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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鉴:以汐以潮 第六章:沉舟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4:44:10 来源:www.powenwu11.com

脚下是一片枯黄的荒草,草叶没过脚踝,在潮湿的风中瑟瑟作响。

李象汐放慢脚步,將呼吸压至若有若无。自入霽云天已有小半日,她一直沿著洞天边缘行走,不曾深入腹地。

方才传入此间时,眾修被那股莫测之力拋散四方,落点各不相同。她恰好落在一处偏僻山坳,四周不见人影,便索性沿著山势向外探去,先摸清这洞天的边界与地形。

此时她已立在一道低矮起伏的山脊背上,脚下乱石嶙峋,整个人仿佛与灰黄山脊一线勾连,气息收敛得极低。

她右手抬起,於胸前缓缓掐诀,目光落向前方洼地,低声诵咒:

“诸火照殿楹,圆光自然灯,外物皆上呈!”

一丝细若游丝的灵光从她掌心跃出,化作一只拇指大小的圆点,在她身前虚空微微一颤,隨即悄然铺展。

此为一道显影远视之术:【照殿楹】。

这门小术出自李氏家传,多用於府邸巡防、观照堂前庭后,算不得什么高明神通,只取稳妥省力。落到她手里,却被她略作改良,圆点一涨,便成一轮巴掌大的浑圆光圈,如一盏无形宫灯吊在她面前。

圆光內壁隱隱浮现细细纹理,下一瞬,那洼地的景象便被牵引其中,层层灰雾在光圈里被剥开,只余线条分明的影像。

光圈中,那几道原本模糊的人影顿时清晰起来。约有五六人,有人身著散修常见的麻衣短褐,有人披著带有世家標识的长袍,此刻正聚在一处低声商议。

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只玉盒,盒身泛著淡淡灵光,显然装著什么宝物。

“这东西……当真是从那阵里取出来的?”一名面容精瘦的中年修士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贪婪。

“不信拉倒”捧盒之人点头冷笑,“这外围的古阵似乎有些鬆动,本座亲眼看著它被地气冲刷上来的。虽暂且不知是何物,但这灵光品相,至少也是筑基一等的灵物。”

另一人冷哼一声:“既是你独自发现,又为何邀我等前来?”

“那是因为老子有自知之明!”那捧著盒子的修士气急败坏道,“老子又不是眼瞎了,这洞天危机四伏,各路人马虎视眈眈。凭你一人出的去?出不去,身死道消,拿再多有个屁用?咱们互相照应,出了洞天再作分配,岂不美哉?”

几人闻言,面面相覷,眼中皆有意动。

李象汐看著这一幕,不由心底一笑:倒也晓得先拋个诱饵。

明明捧著玉盒,却偏要摆出一副力有未逮的样子,借著互相照应的幌子把人都拢到一处来。只是这等仓促拼起的一撮人,真能一路撑到洞天之外么?

正思索间,她忽地心头一凛。

那感觉来得毫无徵兆,仿佛有一道冰冷的视线从某个角落投来。她心中一动,却並未慌张。

李象汐缓缓屏息,指尖在袖中悄然掐动法诀,灵力涌出,匯聚於眉心祖窍之处。

“月磴天梯,星芒可摘;黿宫人室,覆火阴燃!”

法诀低诵之际,一抹极淡的光晕自她周身徐徐浮现。那光晕並非寻常如灴火炽烈耀眼,反倒似黄昏將尽时天际残存的一抹夕照,温润而朦朧,仿佛下一刻便要融进这沉鬱天光里。

她筑基所成之道基乃是灴火【布燥使】,为夏之大火,可化为腾变灴躯,正面攻伐极强。正因如此,这仙基不善隱匿遁形之道。寻常修习此道之人,行走间自有一股温热燥意瀰漫周身,便如盛夏骄阳下的乾裂大地,藏都藏不住。

於是她閒暇之余便琢磨著如何收敛自身气息。经年累月下来,倒也教她摸索出了这一道隱藏之法。

那股寒意很快消散了。

但她心中的警觉却未曾放鬆分毫。

『有人暗中窥伺。』

她屏息凝神,目光在四周缓缓扫过。视野所及,除了那枯黄的荒草与低沉的铅云,並无异常。

就在此时,洼地中传来一声惊呼。

“什——”

那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捏断了喉咙。

李象汐转头望去。

只见那一汪原本死寂如镜的水潭,此刻竟如同沸腾般翻涌起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湿冷水汽瀰漫开来,周遭的温度骤降。

紧接著,水面缓缓隆起,仿佛这漫天都在臣服、托举著那人。

一道灰袍人影,就这样毫无徵兆地从潭底破水而出。

来人身量颇高,並未穿著庆氏嫡系那般流光溢彩的华贵法衣,反而披著一件看似寻常、甚至略显陈旧的灰布长袍。他神色淡漠,眼瞼微垂,眉宇间透著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鬱与狂傲,脚踏浊浪,如履平地。

正是那位庆氏坎水筑基,庆弗渊。

“庆、庆弗渊?!”那名捧著玉盒的修士面色大变,声音都在发颤,“庆道友,我等並非有意冒犯,这东西……这东西我们可以交出来……”

话音未落,庆弗渊已抬起手。

只听他平静道:“道坏教微,心溺世衰。”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洼地四周的地面骤然龟裂,无数漆黑如墨的水流从裂隙中喷涌而出。

水是混杂著泥沙的浊水,浓稠得几乎不像液体,泛著令人作呕的腥臭。蔓延之处,连枯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发黑,化作一滩滩污泥。

“走!”

那几名散修反应倒也不慢。

为首一人厉喝一声,双袖一振,两道青色剑光破空而出,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弧,將迎面涌来的黑水暂时逼退。与此同时,另外数人各施手段——有人祭出护体灵光,有人催动遁法想要跃入空中。

但黑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竟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形成一道道数十丈的浊浪,將他们的去路尽数封死。

那持剑修士面色一沉,手中剑诀连变,两道青色剑光骤然暴涨,化作两条三丈长的剑气,狠狠斩入浪头之中。

剑气斩入水中,將那扑面而来的浊浪劈作两半,可那墨色洪流仅顿了一瞬,便似活物般左右分流,旋即重新聚合,竟將剑气连根吞没。更诡异的是,那黑水循著剑气余痕逆势攀升,径直朝持剑修士腕间蜿蜒而去!

“什么?!”

持剑修士骇然变色,急急收剑回护。但然而为时已晚——几道暗色水流已附著在缠上了他手背,如附骨之蛆,任凭他如何催动法力都难以將其祛除。

他的法力……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流失。

“沈道友!”

旁边一名身著玄袍的修士见状,当即祭出一面古铜色的圆盾,灵光大作,护住那持剑修士的周身。

那圆盾此刻被他灌注法力,表面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符文,散发著沉稳厚重的气息。

“诸位莫慌!”玄袍修士高声道,“此人纵是庆氏嫡传,我等以眾敌寡,未必便无胜算!”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已掠至他身前。

是庆弗渊。

不知何时,他已从水潭中央移至近前。那速度快得几乎没有人看清,仿佛他本身便是这浊流的一部分,隨波而至。

玄袍修士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猛然將铜盾推出。

盾面灵光大盛,化作一道三尺厚的土黄色光幕,迎向庆弗渊。

庆弗渊看也不看,只是隨手一点。

一枚锈跡斑斑的铁锁从他袖中飞出,无声无息,却在剎那间便缠上了那面铜盾。

“嗤——”

细微的腐蚀声响起。那原本灵光大作的铜盾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锈斑。符文黯淡,灵光溃散,不过数息之间,那面下品法器便沦为一块废铜。

玄袍修士面如土色,正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灵识与法力都在急速变得迟缓,每一个念头都艰涩无比,身体也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杀!”

那名持剑修士怒吼一声,不顾手背上仍在蔓延的黑水,將浑身法力尽数灌入飞剑之中。

两道剑光暴涨至五丈,裹挟著破空的尖啸,直取庆弗渊面门。

这是孤注一掷的决死一击。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散修也各施手段:一人祭出一口黑色小幡,幡面上绘著狰狞鬼脸,呜呜作响,朝庆弗渊捲去;一人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凝出一道尺许长的雷弧,噼啪作响;还有一人则袖袍一挥,从中化作一道火蛇,呼啸而出。

四道攻势同时袭来,將庆弗渊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面对这般围攻,庆弗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轻轻一踏。

“轰!”

洼地中央,那汪死灰色水潭骤然炸开。铺天盖地的黑水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面巨大的水幕,將那四道攻势尽数吞没。

剑光入水即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黑幡被浊流裹挟,呜咽声戛然而止;雷弧与火蛇更是如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远处的山脊上,因为有那【照殿楹】,一切尽收李象汐眼底,她心中暗忖:

『法性平等,广大无量,增之不益,削之不欠,近之不邇,远之不遐……確是那【浩瀚海】。』

既然法力性质已被印证,结局便再无悬念。

庆弗渊站在水幕之后,衣袂不扬,神色漠然。那滔天的黑水在他周身缓缓流淌,沉重如汞,却又灵动如活物。

那几名散修倾尽全力的攻势,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连他护身水幕都未能攻破,又如何能伤他分毫?

一眨眼,他掌中便多出一面灰白幡旗,幡面绘著重重叠叠的阴云,边角已显残破,透出陈腐衰败的气息。

旗幡招展,漫天阴云自幡面中涌出,眨眼间便笼罩了整个洼地。那阴云浓稠如墨,遮天蔽日,將原本就昏暗的天光彻底吞没。

黑暗中,只有那些黑水仍在泛著幽幽的光泽。

“看不见了!”

“他在哪?!”

几名散修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却很快被一阵阵水声淹没。

水声汹涌澎湃,仿佛有无数条暗流在阴云之下肆意奔涌。偶尔会有几声闷响传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入水中,又像是骨骼断裂的脆响。

然后是惨叫。

惨叫声接连响起,一声淒过一声,一声短过一声,直至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时,阴云终於缓缓散去。

洼地中央,黑水已褪去大半,只剩下那汪死灰色的水潭仍在泛著诡异的光泽。庆弗渊立於潭边,衣袍上连一丝水渍都没有沾染,仿佛方才那场廝杀与他毫无关係。

他的脚边,散落著几件无主的法器。

筑基修士一旦陨落,便会化作所修道途的灵物。然而眼下这洼地,地面却平整得异常,只有几簇稀疏的枯草在风中微微摇曳,仿佛方才那场血腥的廝杀、那几声戛然而止的惨叫,都不过是泡影。

“道友,自己出来吧。”

庆弗渊的声音忽然响起。

黑水之下,竟还有残存的气息波动。

一道人影挣扎著浮出水面。

是那名捧著玉盒的修士。

他浑身狼狈不堪,面色惨白如纸。一道淡淡的灵光將他护住,勉强隔绝著周身,却已是摇摇欲坠。

“道、道友饶命……”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在下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会说……这东西……这东西都归大人您……”

他颤抖著將那只玉盒举过头顶。

庆弗渊看著他,神情淡漠,接过玉盒,打开看了一眼。

盒中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莹润剔透,散发著柔和的灵光。品相不俗,至少是一件筑基灵物。

庆弗渊只是隨手一拋,將玉盒连同其中的玉珠一起丟进了身侧的黑水之中。

而那修士正要再说什么,却见庆弗渊的手中又多了一物。

那是一块不起眼的黑石,约有拳头大小,表面坑洼不平,毫无灵光,看起来就像是路边隨处可见的顽石。

“食薇饮水,衔石填海。”

黑石脱手而出,落入那修士脚下的黑水之中。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修士还来不及露出疑惑的表情,便感到脚下一沉。

黑石……在膨胀。

水下,黑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不过数息便化作一座嶙峋黑岩,將周遭一切尽数吞没。

“不——”

那修士的惨叫声刚刚出口,便被吸入水底。

水面翻涌了片刻,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黑岩徐徐收敛,须臾间復归拳石之態,悠悠飞回庆弗渊掌心。

庆弗渊將黑石收入袖中,却未急於动身。灰袍身影在潭畔佇立须臾,忽而微微偏头,那双幽沉冷淡的眼眸,不著痕跡地往李象汐所在的山脊处扫了一眼。

相隔甚远,又有遮掩,两道目光却仿佛在虚空中有了剎那的交匯。

李象汐神色如常,只是静静矗立於枯草丛间,周身那层似残阳般氤氳的【覆火阴】光华愈发黯淡沉凝。

庆弗渊的视线不过一掠即逝,旋即收了回去。

他转身朝浓雾深处行去,那道身影隨漫天未散的水气一道渐渐隱没。

待那灰袍踪跡彻底消弭,李象汐指尖轻点,眼前的光圈顷刻化为星星点点的灵光,悄然散去。

回味方才所见种种,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既不收缴战利,亦无拷问之意,甚至不惜动用数件重宝狮子搏兔。这般行事,不似夺宝,更不类寻仇……』

她抬眼望向这灰濛濛的天地。霽云天本是庆氏禁臠,六十年方启一次,却放任外姓修士入內寻觅机缘。世人皆以为庆氏胸襟开阔,或是意在彰显宗门气象,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造化,只怕別有隱情。

若当真只为磨礪自家子弟,又何须遣庆弗渊这等早已声名赫赫的翘楚,来斩杀区区几个不入流的散修?

除非,死人本身就是目的。

『莫非与那灵物有关……?』

这念头刚一浮起,李象汐便轻轻摇头。

虽不知那灵物具体是什么,但想来以堂堂长怀仙宗都渴求的造化,岂会因区区几条筑基修士的性命便轻易显化?

方才那几名散修加在一起,修为不过筑基,气血法力俱是寻常,死了也就死了,在这天地间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但她素来不是那种遇事便纠结犹豫、裹足不前之人。

既然此处已无收穫,再停留亦是徒劳。於是当机立断,周身法力流转,脚下未起遁光,依旧维持著那层晦暗的隱匿法衣,身形如一只灵巧的狸猫,借著山脊阴影的掩护,朝著与庆弗渊相反的方向贴地疾行而去,几个起落间,便无声无息地融进了茫茫荒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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