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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鸡犬升天,福泽同门!(二万求月票)

清晨的青云道院,雾靄尚未完全散去,在青石板铺就的山道上繚绕,带著一股子湿润的凉意。

苏秦缓步而行,脚下的布鞋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並未急著赶往二级院报到,而是循著旧路,走向那座承载了一级院的藏经阁。

既入二级院,一级院的腰牌,便当归还了。

这一路,风景依旧,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往日走在这条路上,心头压著的是修为的瓶颈,是那似乎永远凑不齐的束脩,是前途未卜的迷茫。

而今,那些沉重的枷锁已被一一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敏锐。

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幼苗,正隨著他的呼吸轻轻摇曳。

它不再沉寂。

自从昨夜在苏家村立下宏愿,得万民愿力浇灌之后,这门源自罗姬一脉、触及神权雏形的法术,便仿佛活了过来。

苏秦並未刻意运转法力,但他的感知却被这株幼苗无限放大。

空气中,除了那游离的天地元气,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那是一缕缕极细、极淡,却又坚韧得如同游丝般的金色光点。

它们从四面八方飘来,虽然稀薄,却源源不断,如同百川川归海般,温顺地融入他的识海,滋养著那株金色的稻穗。

“这是——”

苏秦脚步微顿,眼帘微垂,细细体悟著这股奇异的力量。

那不是灵气,没有五行属性的燥热或阴冷。

那是—念头。

是人心。

他能从那一缕缕金光中,感受到一种名为“期许”的温度。

有的来自於遥远的山下,带著泥土的芬芳和陈年老酒的醇厚,那是父亲苏海的骄傲。

有的带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敬畏,那是王家村村民的感激。

还有的——

苏秦转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望向了內舍区域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几缕格外纯粹、虽不宏大却异常坚定的愿力,正在裊裊升起,向他飘来。

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信任。

“会是谁呢?”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重新迈开步子。

其实,不必去算,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静思斋,丙字號灵地。

这里地处內舍边缘,灵气算不得最浓郁,地势也不算平坦,甚至还带著些许乱石杂草。

但此刻,这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起!”

一声低喝,带著力竭后的嘶哑。

赵立赤著上身,浑身肌肉紧绷,汗水顺著脊背滑落,在裤腰处洇出一片深痕。

他双手结印,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筑造令”悬浮在身前,散发著微弱的土黄色光晕。

隨著他体內元气的疯狂输出,地面上的泥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缓缓隆起,相互挤压,最终凝固成一面略显粗糙、却足够厚实的石墙。

“呼——”

赵立身形一晃,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没有倒下。

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稳住,別泄气。”

刘明的声音同样疲惫,手里还提著一桶刚从山泉里打来的水。

另一只手正维持著《化木为梁》的法诀,操控著一根並不算太直的木樑,艰难地往墙头架去。

“再坚持一下,房顶盖上,咱们就算是在这內舍扎下根了。”

两人如同两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在这片原本荒芜的土地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搭建著属於自己的窝。

他们並没有苏秦那种挥手间平地起高楼的神通。

他们用的,是最笨的办法。

元气耗尽了,就坐下来打坐恢復,恢復好了,爬起来接著干。

法术不熟练,墙歪了,推倒重来。梁断了,再去砍树。

从清晨到日暮,再从日暮到清晨。

终於。

当最后一块瓦片被刘明颤抖著手盖上屋顶时,两座简陋、矮小,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石屋,终於在那初升的朝阳下,立住了。

虽然丑,虽然小。

但那是—一家。

是在这等级森严、天才云集的道院內舍,真正属於他们的一方立足之地。

赵立和刘明並肩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背靠著那还带著温热法力波动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两人的胸膛在剧烈起伏,那是力竭后的空虚,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

良久。

赵立拧开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顺著喉咙冲刷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抹了一把嘴,转头看向刘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从对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看到了同样的感嘆,同样的——恍如隔世。

“真没想到啊——阿明。”

赵立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沙砾磨过:“就在半个月前——不,哪怕是就在三天前。”

“我还觉得,我这辈子,大概也就是那样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满是泥垢和伤口的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嘴上说著要努力,要考內舍,要出人头地。可实际上呢?”

赵立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羞愧:“我其实——早就放弃了。”

“我每天混在那个发霉的土屋里,跟著大家一起骂教习,一起抱怨伙食,一起睡大觉。”

“我不敢去想未来,也不敢去面对现实。”

“我就像是一条缩在烂泥塘里的虫子,明明知道外面有天,有云,有龙。”

“可我就是不敢探头。”

“我怕。”

“我怕探出头去,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我怕自己拼了命,最后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个废物。”

“又没有那个逆天改命的机遇,又没有那种惊才绝艷的能力——

只能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等著被淘汰,等著某一天捲铺盖回家,去给地主家当个帐房,或者去镇上做个帮閒。”

赵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眼前这栋並不宏伟的石屋,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可如今——”

“我站在这儿了。”

“我站在了內舍的土地上。”

“我亲手——用我自己的法术,用我自己的力气,搭建起了这座房子。”

“这不是做梦。”

“这是真的。”

刘明听著赵立的絮叨,原本想要调侃两句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赵立,自己狠狠咬了一口。

“谁说不是呢?”

刘明嚼著干硬的麵饼,腮帮子鼓动著,声音有些含糊,却透著一股子心酸:“我家为了供我,把能卖的都卖了。”

“我娘那是把眼睛都快熬瞎了,才给我纳出那几双鞋底。”

“我每次回家,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也想过放弃,真的。”

“就在那次大旱,看著地里的庄稼快枯死的时候,我都想好了。”

“大不了就不修了,回家种地去,哪怕苦点累点,好歹能守著爹娘。”

“可是——”

刘明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投向远处那云雾繚绕的山峰,那是通往二级院的方向:“可是他不让啊。”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个名字,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如同一座丰碑,佇立在两人的心头。

苏秦。

他们的室友,他们的同窗,也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要放弃的时候,硬生生拽著他们爬出泥潭的人。

没有苏秦那不计成本的《春风化雨》,他们的责任田早就废了。

没有苏秦在那明法堂上毫无保留的授课,他们连《除草术》的门槛都摸不到没有苏秦在大考时那近乎“作弊”般的帮衬,那个“乙上”的评级,又怎么可能落在他们头上?

“是他把咱们拽上来的。”

赵立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羡慕与嫉妒,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感激:“他本来可以不管我们的。”

“以他的本事,他早就该飞到天上去,跟那些世家子弟、跟那些天才並肩。”

“咱们这些泥腿子,对他来说,其实就是累赘。”

“可他没有。”

赵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不嫌弃咱们笨,不嫌弃咱们穷,甚至不惜为了咱们,去得罪那些教习,去背负那些閒言碎语。”

“这份情——”

“太重了。”

“重得让我有时候都在想,我赵立何德何能,能遇上这么一个贵人?”

刘明点了点头,眼中的神色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来,看著东方初升的太阳,那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

“赵立。”

刘明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透著一股新生的锐气:“咱们不能总当那个被拽著的人。”

“苏秦走得快,那是他的本事。”

“咱们赶不上他,那是咱们的命。”

“但是——”

刘明转过身,看著同样站起来的赵立,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不能让他觉得,他救上来的是两坨烂泥。”

“这泥潭——也是会发芽的!”

“只要给点阳光,给点雨露,哪怕是野草,也能长出个样来!”

赵立看著刘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著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与决绝。

“没错。”

“哪怕一时半会儿,咱们赶不上苏秦的脚步。”

“哪怕咱们这辈子都成不了那种呼风唤雨的大修。”

“但是——”

赵立伸出手,掌心向上,体內的元气虽然微弱,却在坚定地流转:“做兄弟的,起码要对得起他的这份托举。”

“他把咱们拉上来,不是为了让咱们在这儿当废物的。”

“咱们得立住!”

“咱们得在这內舍,在这二级院,闯出个名堂来!”

“不为別的。”

“就为了以后——”

赵立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等他在前面衝锋陷阵,等他在那高处遇到难处的时候。”

“咱们哪怕帮不上大忙。”

“起码——”

“能在他身后,给他递把刀,给他挡个枪,或者是——给他喊一声好!”

“这就够了!”

“好!”

刘明大笑一声,伸出手,与赵立重重地击了一掌:“说得好!”

“从今天起,咱们这条命,就是拼出来的!”

“我就不信了,咱们比別人少个鼻子还是少只眼?”

“苏秦能做到的,咱们做不到十分,难道连一分都做不到吗?”

“练!”

“往死里练!”

“从今天开始,咱们也去听雨轩!咱们也去抢那前排的位置!”

“咱们要把以前落下的功课,全都补回来!”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以往的怯懦与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野草般疯长的韧劲。

他们整理好那身虽显破旧却洗得乾乾净净的道袍,拍去身上的尘士。

就像是拍去了过去三年的颓废与不堪。

“走。”

赵立挥了挥手,步履坚定地向著山道走去:“去听雨轩。”

“去看看那——更高的风景!”

晨光下,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虽然依旧不够高大,虽然步伐依旧有些沉重。

但他们的脊樑,挺直了。

而在他们身后,在那看不见的虚空之中。

隨著他们心念的转变,隨著那份决心的確立。

一丝丝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光点,从他们的头顶升起..

另一头。

青石板铺就的山道蜿蜒向上,穿过层层叠叠的晨雾,直通半山腰那座掩映在翠竹之中的听雨轩。

此时正值卯时,山风微凉。

王虎独自走在山道上。

他那原本有些虚浮的脚步,如今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敦实。

圆润的脸庞上虽然还掛著些许汗珠,但眼神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游离散漫,而是多了一份咬紧牙关的韧劲。

“呼哧——呼哧——为他调整著呼吸,尽力让肺腑间的气息按照《聚元决》的节奏流转。

虽然他如今已是聚元二层,但这青云山的山道对於他这个体型来说,依旧是个不小的考验。

前方是一处名为“一线天”的隘口,两块巨石夹峙,仅容一人通过。

王虎刚走到隘口前,迎面便走来一位身著青衫的內舍师兄。

那是陈字班的刘师兄,平日里素以严苛冷傲著称。

若是放在以前,王虎这等外舍刚升上来的“未流”,哪怕是隔著三丈远,都得乖乖贴著岩壁站好,低头拱手,等著人家大摇大摆地过去。

王虎下意识地就要侧身让路,习惯性地堆起一脸討好的笑:“刘师兄,您先请——”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位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刘师兄,竟是先一步停下了脚步。

不仅停下了,他还主动侧过身子,让出了那唯一的一条通道。

那张向来板著的脸上,竟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和煦的笑容,对著王虎拱了拱手:“这不是王虎师弟吗?这么早便去听课?勤勉可嘉啊。”

“啊?”

王虎愣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师——师兄?这路窄,您先——”

“誒,师弟客气了。”

刘师兄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得让王虎心里发毛:“咱们都是从外舍中走出来的,虽说我在陈字班旁听,但毕竟同属一院。你先过,你先过。”

说著,他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神態之间,竟透著几分难以言喻的——尊重。

王虎晕晕乎乎地走过了隘口,直到走出了十几步远,回头看去,那位刘师兄才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这——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虎挠了挠头,心里直犯嘀咕。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刚转过一道弯,来到一处平缓的练功台旁,几个正在切磋法术的內舍师兄见他走来,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王师弟来了?”

其中一位名为张远的师兄,手中正凝聚著一团水球,见王虎路过,笑著招呼道:“听说你刚入內舍,对这《唤雨术》的精细操控还有些生疏?

正好,刚才我和几位师兄在探討那日苏秦师兄讲课时提到的“润物”之法,你要不要来听听?”

王虎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不用了师兄,我这笨手笨脚的,怕耽误师兄们修行——”

“哎,这话就见外了。”

张远大步走过来,甚至並不嫌弃王虎身上的汗味,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都是同门,互通有无是应该的。

那日若非苏秦师兄在那明法堂上倾囊相授,我这《唤雨术》恐怕还要卡在瓶颈许久。

你是苏秦师兄的室友,也就是咱们的自家人。

来来来,这有个运气的法门,我给你演示一遍,你看好了——”

不由分说,几位师兄便將王虎围在中间,极其耐心地给他拆解起法术的关窍来。

没有半点不耐烦,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有的只是真心实意的指点与帮扶。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他当成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王虎站在人群中央,看著这一张张热情的脸庞,听著那一句句关切的话语,心中的迷雾终於一点点散去,变得澄明如镜。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还有些粗糙的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复杂至极的笑意。

他不是傻子。

他王虎何德何能,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內舍精英如此礼遇?

他这点微末道行,这点刚脱贫的家底,哪里值得人家这般折节下交?

“原来——是因为你啊。”

王虎在心中轻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衫、脊背却挺得比谁都直的身影。

苏秦。

他的室友,他的兄弟。

那日在明法堂上,苏秦不计前嫌,不藏私心,將那足以作为传家宝的法术心得公之於眾,惠及了整个胡字班的学子。

那日在演武场上,苏秦更是以身作则,用那“甲上”的品行,折服了所有人。

这份恩情,这份气度,早已在眾人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敬重”的种子。

爱屋及乌。

他们或许无法直接报答苏秦,或许觉得此时凑上去有攀附之嫌。

於是,他们便將这份对苏秦的感激与敬重,自然而然地辐射到了苏秦身边的人身上。

作为苏秦最亲近的室友,王虎,便是这股暖流的第一个受益者。

“苏秦啊苏秦——”

王虎的眼眶有些发热。

“你小子,走都走了,还要给我留这么大一份福泽”

他深吸了一口气,並没有因为这份“借来”的面子而飘飘然,反而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些。

既然享受了苏秦带来的荣光,那就更不能给苏秦丟脸。

他认真地听著师兄们的讲解,將每一个细节都死死记在脑海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告別了那几位热情的师兄,王虎继续向听雨轩走去。

快到门口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忽然从路边的树丛里钻了出来。

“嘿!王兄!王虎兄弟!”

来人是个身穿锦缎的小胖子,名叫周通,家里是做玉石生意的,也是个有名的富家子,平日里最爱玩乐,是叶子牌局上的常客。

王虎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周通?你这是——蹲我呢?”

周通嘿嘿一笑,脸上堆满了討好的褶子,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王兄,借一步说话。”

周通把王虎拉到树荫下,献宝似的將那木盒打开。

“刷一道温润的光泽在盒中流转。

只见那盒中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副叶子牌。

这牌可不一般,通体由上好的暖玉打磨而成,背面用金粉描绘著繁复的云纹,正面则是请名家雕刻的人物花鸟,栩栩如生。

甚至每一张牌上,都隱隱散发著淡淡的灵气波动,显然是经过炼器师加持的法器!

“这——”

王虎虽然已经戒了牌癮,但毕竟是个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不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巧手张那老头儿刚出的“云梦玉牌”?听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啊“嘿嘿,王兄好眼力!”

周通竖起大拇指,一脸的諂媚:“这可是我託了不知道多少关係,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

我知道王兄平日里最好这一口,而且技艺高超,號称“外舍牌圣”。

这等好马,自然得配好鞍!”

说著,他將那盒子往王虎怀里一塞:“王兄,这就当是做弟弟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王虎抱著那个沉甸甸的木盒,感受著那玉牌上传来的温润触感。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精致的牌面。

若是放在两个月前,甚至半个月前,面对这样的诱惑,他恐怕早就乐得找不著北,二话不说就收下了。

这不仅是宝贝,更是面子,是他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利器。

可是现在——

王虎的手指停在了那张雕刻著“状元”的牌面上。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晚在石屋里的场景。

那盏昏黄的油灯。

那两壶浊酒。

还有苏秦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这牌,你替我保管著。”

“等哪天,我也考进了二级院——你再把它还给我。”

那副旧的、磨损了边角的紫檀骨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苏秦的行囊里,或者是被他带去了那高高在上的二级院。

那不是一副牌。

那是一个约定。

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命运的承诺。

王虎眼中的热切,一点点地冷却了下来。

他看著周通那张满是期待的脸,轻轻合上了木盒的盖子。

“啪。”

一声轻响,隔断了那诱人的灵光。

“周兄。”

王虎將木盒推了回去,动作虽然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

周通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王兄,你这是——嫌弃?

这可是巧手张的亲笔作啊!您不是最喜欢——”

“喜欢。”

王虎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了往日的贪婪与市侩,只有一种看透了风景后的从容与释然“我是喜欢打牌,也喜欢这好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周通的肩膀,望向那掩映在云雾深处、高高在上的二级院主峰。

在那云端之上,似乎有一双眼晴正在注视著他,在等待著他。

“但是——”

王虎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是曾经掛著牌盒的地方,如今那里掛著一枚象徵著內舍弟子的腰牌。

“我已经戒了。”

“至少,在走到那个地方之前——我戒了。”

周通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片茫茫云海,不由得有些茫然:“那个地方?王兄——你是说——”

王虎收回目光,看著周通,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灿烂,却又带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豪气与锋芒。

他指了指那云端的高处,声音清朗,字字鏗鏘:“周兄,心意我领了。”

“但这牌,我真用不上。”

“因为——”

王虎顿了顿,眼底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我的牌,在高处。”

“那里有个人,正拿著我最好的那副牌,在等著我去取呢。”

说完,王虎不再停留。

他对著一脸错愕的周通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著听雨轩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虚浮与犹豫。

风,吹过山林。

捲起几片落叶,追逐著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而在那看不见的虚空之中。

一丝丝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光点,从他的头顶裊裊升起.,听雨轩。

晨光穿透雕花的窗欞,斜斜地洒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將那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香炉里燃著凝神的檀香,烟气裊裊升腾,在半空中盘旋散去,却似怎么也填不满这偌大学堂內那股若有若无的空旷感。

胡教习立於讲台之上,手中握著一卷书,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

前排,陈適正襟危坐,鼻樑上的眼镜反著光,手中的笔悬而未落,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著某个晦涩的法理。

身侧,赵迅虽也坐得端正,但眼神偶尔还会往窗外飘去,带著几分少年人的躁动。

而在后排那原本属於“未流”的角落里,如今却坐著两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赵立与刘明。

这两个刚从外舍爬上来的学子,腰杆挺得比谁都直,眼晴瞪得比铜铃还大,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他们身上的那股市井气虽然还没洗乾净,但那股子想要扎根向上的韧劲,却是肉眼可见。

胡教习看著他们,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就在几日前,那个位置上坐著的,还是那个总是一脸平静、仿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青衫少年。

而在第一排,那个白衣胜雪的君子,和那个冷傲孤僻的少女,也都不见了。

“走了啊——”

胡教习在心中轻嘆一声。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作为教习,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雏鹰,早已习惯了这种离別。

只是这一届——走得太急,也走得太高,让他这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

“咳。”

胡教习收敛心神,轻咳一声,將那捲《藏经阁法术衍化论》摊开在案几上,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与金石之音:“今日,我们讲“术”与法的衔接。”

“一级院的法术,多为死板的套路,那是“术”。

而藏经阁中那些前人留下的手札,记载的却是变通的道理,那是法”。”

“想要从术”进阶到法”,非一日之功”

他循循善诱,深入浅出。

台下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笔走龙蛇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课程讲到一半,正至精妙处时。

“篤、篤、篤。”

一阵极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迴廊外响起。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容忽视的从容与威严,瞬间打断了胡教习的讲课声,也让满堂学子的思路为之一滯。

胡教习眉头微皱,放下书卷,有些诧异地望向门口。

这听雨轩乃是內舍重地,上课期间,閒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

“进。”

门被推开。

一袭深紫色的官袍映入眼帘,来人面容白净,腰悬玉带,脸上掛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正是青云府道院分院的监院,黎远。

胡教习一愣,连忙走出讲台,拱手道:“黎监院?这大清早的,您怎么来了?”

他目光在黎监院身上扫了一圈,並未发现隨行的记录官吏,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试探著问道:“莫非——是来抽查课业?”

道院確实有不定时抽查的规矩,但多半是针对那些教学懒散的教习,似他这般资歷深厚的老教习,极少会有这种待遇。

“非也,非也。”

黎监院摆了摆手,並没有走进讲堂深处,而是就站在门口。

目光越过胡教习的肩膀,在台下那一双双略显紧张的眼晴上扫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胡师教书育人,兢兢业业,我若是来抽查,那岂不是寒了人心?”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捲轴,轻轻托在手中:“我今日来,是来送嘉奖的。”

“嘉奖?”

胡教习呼吸微微一促,下意识地开口道:“监院莫要说笑。”

他指了指台下那些虽然勤勉、但天资显然並不算顶尖的学子,苦笑道:“我这听雨轩里,最好的几棵苗子一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乃至那赵猛,都已经在几日前的大考中晋级二级院,离开了。”

“如今剩下的这些孩子,虽然也都努力,但——也就是中人之姿。”

“若说勤勉,或许值得夸奖几句。”

“但若说要劳动监院大驾,亲自送来“嘉奖”——

胡教习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自知之明的无奈:“怕是还不够格吧?若真有人能做到那一步,早就在这听雨轩里冒头了,何至於等到今日?”

此言一出,台下的学子们也是面面相覷。

陈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左看右看,似乎想从同窗的脸上找出那个可能“隱藏极深”的大佬。

但看了一圈,除了茫然就是苦笑。

赵立和刘明更是缩了缩脖子,他们刚从外舍爬上来,自觉也就是个凑数的,这等好事怎么可能落在自己头上?

整个听雨轩內,一片沉默。

大家都有自知之明。

在苏秦、徐子训那种耀眼的天才离开后,这胡字班——確实是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了。

黎监院看著这满室的沉默,也不以为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胡教习身侧,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位老教习稍微有些佝僂的肩膀,笑道:“老胡啊老胡。”

“你这就是当局者迷了。”

“这么多年,被那陈字班压了一头,都没拔过尖,是不是连这腰杆子都习惯性地弯下去了?”

胡教习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黎监院。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以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在跳动。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黎监院收了笑容,神色变得庄重而肃穆,他举起手中的捲轴,声音洪亮,震盪在每一寸横樑之上:“这一届,你胡字班门下弟子——”

“夺得了一魁首!”

“我是奉院主之命,来为你这听雨轩,颁发敕令的!”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

胡教习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双乾枯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讲台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魁首?

魁首!

这个词,对於胡字班来说,太陌生,也太遥远了。

多少年了?

自从那位从二级院退下来的陈震陈教习执掌陈字班以来...

这青云府分院的一级院大考魁首,就像是被他家承包了一样,年年都是陈字班的囊中之物!

那种被压制的无力感,那种“万年老二”甚至是“老三”的憋屈,早已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蒙在了胡教习的心头,让他甚至都快忘了——

这道院里,还有一个独属於“魁首班”的特殊嘉奖!

“魁首——”

胡教习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台下,所有的学子也都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咱们班——出了魁首?”

陈適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但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著黎监院手中的捲轴。

“会是谁?”

这个问题瞬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闪过。

“林清寒?”

有人低声猜测,隨即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可能,她第二关品行考核只拿了丁中,总分被拉下一大截,绝无可能是魁首。”

“那是——徐子训师兄?”

赵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徐师兄前两关都是甲上,第三关虽然惜败,但也应该分数组够高——”

“不对。”

陈適冷静地分析道:“徐师兄第三关只是甲中,按照权重,除非其他人第三关全军覆没,否则很难登顶。”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不约而同地匯聚到了一个名字上。

一个在他们记忆中,如彗星般崛起,又如传说般离去的名字。

“苏秦——”

赵立在角落里,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猜测。

只有他!

那个在明法堂上侃侃而谈、在演武场上独占螯头的苏师兄!

那个拿下了第一关甲上、第二关甲上的苏师兄!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奇蹟,那这个奇蹟的名字,一定叫苏秦!

正当所有人屏息以待、心跳如鼓的时刻。

黎监院神情一肃,不再卖关子。

他展开捲轴,一股淡淡的紫气从捲轴中溢出,瞬间瀰漫了整个听雨轩。

“胡春听令!”

胡教习连忙整理衣冠,躬身长揖到底:“胡春在!”

黎监院朗声宣读,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撞击,鏗鏘有力:“兹有胡字班学子苏秦,於本届大考之中,三关皆甲上,技压群雄,才德兼备,夺得本届—一魁首之位!”

“依道院旧例,一人得道,泽被同门!”

“特此颁发“文昌敕令”!”

“即日起,胡字班晋升为本届“魁首班”!”

“凡在此听雨轩內修习之学子,受气运加持,修炼汲取元气速度一提升五成!”

“悟性通达度—一提升五成!”

“敕令时效一半年!”

“嗡—!!!”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黎监院手中的捲轴猛地燃烧起来!

化作无数道金色的符文,如同漫天花雨般酒落,融入了听雨轩的每一根樑柱、每一块砖石之中。

剎那间。

整个听雨轩仿佛活了过来。

原本那股清冷的气息瞬间变得温润而活跃,空气中游离的元气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变得异常欢快且容易亲近。

台下的学子们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往日里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此刻竟像是突然开了窍一般,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体內的功法自行运转,那汲取元气的速度,果然比平时快了一大截!

“这——这就是魁首班的待遇?”

赵立感受著体內那欢呼雀跃的元气,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伸出手,看著掌心那比往日浓郁了数倍的灵光,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他在外舍混了三年,哪怕是进了內舍,也从未体验过如此顺畅、如此奢侈的修炼环境。

提升五成!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在这里修炼一天,抵得上过去的一天半!

这对於资质平庸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逆天改命的机缘!

“我悟了!我终於明白这句口决的意思了!”

角落里,一个平日里总是卡在瓶颈的学子突然激动地大喊出声,脸上满是狂喜。

“我也感觉到了!元气入体如水银泻地,毫无阻碍!”

“天吶——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欢呼声、惊嘆声、甚至哭泣声,此起彼伏。

胡教习站在讲台前,看著这满堂的沸腾,看著那一个个因获得了机缘而喜极而泣的脸庞,他的身躯微微颤抖著,久久不能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伸出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抚摸著讲台上的纹路。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苏秦曾站在这里讲课时的温度。

“陈字班——”

胡教习低声呢喃:“这么多年了,这良性循环的垄断,终於被打破了。”

“以往,陈字班靠著魁首敕令,生源越来越好,资源越来越多,前十名额独占半壁江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而如今——”

“这风水,终於转到了我胡字班的头上!”

“而这一切——”

胡教习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欞,望向那遥远的、云雾繚绕的二级院方向。

“都是因为一个人。”

“苏秦——为胡教习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一股难言的骄傲,简直要溢出胸膛。

黎监院看著这一幕,也是微微頷首,眼中满是感慨。

他走上前,再次拍了拍胡教习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老胡啊。”

“你手底下,这回是真的出真龙了。”

说完,黎监院没有再多留。

他还要赶路。

他要去二级院,去將那份沉重、荣耀的“天元敕名”,亲自送到那个少年的手中。

“走了。”

黎监院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那漫天的紫气却並未隨之散去,而是缓缓沉降,融入了听雨轩的一砖一瓦之中。

整个讲堂,反倒陷入了一种异样的静謐。

那是当巨大的机遇真切地摆在眼前时,人们本能產生的敬畏与慎重。

陈適摘下眼镜,从怀中掏出一块乾净的鹿皮,一下一下,缓慢而细致地擦拭著镜片。

“五成——”

他低声喃喃,重新戴好眼镜,透过镜片看著空气中游离的活跃灵气,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清醒的算计:“对於我们这种资质平平的人来说,这五成的加持,不仅仅是快了一点。”

“这半年,抵得上往常的九个月。”

“省下的这三个月,或许就是我们这辈子能不能摸到二级院门槛的关键。”

他转过头,看向赵迅,语气复杂:“苏师兄人走了,却把梯子给我们留下了。”

赵迅沉默著,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住了衣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呼,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还有些粗糙的手。

“是啊。”

赵迅的声音有些闷:“以前总觉得一级院是个泥潭,爬不出去是命不好。”

“现在苏师兄把路给铺平了,把风给借来了。”

“要是这样还爬不出去——”

赵迅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四周同样沉默的同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却坚定的笑:“那咱们就真没什么藉口好找了。”

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只是空气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那是每个人都在心里给自己上了一道锁,憋了一口气。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有人盘膝坐正,双手结印,闭上了双眼。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喧譁,没有躁动。

所有的学子都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调整呼吸,收敛心神。

他们知道,对於这份馈赠最好的报答,不是空口白话的感激,而是抓住这分分秒秒,去填补自己与天才之间的鸿沟。

听雨轩內,很快便只剩下了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胡教习站在讲台上,看著下方这群瞬间沉下心来的少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了深沉的欣慰。

“不骄不躁,知耻后勇。”

胡教习心中暗嘆。

这才是“魁首”真正的意义。

苏秦留下的不仅仅是敕令,更是一种名为“向上”的风气。

在这静謐肃穆的修炼氛围中。

在这数百颗为了前程、为了不负期许而全神贯注的心灵深处。

一丝丝极淡、极细,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点,悄然从他们的顶门升起。

那是受人恩惠后的感念,是见贤思齐后的嚮往。

这些纯粹的念头,在听雨轩的上空匯聚成一条几不可见的细流。

它穿过雕花的窗欞,融入山间的清风,跨越了层层殿宇的阻隔。

向著那个早已站在高处、却从未忘记回头的青衫少年,飘然而去。

如风,如信。

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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