,惊觉每一段都歷歷在目,却又彼此孤立,恰似有意截取拼凑而成。

莫非被人动过手脚?

正当他蹙眉沉思之时,上首的道人忽而止住话语。白髮的仙人目光温和地转向身旁的人影,含笑问道:

“长汐,可有疑处?”

庆弗渊浑身一震。

长汐?!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於识海,震得他神魂剧烈震盪。方才在那树下,少女与素韞真人道別时,不也是以“长汐”自称?

为何……这名字如此熟悉?

明明从未听闻,却仿佛在记忆深处迴响了千百遍。

困惑如乱麻般缠绕心头,他拼命想要理清头绪,却在此时——

一道灵光骤然闪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他被赐姓后的第三年。

彼时他身份虽变,在族中的地位却始终不尷不尬。旁系弟子不屑与他为伍,嫡系子弟更视他如无物。

族中一位真人念他可怜,破例將他带去祭祖,让他跪在最后一排,远远地望上一眼。

“那是道尊之像。”真人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敬畏,“你这辈子能见一次,已是天大的福分。”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直到眾人开始叩拜,他才借著伏身的间隙,偷偷抬眼望去。

重重人影层叠,香菸繚绕,烛火明灭。他看不清祭台上的供奉,只瞥见堂上悬掛的那幅画像。

画中是一副背影,白衣白髮,立於苍松之下,衣袂被无形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觉那背影飘渺出尘,仿佛下一瞬便要乘风而去,再不回头。

彼时他无知,只觉这画中人真是仙人模样。

而此刻,那画中背影与眼前道人,竟缓缓重合。

他拼命想要看清那张面容,然而无论如何努力,那轮廓始终如雾中花、水中月,若即若离,无法捕捉。

耳畔传来清脆的声音:“长汐愚钝,敢请师尊再述。”

庆弗渊浑身颤抖,他虽是赐姓,在族中不过边缘人物,却也被迫背诵过那些枯燥的族规祖训。长怀山的道统渊源,他自然清楚。

青玄大道恭华道轨太阳道统。

这几个字,是长怀山立身之本,是庆氏荣耀的根基。每一个被赐姓的弟子,入门第一日便要將这几字刻入骨髓。

青玄。

三玄之一,天下道统之源。

“夫经者,必从三玄出”——这是修士耳熟能详的古训。而青玄更是三玄之中最为神秘莫测的一脉,重阴阳和合,求混元之变,传人稀少,每一位都是惊才绝艷之辈。

传闻青玄道主早在万年之前便已离开此界,只留下寥寥数脉传承散落人间。

长策执玄,道藏希微。

长字辈……

是青玄道统初代弟子的辈分。

初代。

这两个字的分量,已不是重若泰山四字所能尽述。

那是青玄亲传的弟子,是临观见玄,亲眼见过道主真容、亲耳聆听教诲的存在,届是震古烁今的大人物。

然而眼前这个身影……

白衣道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温和而从容:“方才所言,乃是三一之理。三者,阴阳合也。一者,混元齐也。三一相生,周流不殆,方为青玄大道之根基。”

身旁的人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师尊,此三一之理,与太阳道又有何关涉?”

“太阳居三阳之尊,为诸阳之首。然孤阳不生,独阴不长。欲证太阳大道,先明阴阳之变。”

道人抬手,指尖凭空勾勒出一道玄妙的符文。那符文初时只是淡淡的银光,继而渐渐分化,一半作金辉,一半化银白,金银交融,明灭不定。

“日月相推而明生焉。你既志在太阳,便不可不知太阴。”

庆弗渊一眼望去,那符文之中光彩纷呈,使人眼花繚乱。时而有夜光如水,往復圆闕;时而又万物同暉,东升西落。变幻无穷,却又形制规整,竟与他当年在祖师殿前见到的形制如出一辙!

识海中,某种可怕的猜想正在疯狂滋长。

这白衣道人……

这被唤作“长汐”的人影……

她……祂究竟是什么人?!

这位道人……又是何方神圣?!

那道阴阳交融的符文缓缓没入那童子眉心,其人周身渐渐泛起淡淡的金光。

“今日为师赐你一符,此符称三合,又为三会,一者天会,二者岁会,三者运会。三合为治,故又名太一天符。”

”以望你能三合成德,与天交並。审而还丹,名曰自然。”

便在此时,那白衣道人忽然顿口不言,殿中莫名为之一静。

金袍的人影抬头,似是疑惑师尊为何。然而那道人却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向庆弗渊。

他看见我了。

这念头如同惊雷在识海中炸开。

祂……看见我了!

只见道人一眼扫去,微微一笑,笑意几难察觉,却让这方天地仿佛都柔和了几分。

“好胆色。”

声音极轻,却如黄钟大吕,震碎了整片识海幻境。

“既有此杀身成仁之志,贫道……便成全你一术。”

那遥远的风声终於清晰了,像是泼墨的山水完成了最后一笔,露出了整个天地本来的面目:

“桂叶刷风桂坠子,青狸哭血寒狐死。古壁彩虬金帖尾,两工骑入秋潭水。”

於是眼前景象崩塌,只余那道人悠悠的吟诵声,伴著漫天碧火,铺天盖地而来:

“百年老鴞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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