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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苏秦掌【官印】封神!超越认知的提升!

竹门“吱呀”一声合拢,將屋外的微风与竹叶的沙沙声尽数隔绝。

精舍內,光线有些昏暗。

苏秦独自盘膝坐於硬木床榻之上,脊背挺直如松。

他没有立刻开始调息,也没有去吞吐这二级院內浓郁的灵气。

他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前方虚无的空气。

王有財、崔健、沈俗三人的话语,依旧在脑海中盘旋。

“两百號人,全活过来了————”

“隔壁陈家屯、叶家庄————足足上万人————”

苏秦在心底无声地重复著这些字眼。

他没有关於那段“未来”的记忆。

当他在青云养灵窟的城墙外,面对那漫山遍野的养气境兽潮,选择彻底开识海、接纳那道由【大周仙官】敕名引渡而来的力量时,他今时的意识便已陷入了绝对的沉睡。

他不知道那个借用他躯壳的“自己”,究竟施展了何等惊天动地的手段。

他只知道,结果,摆在面前。

上万人,逆转生死。

这绝非通脉境、甚至绝非普通的养气境修士能够触及的领域。

这是对大周仙朝底层生死法则的蛮横改写。

“既然做下了这等事————”

苏秦目光沉静,犹如一口不波的古井。

“那便意味著,我现如今这具躯壳里,必然留下了那场改天换地后,结出的果”。

“”

他缓缓闔上双眼。

心神微敛。

那块从他觉醒宿慧起,便一直伴隨左右、將一切大道法则量化为可视数据的淡蓝色虚擬面板,在识海的中央,悄然展开。

苏秦的意念,没有在那些早已熟悉的八品法术上停留,而是径直扫向了面板的最上方。

那里,记录著他踏入二级院后,最为核心的底蕴。

视线聚焦的剎那。

一行带著淡淡紫金光泽的数据,赫然映入眼帘。

【万愿穗·点化苍生iv2(17/200)】!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七品大术。

点化苍生。

数天前,当他在谢绝了罗师亲传弟子的邀请,坚持要自身先配得上亲传弟子,做那灵植一脉的第一再答应后..

在师兄弟愿力的帮助下,他便已经触摸到了这门七品大术的门槛,完成了从【聚沙成塔】到【点化苍生】的进阶,成功迈入了这门法术的【凝真】境。

那时,他知晓自己识海中凝聚了万愿穗的虚影,能够截取一丝愿力附著於死物之上,使其获得极其微弱的“好运”。

但那就像是拿著一块未经雕琢的金砖去砸人,空有宝山,而不知其用。

而现在。

【lv2】。

这两个简单的字符,代表著这门直指神权核心的七品法术,已然跨越了【凝真】的门槛,正式迈入了【通玄】之境!

“通玄————通晓玄理,妙用自生。”

苏秦在心底默念著罗师曾经教导过的法理。

伴隨著他的注视,一股极其庞大、深奥,仿佛直指天地本源的记忆洪流,顺著面板的连接,毫无阻碍地淌入了他的灵台。

这是那个“未来”的自己,在施展这门法术后,留下的肌肉记忆与法则感悟。

苏秦静静地接收著。

渐渐地。

他原本平静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极深的明悟。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嘆息。

他终於明白了,什么是“愿力”,什么又是“香火”。

在过去的一级院外舍,甚至在初入二级院时,他的认知与绝大多数底层修士一样,认为香火与愿力是一回事。

都是凡人对著神像磕头祈祷,贡献出的一丝精神力量。

但此刻,在【通玄】境的视野下。

这两者,有著本质的泥云之別。

“眾生皆苦,故眾生皆有愿,皆有渴求。

这最原始、最未经加工的渴求,便是愿力”。”

苏秦的思维如电光般运转,抽丝剥茧地剖析著这天地间的能量法则:“愿力是纯粹的。

它就像是一张白纸,像是一捧没有任何属性的清水。

你满足了凡人的渴求,凡人的神魂便会自然而然地溢出这种最纯净的力量反哺於你。”

“而香火”不同。”

“香火,是带有强烈“执念”与指向性”的愿力。”

“凡人跪在龙王庙前求雨,他贡献出的就是带有水行”执念的香火。

跪在药王庙前求健康,贡献出的就是带有“生机”执念的香火。”

“那些山野间的淫祀邪神,之所以被称为邪神,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大周仙朝赋予的正统果位”作为滤网。

他们直接吞噬这些带有强烈执念的香火。

久而久之,凡人的贪嗔痴怨便会反噬其神魂,令其变得癲狂、扭曲。”

“而《万愿穗》————”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罗姬教习那张枯木般的脸庞,眼底深处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极度的钦佩。

“罗师,真乃经天纬地之才。”

“他观摩淫祀窃取香火之法,却反其道而行之。

创出这《万愿穗》的法门,以自身道心为磨盘,只取最纯粹的愿力”,摒弃一切带有指向性的香火执念”。”

“这便是【聚沙成塔】。

17

“而到了七品的【点化苍生】————”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通透的弧度。

那一直卡在他心头、关於这门法术究竟该如何实战运用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碎裂0

“既然愿力是白纸,是清水。是可以塑造成任何形態的本源材料。”

“那所谓的“点化苍生”————”

“便是將这纯粹的愿力,用特定的技法和意志,重新赋予它属性”!”

“凡人渴求甘霖,我便消耗愿力,將其点化为漫天大雨。

凡人渴求庇护,我便消耗愿力,將其点化为坚不可摧的城池。

凡人濒死渴求生机————”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我便消耗海量的愿力,將其点化为—逆转生死的造化!”

这,就是点化苍生!

你满足了他的渴求,获取了纯粹的愿力。

你再消耗这纯粹的愿力,去实现他更为宏大的渴求。

生生不息,因果循环。

这哪里是一门简单的木行法术?

这分明是直接跳过了“施法”的过程,在与天地法则做著最赤裸裸的—等价交换!

“难怪罗师说,此术立境高远,是他的毕生心血。”

苏秦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思绪。

他隱隱意识到,这门法术的上限,远远超出了二级院教习们所能评估的范畴。只要愿力足够,它甚至能够模擬出世间万法的功效。

收敛了对《万愿穗》的感悟。

苏秦並未睁眼。

他的神念顺著灵台,继续向著识海的更深处探去。

法术的精进固然可喜,但那只是“术”。

真正在这大周仙朝安身立命、决定一个修士能走多远的,是“位”。

是那悬掛在识海苍穹之上、承载著国运与天机认可的敕名。

神念流转。

苏秦的目光,投向了那片平日里闪烁著紫金与青铜光泽的敕名星海。

然而,只是一眼。

苏秦那坚如磐石的道心,便猛地悸动了一下。

变了。

全变了。

在他识海的中央。

那道原本散发著青铜色泽、透著一股子地方官威的【青云护生侯】敕名————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悬浮在更高处、光芒內敛、却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浩大与纯粹之气的全新字符。

没有了“青云”二字的前缀。

只有简简单单,却重若千钧的三个大字。

一【护生使】!

苏秦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这三个字上。

他没有因为字数的减少而感到失落,相反,他的思维在瞬间捕捉到了这细微变化背后所隱藏的恐怖含义。

“青云。”

“那是代表著青云府,代表著这方二级道院所在地域的局限。”

“青云护生侯,说到底,只是在这青云府的一亩三分地上,被天道法网临时赋予的一个名头。

一旦离开了青云府的地界,这敕名的威能便会大打折扣,甚至不復存在。”

“但现在,“青云”二字被抹去了。”

苏秦的心中,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惊雷。

这意味著。

这道敕名,已经彻底挣脱了地域的束缚。

它不再是某个地方官府或道院的赏赐,而是真正获得了大周仙朝那张覆盖九天十地的最高法网的——绝对承认!

只要大周国祚不灭,这【护生使】的敕名,在天下任何一处州府,皆可通用,皆受天地法理的庇护!

“呼————”

苏秦轻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那晚,在灵窟之中,那条隱藏规则里极其不起眼的一句批註。

【“註:当灾民死而復生时,敕名青云护生侯”將產生不可知之蜕变。”】

“原来,这就是不可知之蜕变。”

苏秦的目光,隨著神念的触碰,自然而然地读取到了这道全新敕名所衍生出的核心神通。

【神通:民生气】。

【释义:每隔一定周期,识海中將自动诞生一缕民生气”。

此气由万民心气所化,歷经世间百態,四季轮转。用途极其广泛,可化—二十四节气。】

“民生气?”

“二十四节气?”

苏秦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在此之前,他从未在大周的任何典籍中,见过“民生气”这个词汇。

至於“二十四节气”,他作为一个农家子弟,自然知道那是指导农耕、判断天时气候的凡俗历法。

惊蛰、穀雨、芒种、白露————这些节气决定著庄稼的播种与收割。

但这和修仙者的神通,和敕名果位,又有什么关係?

苏秦没有急於下结论。

他將自己入二级院以来,所听过的每一堂课、见过的每一个大人物的只言片语,全都在记忆中调取了出来,进行交叉比对。

突然。

王燁在某次閒聊时,那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调侃,如同一道闪电般划破了苏秦的识海。

【“罗师的手段,可不仅仅是种地。

他若是动真格的,那可是带著芒种”的气象,一念之间,万物竞发,生机能把人给撑爆。”】

“芒种————”

苏秦的瞳孔在识海中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芒种,是二十四节气之一。

“7

“罗师当年在朝堂之上,是拥有过实打实的神权果位的。

王燁师兄说他带著芒种”的气象————”

一条极其隱秘、却又直指大周仙朝核心力量体系的逻辑链,在苏秦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大周仙朝,以农立国,神权天授。”

“对於灵植一脉的最高果位而言,那所谓的“神权”,所谓的法则”————”

“其具象化的体现,难道就是这主宰天地运转、四季枯荣的——二十四节气?!”

苏秦微微蹙眉。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

那这【民生气】可化二十四节气的能力,就根本不是什么辅助种田的添头。

这是提前在通脉境,就交给了他一把————

通往大周仙朝最顶层【神权果位】的原始钥匙!

“好重的一份礼。”

苏秦在心底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在那被截断的歷史线里,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硬生生地將这等只属於三级院大能的神通,给带回了现世。

但他知道。

这份机缘的珍贵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目前这个通脉九层学子所能承载的极限。

在沉默良久后...

苏秦將神念从【护生使】的敕名上移开。

准备结束这次內视。

然而。

就在他的神念即將退出识海的瞬间。

苏秦的感知,突然像被一根无形的刺,狠狠地扎了一下。

他猛地顿住。

那是一种极其隱晦、却又宏大到了极点的气机波动。

它没有悬浮在识海的苍穹之上与那些敕名爭辉。

它潜藏在识海的最底端,隱藏在那些由《万愿穗》扎根的虚无土壤之下。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神念如同利剑般,向著那片极其幽暗的识海深处,狠狠地探了下去。

穿透了层层迷雾。

越过了虚无的边界。

当苏秦的“视线”终於触及到那片被隱藏的区域时。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庞上,在现实的精舍中,竟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在识海的最深处。

端坐著一个人。

不。

那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尊通体散发著极其温和、却又厚重如大地般金色光泽的—金身。

它双目微闔,面容祥和,每一寸肌理、每一道衣褶,都与苏秦本人的样貌,一模一样!

但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与苏秦平日里修炼的真元、甚至是刚才感悟的愿力,都有著本质的区別。

那不是一种可以用来杀伐的能量。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仿佛能够承载万物生灭、抵御一切因果业障的【功德】!

“功德金身?”

苏秦的思维,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他在大周道院的藏经阁里,读过无数的典籍。

他知道愿力,知道香火,知道真元。

但“功德”二字,那是只有在上古传说中,那些救世的圣人、或者立下宏愿超度眾生的大能,才有可能凝聚的无上伟力。

这是连大周仙朝的法网,都无法直接赐予的东西。

这是天地大道,对於挽救了无数生灵、强行拨乱反正者,最直接、最本质的馈赠。

“是因为————復.了那上万人吗?”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他虽然没有那段记忆,但仅凭这尊功德金身的存在,他便能推断出,那个“未来”的自己,在那场歷史的逆转中,究竟完成了何等逆天改命的壮举。

上万人的生死阴阳,这等因果,足以让任何一个高阶修士瞬间神魂俱灭。

但因为有这功德加身,这天地法则,硬生生地认下了这笔帐!

苏秦的自光,顺著这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功德金身,缓缓下移。

他没有去惊嘆这金身本身的不可思议。

作为一个极度清醒的实用主义者,他在经过了最初的震撼后,立刻將注意力放在了最核心的地方。

这尊金身,並非空手而坐。

在它那交叠於腹前的双手之中。

正稳稳地,托著一枚方方正正、散发著淡淡紫金光泽的【印信】!

当看清那枚印信的瞬间。

苏秦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那不是一枚法器,也不是一件灵宝。

那造型,那制式,那股子透著煌煌国运、镇压一方水土的厚重威压。

苏秦太熟悉了。

那分明是————

大周仙朝的地方实权官员,用来號令一方、签发政令的【官印】!!!

“怎么可能?!”

一种超越了常理认知的荒谬感,在苏秦的灵台深处缓慢蔓延,隨即被他以极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他不过是一个二级院的学子。

连结业的统考都没有参加,连三级院的大门都没有跨入过。

大周仙朝的官印,那是吏部造册、天子硃批,经过层层神权洗礼后,才能下发到在职官员手中的权柄具象化。

这等国之重器,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他的识海里?!

苏秦强压著心头的悸动,將神念极其小心地、犹如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般,缓缓覆盖在那枚官印之上。

“嗡”

官印微微震颤。

一行清晰的篆字,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浮现。

【苏秦乡·香火印】!

轰隆!

当这七个字映入眼帘。

苏秦的脑海中,就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团记忆的风暴。

无数的光影碎片,走马观花般在他的眼前闪过。

他看到了。

看到了在青云演武场上,那上万名衣衫槛褸、刚刚从歷史长河中被捞回来的村民。

看到了为首的王有財,额头磕破,鲜血直流,却声嘶力竭地吼出那句:

【“俺们生生世世!愿为—苏秦乡!!!”】

看到了那上万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那整齐划一、震散了青云山迷雾的叩拜与呼喊。

看到了那些由极致的感恩与狂热信仰凝聚而成的香火愿力,在半空中匯聚成自己的虚影。

“苏秦乡————”

苏秦在精舍的床榻上,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哪怕他心志再坚,两世为人的城府再深。

在此刻,在理清了这枚【香火印】的来龙去脉后,也依然感到了一阵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微微颤抖。

他太清楚大周的行政区划法度了。

惠春县下辖三镇九乡。这是载入大周地誌、受法网保护的既定版图。

一地之名,非王法不可立。

更何况是以活人的名字命名一乡!

这已经不是逾制了,这在那些掌权者的眼里,简直就是裂土封王的造反行径!

“我自己没有盖章,这印是从哪里来的?”

“官印,只能是上面发下来的。”

“谁能发?县尊。”

“县尊为什么会发?为什么要承认一个以我名字命名的乡镇建制?”

苏秦心中浮现了诸多疑问,在深吸一口气后,再次將神念探入那枚【苏秦乡·香火印】中。

这枚印信的功能,极其简单粗暴。

【神权官授:持此印者,名正言顺统御一乡之地。可自动汲取苏秦乡”上万子民之香火,转化为纯粹之愿力。】

【註:香火有毒,功德化之。

当印中香火积攒至极点,將触发大周仙朝底层规则,进行一次—封神”。】

封神!

这两个字,犹如两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苏秦的神经上。

这所谓的封神,究竟是位格的提升,还是能力的赐予?

苏秦不知道...这已经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他唯一知道的,便是..

这不再是道院里那些虚无縹緲的评级,也不是什么客卿、供奉的虚衔。

而是实打实的神道体系!

“这...应该是为那些正统仙官,准备的晋升路线!”

“如今...却被我这一个小小的二级院学子,所获取了。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苏秦坐在昏暗的精舍內,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无上权力冲昏头脑。

他太清醒了。

一个通脉九层的修士,手里却捏著能够让人官、甚至地官都眼红的实权印信和功德金身。

这就像是一个一岁的孩童,抱著一块巨大的金砖。

他甚至连真正启用这块金砖的能力都没有,只不过是暂时拥有”。

这一次的收穫,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他的心里,已经充斥著了太多的问题。

丁巡检,罗教习。

这两位在现实中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长辈,一定能解答这些问题。

“是时候了。”

苏秦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將那枚代表著八品灵植夫的白银腰牌端正地掛在腰间。

他站起身,走到竹门前。

推开门。

刺目的阳光顺著开启的缝隙倾泻而入,將精舍內的昏暗撕裂。

苏秦眯著眼,停顿了半息,待双目適应了这久违的明亮后,才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外。

没有往日里青竹幡那种静謐的竹涛声,也没有三三两两结伴论道的散漫。

入眼处。

百草堂的学子们,不论是穿著灰布道袍的普通弟子,还是佩戴著金叶標识的入室精英,此刻,竟是不约而同地,全数匯聚在这座並不宽敞的院落之中。

近两百號人。

没有喧譁,没有拥挤。

他们按著某种无言的默契,自发地分列两侧,让出了一条直通院门的通道。

当那道青衫身影出现时。

所有的目光,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匯聚了过去。

那是一道道极其复杂、却又纯粹到了极点的目光。

敬畏有之,震撼有之,甚至还有著几分犹如朝圣般的狂热。

但在这所有的情绪最底层,铺垫著的,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认可。

在这修仙界,天才如过江之鯽。

能越阶杀敌的,能顿悟新法的,能被大佬看重的,大有人在。

但。

能在那等十死无生的绝境中,放弃唾手可得的通关捷径,为了上万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虚擬”灾民,不惜透支神魂、硬撼天地法则————

甚至,还能不可思议地將那段被截断的血色歷史,硬生生地改写成“生机”的。

唯此一人。

这等堪称“神跡”的手笔,已经超越了二级院学子们对於“实力”和“天赋”的评判標准。

这是对道心,对大愿力,最极致的践行。

苏秦站在石阶上。

他没有因为这满院的注视而生出半分侷促,也没有因为这无声的推崇而流露出丝毫的骄狂。

他只是如往常那般,温和地、平静地,沿著那条让出来的通道,一步步向前走去。

人群的最前端。

尚枫依旧是那副形同枯木的打扮,乾瘪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他那双向来犹如死水般的眸子里,此刻却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看著走到近前的苏秦,尚枫双手交叠,腰背微折,行了一个极其周正的同门平辈礼。

“苏师弟。”

尚枫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但吐出的字眼,却透著一股子凿穿了骨髓的坦然:“你醒了。”

苏秦停下脚步,还以全礼:“劳尚师兄掛心。

“”

尚枫直起身子,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著苏秦,没有掩饰自己曾经的溃败,也没有避讳那场残酷的对比。

“在灵窟之中————”

尚枫的语气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败了。”

“我选择了保全一人,捨弃了所有人。

可最终————我连那一人,都没能带出来。”

他说的是那个在火海中,寧愿去死也不愿独活的小女孩。

那声“仙人哥哥,让我死在这儿吧”,至今仍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地扎在他的道心上。

尚枫看著苏秦,那张古板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释然:“我原以为,那是死局。是规则设定下的不可抗力。

“直到我被踢出灵窟,在云镜前,看到了你的选择————”

“看到了你,硬生生地把那片废土,变成了生门。”

尚枫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他们————都活下来了。”

“和他们的家人一起。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

“苏秦————”

尚枫深吸了一口气,当著这满堂学子的面,极其郑重地、毫无保留地吐出了那四个字:“心服口服。”

这不仅是对苏秦实力的低头,更是对苏秦那份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纯粹到了极致的道心的彻底折服。

尚枫退后了半步。

他將那个原本属於王燁、在过去几日里一直由他代为行使职权的“大师兄”站位,极其自然、且理所应当的,让了出来。

“从今日起————”

尚枫看著苏秦,语气中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这百草堂————”

“便交给你了。

97

这是权力的交接。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勾心斗角。

在这百草堂內,在罗姬教习定下的“绝对公平”的標尺下。

达者为先,实力为尊,道心为王。

苏秦做到了所有人做不到的事,他便是这百草堂,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隨著尚枫的退让。

站在一旁的叶英,手中摺扇“啪”的一声合拢。

这位平日里最爱算计利益的“真小人”,此刻也是满脸肃穆,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乾脆地,对著苏秦深深一揖。

祝染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亦是跟著行礼。

紧接著。

李长根、邹文、邹武————

满院两百余名学子,齐刷刷地拱手作揖,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这是在拜他们的大师兄。

也是在拜那位,將“大周仙官”这四个字,真正具象化在他们眼前的————“护生侯”!

苏秦站在原处。

他看著那些恭敬行礼的同门,看著尚枫那释然的眼神。

他没有去推辞,也没有去说什么虚偽的客套话。

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是不接下这份敬意,不接下这大师兄的担子。

那才是对这些同门最大的不尊重。

“苏秦————”

苏秦双手交叠,回以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传遍了整个庭院:“必不负诸位同门之望。”

就在这庄重而又和谐的氛围中。

“踏、踏、嗒。”

一阵乾涩、刻板,却又仿佛带著某种极其特殊韵律的脚步声,从庭院外的那条青石小径上,缓缓传来。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开,自动分向两侧。

罗姬。

这位执掌百草堂的灰衣老教习,面容依旧是那副犹如枯木般的平静。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每走一步,周遭那浓郁的木行灵气便会极其温顺地向两侧退避,仿佛是在迎接它们的主宰。

罗姬走到人群的最前方,在距离苏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古井眸子,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刚刚接下了百草堂大师兄重担的青衫少年。

他看到了苏秦那通脉九层大圆满、仿佛隨时会溢出的雄厚真元。

看到了他那经歷了时空因果洗礼后,愈发沉静、深不可测的心境。

罗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隱晦的、甚至可以说是带著几分狂热的讚赏。

“你醒了。”

罗姬开口了,声音乾瘪,却透著一股子尘埃落定后的踏实:“这次月考————”

“你做得,很好。”

这不仅是对苏秦在灵窟中逆转生死之举的肯定。

更是对苏秦刚才那番不卑不亢、顺理成章接下百草堂大旗的做派的认可。

罗姬没有去提那上万名被强行塞回阳间的灾民,也没有去问苏秦那句“全都要活”背后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他看著苏秦,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执拗的笑意。

“苏秦。”

罗姬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內清晰地响起:“我曾说过————”

“我这亲传弟子的位置,看的是师徒之间的心意相通。”

“你那日说,你连尚枫、叶英的背影都还未曾追上,说这亲传之位你受之有愧。”

罗姬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神色坦然的尚枫和叶英,最后重新落回苏秦的身上:“如今————”

“你可还有藉口?”

这熟悉的问话,这直白到了极点的邀请。

让在场的学子们,心中皆是泛起了一阵善意的波澜。

他们都记得,几天前在这百草堂內,苏秦是如何用“公平”二字,当眾回绝了罗师的破例提拔。

而现在。

苏秦用那场足以载入二级院史册的月考成绩。

用那哪怕是尚枫和叶英加起来,也难以企及的恐怖战绩。

硬生生地,將那“公平”二字,给彻底填平了!

他不仅追上了尚枫等人的背影。

他甚至,已经远远地,把整个二级院的老生,都甩在了身后!

苏秦看著眼前这位古板、严苛、却又將“护土安民”的道统看得比命还重的老教习。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润的弧度。

他知道。

自己已经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去拒绝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拥有了足够匹配这个位置的底气!

苏秦后退半步,理了理青衫的衣襟。

在两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他极其郑重地、毫无保留地,膝盖点地。

双手伏於青石板上。

“弟子苏秦————”

苏秦的声音清朗,没有丝毫迟疑,掷地有声:“拜见恩师!”

“好。”

罗姬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那乾涩的声音里,竟隱隱透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颤音。

他没有去搀扶苏秦,而是坦然地受了这一拜。

隨后。

罗姬从那宽大的灰布袖口中,极其缓慢地,摸出了一枚指环。

那並非什么光芒璀璨的法宝,也非什么质地温润的美玉。

那只是一枚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表面还带著些许斑驳锈跡的青铜戒指。

“拿著吧。”

罗姬將那枚青铜戒指,轻轻地放在了苏秦交叠的手掌之上。

苏秦双手接过。

在指尖触碰到那枚戒指的瞬间,他並没有感觉到什么庞大的灵气波动,也没有什么神识烙印。

它就像是一块凡铁。

但苏秦的心底,却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极其凝重的寒意。

因为他隱隱感觉到,这枚戒指上,缠绕著一股极其古老、且极其————危险的因果。

“在你之前————”

罗姬看著苏秦將戒指收起,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仿佛穿透了青云山的层层迷雾,望向了那更加遥远、也更加莫测的三级院:“只有三个人,去过那里。”

“你的大师兄,已经在临县做了九品仙官。”

“你的二师兄,正在三级院里,为那全国统考积攒底蕴。”

“你的三师兄,王燁————”

罗姬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也刚刚从这二级院,走了出去。”

“你是第四个。”

这番话,罗姬说得没头没尾。

他没有解释“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也没有说明这青铜戒指到底有何神妙。

但他提到的那三个人。

每一个,都是这二级院里曾经的传奇,是罗姬引以为傲的衣钵传人!

苏秦握著那枚青铜戒指,心头微动。

他隱隱猜到。

这枚戒指,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空间法器,也不是什么护身法宝。

它————

是一把钥匙!

是一把通往罗姬教习真正核心传承、通往那个隱藏在这二级院表象之下、最深层秘密的————钥匙!

“弟子明白。”

苏秦没有多问,只是极其郑重地將戒指戴在了左手的食指上。

罗姬点了点头,那张古板的脸上,重新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去。

但在迈出脚步之前,他微微偏过头,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带著几分提点的语气,轻声说道:“你先去见丁大人吧。”

“他说————”

罗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隱晦的幽光:“他奉了赵县尊的令,有要事与你相商。”

“在忙完那边的事后————”

罗姬看了苏秦最后一眼,声音低沉:“將你的真元,注入戒指。”

“我————在里面等你。”

话音落下。

罗姬那灰色的背影,便如同融入了这青竹幡的晨雾之中,渐渐模糊,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庭院內。

微风拂过。

苏秦站在原地,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著食指上那枚冰冷的青铜戒指。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却在此刻,闪过了一抹极其深邃的思索之色。

“丁巡检————”

“奉了赵县尊的令?”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可没忘记,在自己进入那隱藏的歷史时间线之前。

丁毅虽然看重自己,甚至拋出了【灾伤勘验吏】的肥缺。

但他那时的態度,是以一个即將高升的实权长官的身份,在做一场长线的投资。

他代表的,是他丁毅自己!

可现在。

罗师却说,丁毅是奉了赵县尊的令!

赵县尊是谁?

是这惠春县里,真正的一把手!

是那位掌控著一县气运中枢、即將高升青云府的正统仙官!

更重要的是————

苏秦识海深处,那方由万民愿力和未来仙官之力强行凝聚而成的【苏秦乡·香火印】

此刻正静静地悬浮著。

他非常清楚。

如果不是这位赵县尊在背后盖下了那方大印,这“苏秦乡”的建制,这上万名被他逆转生死拉回来的灾民,根本就不可能在这大周法网下拥有合法的身份!

可是。

为什么?

那位高高在上的赵县尊,为什么要冒著触怒三级院、违背大周底层法理的风险,去接下自己惹出来的这个天大的烂摊子?

甚至————还屈尊降贵地,派丁毅来找自己?

“事態————恐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知道。

这大周的官场,从来都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

那上万名灾民的安置,那【苏秦乡】的成立,对於赵县尊和丁毅这种老辣的政客来说。

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卖自己一个面子那么简单。

自己的面子...也绝对不值这个钱!

这背后————

一定牵扯著某种更为庞大、甚至足以影响整个惠春县官场格局的政治利益!

苏秦缓缓收敛了心神。

他將那枚青铜戒指隱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苏秦转过身,对著周围那些依旧用敬畏目光注视著他的胡门社同门,微微頷首。

隨后。

他迈开平稳的步伐。

迎著初升的朝阳。

向著那扇通往外界的紫色光幕,平静地,走了过去。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既然他们想谈,那便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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