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行云超限,震动管事(盟主加更)
夏寅自藏经阁借得《呼风·赌术》残卷,步出古柏林时,夜色已然深沉如铁o
他循著来时的青石甬道,朝著二房偏院行去。
推开偏院的院门,里间的门帘適时地被一只白皙的手挑开,紫鹃穿著一身半旧的素色夹袄,迎了出来。
“三爷回来了。”
紫鹃轻声唤道,上前一步,动作熟稔地替夏寅解下大氅,將其掛在门背后的黄铜衣架上。
夏寅微微点头,並未多言,径直走到外间的八仙桌旁落座。
紫鹃隨即將早已在小泥炉上温著的热饭食端了上来。
晚膳备得並不繁复,夏寅端起青花瓷碗,用竹箸挑著小菜,安静地进食。
用罢晚饭,紫鹃端来温水伺候他净了面与手。
夏寅自袖中取出一张乾净的巾帕擦拭了水渍,隨后站起身来,对著正在收拾碗筷的紫鹃平淡地交代了一句:“我去长平族老那处大棚当差,夜深天寒,你自去歇息,不必等门。”
说罢,他重新披上那件青色大氅,推门而出,身形没入外头那呼啸的冬风之中,径直朝著镇国公府外务工坊的方向行去。
夜间的外务工坊,少了白日里的喧囂,唯有几处负责看守灵田与阵法的执事房內透出些许灯火。
夏寅轻车熟路地来到长平族老拨给他的那处灵茶大棚前。
大棚外围笼罩著一层淡青色的阵法光幕,隔绝了外界的风雪。
夏寅自腰间解下那枚作为信物的玉牌,將其贴在光幕的阵眼之上。
只听得“嗡”的一声轻响,光幕向两侧退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这灵茶娇贵,性喜云雾变幻之天象,不耐凡俗气候的生硬,故而需得修士以法术日夜调理。
夏寅立于田垄之间,面色平淡,双手並未掐诀,只以心念引动泥丸宫中的神识,依著昨日的流程,有条不紊地施展起五门基础法术。
他先以【行云】之术,在茶树上方凭空聚起一层淡淡的阴凉云气,遮蔽阵法穹顶透下的乾涩灵光;继而施展【生火】之术,將一丝温热的灵力注入地脉,调节土壤的温度。
此二术一经施展,只需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维繫,便可绵延不断。
至於其余三门法术,则需掐算著时辰。
夏寅估摸著时漏,每隔一炷香的光景,便施放一次【呼风】,以微风吹散茶丛间淤积的瘴气;施放一次【泽水】,化作细如牛毛的灵水,灌溉茶树根系:若是在神识扫过时,偶然发现某株茶树有叶黄病害之象,便单点出一指【愈灵】之术,加以修补。
这施法的过程,宛如农夫挥锄、织女投梭,不带丝毫意气波澜。
安顿好大棚內的气候,夏寅走到棚角的一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捲从藏经阁换来的《呼风·赌术》手抄残本,平摊在膝上,双目微垂,泥丸宫中的神识犹如探出巢穴的细蛇,缓缓延伸出来,覆盖在那泛黄的纸张之上。
这残本乃是前人以神识裹挟灵力刻画而成,岁月流转,灵力散佚,字跡与阵纹便发生了断裂与损坏。
修补残本的活计,听来简单,实则繁复。
这一过程,对神识的消耗颇大。
识海之中,仿佛有无数根纤细的蛛丝在被强行拉扯、拼接,时间一长,便生出一种绵密的涩痛感与精神上的烦躁。
夏寅对此早有准备。
他一心多用,泥丸宫中,那已然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如同潺潺流泉,不停地运转,化作清凉之意,一遍遍洗涤著神魂,缓解著修补残卷带来的疲劳与烦闷。
同时,他一心掛碍著今日刚得的《冰清录》。
在这修补残卷的间隙,夏寅便会按著渊老传授的路线,將灵力自气海抽出,化作冰寒之气,直刺泥丸宫,刺激识海扩张。
每刺激数十次,他便会停下动作,从身旁的竹筒中倒出一口蕴神茶,含在口中缓缓咽下。
药力化作温热的津液,上行入脑,滋养著被强行撑开的识海壁垒。
“神居泥丸,气聚灵台,冰清澈骨寒,守一抱元,忘我。”
□诀在心湖中不断迴荡。
时间在这等枯燥的循环中缓慢流逝。一更,二更,三更————
更漏的沙沙声与棚外偶尔响起的虫鸣,成了这漫长冬夜里仅有的声响。
夏寅的面板上,那代表著《冰清录》熟练度的数字,正以一种稳定而持久的態势向上攀爬。
一百次,五百次,一千次————
隨著运转次数的增加,那股刺入泥丸宫的冰寒之气愈发凛冽,识海边缘传来的撕裂感也愈发清晰。
这等痛楚,换作寻常心性不坚的修士,早已停下行功,生怕识海受损。
但夏寅却面色如常,依旧不知疲倦地重复著。
当《冰清录》的熟练度突破入门关卡,迈入小成境界时,夏寅明显感觉到,泥丸宫內部的空间,切实地被推向了外围一圈。
但这还不够。
他继续压榨著自身的精力,一口蕴神茶,数十次冰清录,再配以清心诀的安抚,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不知过了多久,当夜色深沉到极致,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降临时,夏寅在心底默默记下了数字。
今晚,他足足用《冰清录》刺激了识海四千次。
伴隨著第四千次冰寒灵力的灌入,泥丸宫內发出一声常人无法听见的沉闷嗡鸣。
那《冰清录》的熟练度,借著这毫无花哨的庞大基数,一举衝破了小成的藩篱,稳稳地跨入了大成境界。
夏寅停下行功,闭目內视。
一番查探,他的识海,相较於昨日,足足扩大了十分之一。
这十分之一的增量,对於初入聚灵境的修士而言,是一个肉眼可见的进步。
而这识海扩张带来的最直观的好处,立刻便体现在了他另一项工作上。
夏寅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膝头的那捲《呼风·赌术》残卷上。
他试著再次探出神识去缝合下一个断裂的符文节点。
这一次,他敏锐地发觉,那原本犹如在泥沼中跋涉般的滯涩感,减轻了许多o
神识裹挟著灵气,在纸面上的游走变得更加灵动自如。
之前需要三息才能对齐並闭合的一个灵力断点,如今只需两息半便能稳稳地连接妥当。
修补的速度,变快了。
夏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端坐在蒲团上,深吸了一口大棚內带有泥土与茶香的空气,胸口微微起伏。
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眸中,此刻泛起了一抹明亮的光彩。
他在心中默算起了一笔帐。
“仅仅是扩张了十分之一的识海,修补这手抄本的速度便有了这般显见的提升。若是这般预估下去,待到我的识海扩张至两倍凡人神识的程度时,这修补残破手抄本的速度,理当能比初时快上一倍————”
修补速度快上一倍,意味著什么?
“速度快上一倍,便意味著,我一日之內,不仅能游刃有余地完成大棚的差事,还能稳稳噹噹地修补完一整卷手抄本。”
“那样,一天便能实打实地赚到一百一十块初级灵石!”
夏寅的手指微微收拢,握住了残卷的边缘,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洞悉了这其中的理路。
解题之法,破局之钥,还真就落在这《冰清录》上。
神识的提高,对於修士而言,益处自然是全方位的,无论是日后施展高级法术,还是抵御幻术心魔,皆有大用。
但那些皆是长远之计,暂且按住不表。
光是眼下这修补手抄本的速度提升,赚取初级灵石的效率翻倍,便已然是一笔回报丰厚的投资,已经值回所有的票价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
夏寅心中澄明,立刻做出了决断:调整修行侧重,將重点全面偏向《冰清录》。
然而,凡事皆有代价。
理智告诉他,欲速则不达。
《冰清录》这等强行扩张识海的法术,每运转一次,都在剧烈地消耗著他现有的神识底蕴去填补那新开闢出来的空间。
隨著熟练度的提升,法术境界跨入大成,这种消耗的速度也在成倍增加。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
这种疲惫,並非肉体上的酸痛,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睏乏。
他的眼皮变得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思维运转的速度也开始出现了一丝迟滯。
夏寅拿起那把粗砂茶壶,將最后几滴蕴神茶倒入口中。
草木的清苦在舌尖散开,些许温热之气升入泥丸宫,但在那庞大的神识亏空面前,这最后一点蕴神茶的药力,犹如杯水车薪,只是在识海中盪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消失无踪。
光靠蕴神茶,已然压制不住这种疲惫了。
夏寅清楚,自己的神识压榨已到了临界点。
这等关乎灵魂的修行,不同於肉身的劳作,若是过度透支,引发了识海龟裂或是走火入魔,那便是万劫不復的下场。
必须要配合充足的休息,让神识在睡眠中得到自然的蕴养与恢復,方能长久。
权衡利弊之下,夏寅果断做出了取捨。
他停止了《冰清录》的继续运转,同时將泥丸宫中原本分出去用於练习【呼风】、【泽水】、【愈灵】那三门新法的神识也尽数收拢。
他不再追求在这夜班期间去狂刷其他法术的熟练度。
丹田內的灵力输出被他压制到了最低。
他只保留了一丝清明,维持著最基本的五门基础法术,確保这大棚內的温湿度能够满足灵茶生长的底线要求。
如此这般,將將够维持不出岔子,保住那每日十块初级灵石的工钱底薪即可。
余下的时间里,他便闭著双目,半是调息,半是借著《清心诀》的底子,在这蒲团上进入了一种似睡非睡的冥想状態,以此来减缓神识的持续消耗。
大棚外,寒风呜咽,冬夜漫长。
当寅正之时到来,夏寅睁开双眼,眼眶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只听得骨骼间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
他在心中召唤出《仙官志》的面板,盘点起这一夜的得失。
《冰清录》如愿以偿地达到了大成境界。
在不断刺激与拓展下,他的识海总容量,比之寻常凡人,已然扩张到了十分之十二的地步,也就是增加了两成。
这是一个颇为了不得的跨越。
但因为后半夜將精力尽数收拢,其他法术的进境便显得有些惨澹。
【行云】与【生火】二术,作为基础维繫,各自只提升了一百多点熟练度。
【呼风】、【泽水】、【愈灵】三门法术,也只提升了五百多点,对比昨日在寒风中彻夜狂刷、一夜提升一千点熟练度的进度,足足减少了一半之多。
但这等代价,在夏寅看来,是完全值得的。
他看了一眼储物戒中灵石的存量。
因为后半夜停止了高强度的法术推演,並未依赖灵石去快速补充灵气,这一夜下来,用作补充基本灵气的初级灵石,只消耗了不到十块。
如今他的身家,还有一百零二块初级灵石。
夏寅站起身来,將蒲团收起。
他面容平静,心中却自有沟壑。
他坚信自己这套“磨刀”的理路不会错。
眼下其他法术的进度慢下来只是暂时的。
待到他的识海通过《冰清录》扩张到凡人的二倍之多时,神识的充盈將带来施法速度与微操质变。
到那时,他赚取灵石的速度会越来越快,有了海量的灵石作为后盾,刷取这些基础法术的熟练度,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定能將眼下落后的进度成倍地赶回来。
时辰已到。
夏寅闭上双眼,神识向上一引,触动了那冥冥之中的天道法网。
半空之中,泛起熟悉的金色涟漪,《仙官志》那古朴浩大的卷册虚影缓缓浮现。
金色的光辉洒落在大棚內,对夏寅这一夜的照看工作进行著无私无偏的审查。
灵茶树长势良好,温湿度未曾越过红线,契约条件圆满达成。
书页翻动间,验讫二字金光一闪。
叮的一声脆响,十块切割得四四方方、蕴含著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从虚空中坠落。
夏寅抬起储物戒,阵纹微亮,將这十块灵石收入囊中。
加上原有的存余,总计一百一十二块初级灵石。
夏寅转身,推开阵法光幕,走出了大棚。
此时的天色,正值寅正时分。
冬日的早晨总是透著一股刺骨的乾冷,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扫地的小廝在远处搓著手,发出几声模糊的哈欠。
夏寅顶著寒露,原路返回了二房偏院。
偏院的木门依旧虚掩著。
他推门而入,刚走到正房廊下,便见里间的门帘被挑起。
紫鹃站在门槛內,手里端著一盆正冒著热气的清水,盆沿边搭著一方乾净的棉帕。
屋內的红泥小火炉上,水壶正发出细微的沸腾声。
“三爷回来了。”
紫鹃轻声问候。
她借著尚未熄灭的油灯光亮,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座铜製水漏的刻度。
寅正。
与昨日回来的时辰分毫不差。
紫鹃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时辰,確认了自家的主子日后当差,定然都是这个点卯的规矩。
她暗自盘算妥当,从今往后,每日丑正便需得起身,將这屋里的地龙烧旺,热水备好,方能让少爷一进门便能解乏。
她將热水盆放置在木架上,绞了把热帕子递了过去,柔声道:“三爷在外熬了一夜,腹中可飢饿?小厨房里温著清粥,奴婢这就去端一碗来。”
夏寅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
那温热的水汽透过布料渗入肌肤,让紧绷了一夜的面部肌肉得到了一丝舒缓。
他拿开帕子,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浓浓的倦意:“不必了。腹中不飢,只觉神困。我这便歇下,不必在跟前伺候了。”
紫鹃见他眼底青黑,知晓这是劳心过度之象,当下不再多劝。
她麻利地伺候夏寅除了外衫,只让他穿著舒適的中衣。
夏寅径直走到榻前,掀开锦被,和衣躺下。
紫鹃上前,將床幔的一角轻轻放下,又將屋內的炭火拨弄得暗淡了些许,吹灭了油灯,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屋內陷入了一片寧静,唯有夏寅那因为过度疲惫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昏暗中平稳起伏。
这一觉,夏寅睡得极为沉实。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屋內的光线已然大亮。
日光透过窗欞上的明瓦,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夏寅缓缓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看了一眼漏壶,发现自己这一觉,约莫睡了两个多时辰。
隨著意识的彻底清醒,他习惯性地內视了一番泥丸宫。
这一看,却让他微微一怔。
他发现,经过这两个多时辰的纯粹睡眠,原本那因为一夜狂刷《冰清录》而感到撕裂、乾涸的识海,此刻不仅恢復了圆满的充盈感,而且其边界,似乎又向外扩张了少许。
如今的识海规模,比之昨日未修行《冰清录》前,已然达到了增加三成之多!
夏寅细细体悟著这份变化,脑海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那《冰清录》的作用,是在醒时强行撑开识海的框架;
而蕴神茶的药力,只是提供修补的资粮。
真正让识海稳固並完成最终扩张的,是这凡俗肉身最本能的休养—睡眠。
人在熟睡之时,三魂七魄归位於泥丸,神识不再外放消耗,灵气滋养便能最大程度地反哺灵台。
睡觉,確確实实是恢復识海、消化《冰清录》扩张成果最快、最安稳的方式o
“若是我在行功之后,喝下足量的蕴神茶,借著充沛的药力再入睡,只怕这识海恢復与扩张的速度,还能再快上几分。”
念及此处,夏寅的面色依旧平静,但心中的目標已然无比清晰。
目標既定,便只顾风雨兼程。
他下了床榻,穿戴整齐。
大考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容不得他有半点迟疑。
既然找到了扩张识海的正確门道,那接下来的几日,便按此法行事。
“爭取在接下来的三四天內,將这识海提升到两倍凡人识海的程度。待到修补残卷的速度翻倍,日进百余块灵石,解决了灵石的后顾之忧,便是真正开始疯狂修行法术、衝击那仙闈大考底线的时候了。”
夏寅掀开床幔,下了榻。
外间的紫鹃听见动静,端著脸盆与布巾走了进来,开始伺候洗漱。
吃过早饭后,夏寅急匆匆出门前往族学。
晨光熹微,冬日的寒气尚未被初升的日头驱散。
镇国公府的族学之內,青砖黛瓦之上结著一层薄薄的白霜,冷风穿堂而过,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庭院的空地上打著旋儿。
辰时的钟声准点敲响,悠远沉稳的余音在学堂四周迴荡。
学子们鱼贯而入,各自在蒲团上落座。
那端坐於正前方长案后的,依旧是水神夏隱舟分出的一缕神识所化的宫装女子。
她双目微闔,面容宛如霜雪雕琢,静静地镇压著学堂內的规矩。
按著每日的惯例,这早间的自习时分,学堂內部因空间狭促、施展不开法术,眾人皆会自觉地去到外间的空地上演练。
不多时,夏戊、林渊、夏轻俞、夏林、夏松等一眾学子,便纷纷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出了学堂,去往那片宽敞的院落。
然而,夏寅依旧如昨日那般,稳稳噹噹地坐在学堂角落那扇轩窗旁的桌案后头,身形未曾有半分挪动。
冬日的阳光透过乾枯的槐树枝椏,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映出斑驳交错的暗影o
夏寅从袖中取出那捲《呼风·赌术》手抄残本,將其平摊在面前。
旁侧放著一方端砚,几支紫毫笔静静地搁在笔山上,虽是不曾蘸墨,但他修补这等残卷,本就靠的是神识微操,笔墨不过是个幌子。
周遭安静下来,唯有外间偶尔传来几声风声水响。
夏寅双目微垂,心神內敛。
他泥丸宫中,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自发运转,犹如一泓清泉在灵台四周缓缓流淌,护持著心境的清明。
与此同时,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那泛黄的纸张之中。
前人留下的笔跡,乃是神识裹挟著灵力刻画而成。
岁月侵蚀之下,原本圆融的灵力闭环出现了诸多断裂。
夏寅的神识化作无形的细针,在那细微如髮丝的阵纹节点中穿梭、缝合。
因著睡觉休整与昨夜识海的些许扩张,今日再做这修补的活计,神识的运转確乎轻盈顺畅了少许,那断裂的纹路接续起来,也不似初时那般凝滯。
但这修补残卷,终究只是他一心多用的一环。
在神识缝合阵纹的同时,夏寅的体內,正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另一场无声的动作。
《冰清录》的口诀在心湖中悄然默诵:“神居泥丸,气聚灵台,冰清澈骨寒,守一抱元,忘我。”
“嗡——”
脑海深处传来一声只有夏寅自己能够听见的沉闷声响。
那冰寒之气在识海边缘炸裂开来,化作一股强横的推力,硬生生地向外衝击著识海的无形壁垒。
这等强行开拓识海的举动,本就是逆水行舟、损耗根基的法门。
每衝击一次,识海的边界便会被撑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而为了填补这新生出来的空白空间,泥丸宫內原本积攒的神识便会被大量抽离、消耗。
夏寅只觉得泥丸宫中传来阵阵明显的胀痛。
那胀痛並非锐利的刀割,而是一种由內向外的、绵密深沉的鼓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脑壳里面缓缓地向外推挤。
伴隨著这股胀痛而来的,是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睏倦。
神识的剧烈消耗,直接反馈在了凡俗的肉身之上。
夏寅的眼瞼开始发沉,犹如坠了铅块一般,每一次眨眼,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重新睁开。
眼前的残卷字跡,也在这股困意下开始出现重影。
这才刚刚开始自习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
夏寅坐在案前,脊背依旧挺直,但呼吸的节奏已然变得深重而迟缓。
这是识海扩张带来的必然副作用。
那被强行撑大的泥丸宫,此刻就像是一口濒临乾涸的深井,迫切地需要休养与补充。
想要抵消这种副作用,稳固住扩张的识海边界,最好的法子,便是饮下蕴神茶,陷入沉睡。
寻常的修士若是喝了这蕴神茶,受那灵药中提神醒脑之物的激发,只会觉得灵台清明,整个人精神百倍,断然是睡不著的。
但夏寅此刻的状態却截然不同。
他彻夜在上工与修补残卷中熬炼,今日又这般高强度地压榨神识,整个人已然熬到了精神疲乏的谷底。
在这等身心皆空虚的状態下,蕴神茶的药力入体,非但不能让他振奋,反倒会成为安抚那乾涸识海的温润灵液,让他在药力的包裹下,顺理成章地陷入深眠。
这等能把蕴神茶喝出蒙汗药效用的情形,实乃是熬得太过困顿所致。
但夏寅並未立刻停下。
他强忍著那股几乎要將他意识吞没的困意,依旧维持著修补残卷的微操,同时再次在体內运转起《冰清录》。
一百次、两百次————
冰寒的灵气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泥丸宫,胀痛感层层叠叠地累加。
夏寅的面色透出一股不正常的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缓缓滑落。
他在心底默默计著数,直到这半个时辰內,足足捶打了识海一千次。
此时,意识深处的仙官志面板上,字跡悄然浮动。
【聚灵境初阶法术】
【冰清录(大成)】
熟练度:1231/10000。
伴隨著又一次冰寒灵气的衝击,那熟练度的数字再次跳动。
熟练度 1————
熟练度 1————
在这般毫无保留的压榨之下,夏寅终於是到了肉身与神识所能承受的界限。
他觉得脑海中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若是再强行运转一次,识海便有龟裂受损的风险。
他停下了手中虚悬的笔,收回了探入残卷的神识。
手腕翻转间,一个兽皮水袋出现在掌心。
夏寅拔下木塞,將水袋凑到唇边,“咕咚咕咚”连著喝下了几大口早已备好的蕴神茶。
微温的茶水顺著喉管流下,化作一缕缕带著草木清香的温润药力,直衝脑海。
那乾涸胀痛的泥丸宫得到这药力的滋养,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大地,贪婪地將其吸收。
夏寅將兽皮水袋重新塞好,收入储物戒中。
隨后,他双臂交叠伏在案几之上,將头枕在臂弯里。
几乎是在闭上双眼的瞬间,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胸口有规律地起伏著。
冬日的暖阳洒在他的青色长衫上,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
夏寅做的这一切,安静且隱秘,外人自是无法窥探他体內的神识激盪。
落在旁人眼中,这便是一副学堂公然酣睡的懈怠画面。
外间的院落空地上,寒风依旧。
一眾学子各自占据了一块区域,正在埋头演练那五门基础法术。
月末考绩在即,稳固根基、参悟法术关隘方是正途。
不远处,林渊正屏息凝神地操纵著一团火焰。
另一侧的夏轻俞,则是双臂平展,周身縈绕著丝丝缕缕的水汽。
而夏戊,刚刚完整地施展完一遍【行云】与【呼风】。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夏戊浪子回头之后,修炼得確是用心,红运甲等的天赋加上刻苦,让他的法术施展愈发得心应手。
调息的空隙,夏戊下意识地转过头,透过那扇敞开的轩窗,向学堂內看去。
这一看,他的眉头便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只见夏寅整个人伏在桌案上,一动不动,那均匀深沉的呼吸声,即便隔著些距离,也能隱约察觉。
夏戊站在原地,望著那熟睡的背影,心中连连嘆息。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將夏寅这几日的变化看在眼里的。
第一日的时候,大家都在这院落中顶著寒风勤学苦练法术,夏寅虽未出来同练,但好歹是坐在案前,手指翻飞,在研究那《草人傀儡》的傀儡微操之术。
虽说那草人傀儡在当前阶段不被考核,但也算是在正经修行。
到了第二日,夏寅乾脆连那草人傀儡也不研究了,整日里拿出一本破旧泛黄的手抄本。
那书册破破烂烂,夏戊离得远,看不真切內容,只当夏寅是在看那些坊间流传的才子佳人、市井游侠之类的閒书。
当时夏戊便在心中为之惋惜,还在散学时专程拦下他,苦口婆心地规劝了一番。
结果到了今日,这第三天,夏寅连装模作样看閒书的功夫都省了,直接在学堂的大好晨光中,伏案睡起了大觉!
这等萎靡不振、荒废光阴的做派,看在夏戊眼中,简直与他自己从前那段紈絝浪荡的日子一模一样。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来昨日下学之时我的那番规劝,寅弟是一句也没有听进耳中啊。”
夏戊在心底暗自思忖,痛惜之情溢於言表。
他回想起自己曾经因贪图享乐而被家族长辈训斥、被同族兄弟暗地里耻笑的经歷,那种如同身陷泥沼却不自知的浑噩,他最是清楚不过。
如今看到昔日在季度大考上一鸣惊人、被自己视为追赶目標的庶出弟弟,竟也踏上了这条墮落的老路,夏戊只觉得於心不忍。
“这般日日酣睡下去,月末的考绩如何能过?这简直是拿自己的前程在当儿戏。”
夏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中盘算著对策。
“可我该如何是好?认真修行这等事,归根结底是自己的前程。若是他自己不愿意上进,沉溺於这一时的安逸,旁人便是说破了大天,硬逼著他去掐诀念咒,也是毫无用处的。”
夏戊感到一阵无力。
因为无数人劝过他,都没有用,他自己醒悟了,才真的开始认真修行。
对於怠惰之人,夏戊是最懂的了。
“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能点醒他的好主意。”
夏戊的目光从夏寅身上收回,看向了镇国公府內宅长房的方向。
“不如去寻凤嫂嫂问问,让凤嫂嫂给出个稳妥的主意。凤嫂嫂出身名门望族赵家,掌管中馈,心思最是细密,乃是这府里数一数二的聪敏通透之人。她定能看穿寅弟这般做派的癥结所在,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点化他。”
夏戊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决定寻个散学之后的空当,去向赵元凤请教一番。
他对夏寅的这份关心,確是发自肺腑的同袍之谊,並未掺杂什么落井下石的恶念。
不仅是夏戊,在这院落中一同修行的其他几名学子,自然也注意到了学堂內的动静。
夏林刚刚凝结出一团细小的水流,见状手腕一抖,水流溃散。
他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並未言语,只重新开始掐诀。
林渊则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夏寅。
他本是个青运在身、性格沉稳之人。
见到夏寅这般举动,他在心中默默下了断语:“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最忌骄矜与怠惰。此人虽有几分悟性,奈何道心太过脆弱。一时的风光,终究抵不过长久的消磨,前几日还装模做样弄个草人,现在就这般睡下去,算是彻底断了道途了。”
夏松与夏轻俞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轻鬆。
他们心中各自跟明镜一般清楚。
月末的考绩,水神族老定下的规矩苛刻,那最为诱人的聚灵阵静室修行名额,总共就只有三个。
原本夏寅凭藉著季度大考上双法圆满的表现,稳占了一个名额的有力竞爭者席位,给眾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如今他自己作茧自缚,日日沉睡废学,那这静室的竞爭对手,便等同於少了一个。
“少一个劲敌,咱们的机会便多了一分。隨他睡去吧。”
夏清雨在一旁低声说了一句,隨后闭上双眼,继续去感悟那【愈灵】之术中生机的流转关隘。
眾人心思各异,但在一点上达成了共识:夏寅这样睡觉,在学业上,算是彻底废了。
学堂內的夏寅,对此等外界的揣测与目光,一概不知。
他只沉浸在那深沉的睡眠中,任由蕴神茶的药力在泥丸宫中缓缓挥发,修补著识海的损伤,並將那被撑开的边界一点点稳固下来。
时间的长河,从不因个人的意志而停歇。
一天、两天、三天。
三天时光,便在这日升月落、寒风起伏之中,一闪而逝。
这三日里,镇国公府的日常依旧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深水。
族学內的日子,也仿佛是被刻在了同一个模子里,单调而重复。
白日里,夏寅按时来到学堂。
他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手中捧著残破的手抄本,神识在阵纹中穿梭修补。
同时,体內雷打不动地运转著《冰清录》,去开拓那无形的识海。
每一次运转,都伴隨著泥丸宫的胀痛与精神的枯竭。
不出半个时辰,他必定会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態。
半个上午的自习光景,他能趴在桌案上睡过去三分之二的时间。
那些在空地上勤勉演练法术的学子们,从一开始的惊愕、痛惜,到后来已然习以为常。
每当透过窗欞看到那熟睡的背影,眾人皆是纷纷摇头,连嘆息都省了,只將其视作一个不再具有威胁的背景。
而且也有风言风语传了出去,族內多有人传言,夏寅玩物丧志,已经泯然眾人矣,传播速度极快。
而到了夜间。
更漏声声中,夏寅披著那件青色大,步入长平族老掌管的灵茶大棚。
大棚內阵法光芒闪烁。
夏寅立於茶垄之间,面容隱在风灯的暗影中。
他如同一具不知疲倦的机括,按著时辰施展【行云】、【生火】、【呼风】、【泽水】、【愈灵】这五门法术。
云气聚散,水雾瀰漫,地温起伏,他在维持灵茶生长的最低限度內,赚取著那每日十块初级灵石的工钱。
在大棚干活的间隙,他亦不曾让神识閒著,依旧在体內默诵口诀,运转《冰清录》刺激泥丸宫。
寒夜的冷风与体內的冰寒灵气交织,困意与胀痛如影隨形。
这三日的连轴运转,不分昼夜地压榨神识与肉身,端的是劳乏到了极点。
筋骨酸痛,灵台时常处於一种近乎透支的乾涸边缘。
然而,夏寅的面容上始终看不出半分情绪的起伏。
他没有抱怨,没有退缩,全凭著心底那股犹如孤山梅花般傲立冰雪的耐性与韧劲,硬生生地將这非人的作息扛了下来。
一分耕耘,自有一分收穫。
三日的苦熬,换来的成果是实打实地体现在了那虚无的面板与鼓囊囊的储物戒中。
就在这第三日的傍晚,夏寅在族学睡梦中醒来,照例將心神沉入泥丸宫查探。
识海之中,一片开阔清明。
那原本经过上万次锤炼的《冰清录》,终於水到渠成。
面板之上,字跡清晰:
【冰清录(圆满)】
【熟练度:1/100000】
伴隨著这门初阶辅助法术被打磨到圆满之境,他泥丸宫內的识海空间,已然被彻底拓宽,稳稳噹噹地扩大到了正常凡人级別的两倍之多!
神识的量有了成倍的增长,其分化与微操的韧性,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除了识海的蜕变,储物戒中的財富积累同样可观。
那本被前人用来研究如何用风去吹骰子作弊的《呼风·赌术》残卷,已然被他用这两倍的神识,在学堂的半梦半醒之间,彻底修补完毕。
昨日他便向《仙官志》提交了验讫。
虚空金光流转间,一百块初级灵石如数拨付。
算上他原本结余的一百一十二块灵石,再加上这三日大棚夜班每日十块的工钱,此时,他手里面积攒的初级灵石,足足达到了二百四十二块之多!
这对於一个庶出、且未领实差的聚灵境一层学子来说,已然是一笔令人咋舌的巨款。
交还了那《赌术》残卷后,他又从藏经阁黑鸦老人处,领回了一本新的手抄残本。
这本残本的名字唤作《愈灵·龟甲术》。
其內里记载的法门思绪,诚属荒诞不经。
撰写之人竟是异想天开,试图用修补生机的【愈灵】之术,去温养那些用於占卜、早已死去多时的死物龟甲,只为了能让龟甲多扛几次火烧龟裂,延长个三五年的使用年限。
这等將珍贵灵力浪费在死物占卜上的无用之功,自然也是被废弃在偏架上的残次品。
不过其符文阵图足够繁复交错,且文字被时光侵染,能满足赚取一百灵石差事的底线,夏寅自是来者不拒。
至於他那五门维繫大棚运转的基础法术。
【行云】与【生火】二术,因早已达到圆满,若要破开桎梏衝击超限境界,需要足足十万点熟练度。
这三日他只保持了最低限度的施展,那面板上的熟练度进度条几乎如同死水微澜,未见明显拔高。
而剩下的【愈灵】、【泽水】、【呼风】三门法术,因著每日在大棚做工,时常施展,加上他此前寒夜狂刷打下的底子,虽然提升变慢,但熟练度正稳步攀升,距离跨入大成境界,已是近在咫尺。
“——宗——宗——宗,,悠扬的下学钟声,准时在族学的上空敲响,打破了这三日来的寧静。
学堂外的学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法术,揉著酸涩的手腕,相互见礼,三三两两地朝著大门走去。
学堂角落里,夏寅听到钟声,將手中尚未修补完的《愈灵·龟甲术》合拢,妥帖地收入储物戒中,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番身上的青衫,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尘。
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双目之中,此刻破天荒地浮现出了一抹明亮的光彩,那光彩深处,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冀。
他的呼吸节拍比往常快了半寸,手上的动作也利落了许多。
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冰清录》修到了圆满,识海扩充至两倍的阶段性目標达成。
从今日起,自己便不再需要那般疯狂地运转功法去强行开拓识海,自然也不必再忍受那时刻伴隨的胀痛与困睡。
凭著现在的两倍神识,他每日只需在自习时按部就班地耗费白日光景,便能稳稳噹噹地补完一本手抄本。
一日一卷,日进百块灵石。
赚取的初级灵石,绝对是够支撑他接下来的挥霍了!
“今晚,便是疯狂提升熟练度的时候。”
夏寅在心底默念了一句,提起案角的书袋,未作片刻停留,转身大步迈出学堂的门槛。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夏寅自族学而出,手中提著书袋,步履平稳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
这一路行来,穿廊过院,沿途洒扫、当值的丫鬟小廝见了他,远远地便停下手里的活计,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垂首敛衽,口中唤一声:“寅三爷。”
夏寅面色平淡,微微頷首以作回应,脚下的步子未曾有片刻停顿,径直穿过月洞门,向著二房的偏院行去。
待得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夹道的拐角处,那几个原本垂首敛容的僕役,才缓缓直起腰来。
几人相互交换了几个眼色,原本恭敬的神態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戏謔。
几人凑到抄手游廊的避风处,其中一个穿著褐绿色夹袄、麵皮白净的婆子,將手里暖炉的套子往上拉了拉,朝著夏寅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婆子乃是二房当家主母赵夫人房里的管事嬤嬤,唤作周平家的。
她自十五六岁起便跟在赵夫人身边伺候,是当初从赵府陪嫁过来的老人,在这镇国公府的內宅里,素来是有些体面的,寻常丫鬟婆子见了她,都要赔上几分笑脸。
周平家的从袖管里摸出一把南瓜子,磕了一粒,將瓜子皮往栏杆外一吐,眼角斜吊著,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瞧见没?咱们这位三爷,走路都没个精神气几。前些日子大考的时候,在那擂台上是何等的威风,连城隍老爷都降下法旨,说他仙闈必有姓名。如今看来,倒是应了那句老话,黄梁梦一场罢了。”
旁边一个穿红著绿的小丫鬟凑趣道:“嬤嬤说的是。奴婢听学堂那边伺候笔墨的传出话来,说这位三爷如今是彻底散了魂了。別人在院子里顶著风练法术,他倒好,一整个白日,有一半的时辰是伏在桌案上呼呼大睡的。这般荒废光阴,便是金仙转世,也得成了泥猪癲狗。”
周平家的冷笑一声,手中的瓜子捏得喀吧作响,言语间愈发刻薄起来:“城隍老爷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原以为是个能一飞冲天的金鳞,闹了半天,骨子里还是个庶出的烂泥子。他这般做派,倒是与京州景家那位未婚妻配得严丝合缝。”
她顿了顿,拔高了几分音量,似乎是有意要让周遭的人听个真切:“你们想啊,景家那位姑娘,昔日也是顶著紫运天才的名头,如今灵气溃散,成了个废人。咱们这位三爷,前些日子也是天才崛起,眼下却在学堂里睡大觉。这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双双的天才,双双的坠落,正凑成了一对鸳鸯落水,真是老天爷开眼,什么锅配什么盖儿。”
周围的几个丫鬟小廝听了这话,皆是捂著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风言风语,混杂著瓜子皮的碎屑,在这冰冷的游廊里肆意散播。
夏寅自是不知身后的这些编排,他脚下不停,不多时便回到了二房偏院。
院內,正房的帘子已经打起,堂屋里点著几支牛油蜡烛,將室內照得通明。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都是些精细的灵米与几样温补的灵植菜蔬。
母亲林姨娘与亲姐夏秋分已经入座,正等著他回来。
贴身大丫鬟紫鹃领著几个小丫头,站在一旁伺候著盛汤布菜。
“母亲,姐姐。”
夏寅上前见礼。
林姨娘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见他虽面有倦色,但眼神尚算清朗,便点了点头,温声道:“快坐下用饭吧,奔波了一日,菜都要凉了。”
夏寅依言落座。
紫鹃走上前来,端起一碗盛好的茯苓灵鸡汤,双手奉到夏寅面前。
就在紫鹃递汤的瞬间,袖口微微向后滑落了半寸。
夏寅的目光经意间扫过,动作停顿了下来。
他看到紫鹃那原本白皙的手背上,赫然横著一道长约两寸的刀伤。
那伤口虽已用白色的细棉布草草包扎过,但仍有一丝殷红的血跡渗透出来,在这素净的手上显得尤为刺眼。
夏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並未去接那碗汤,而是抬眼看向紫鹃,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这手是怎么回事?怎会平白多出一道刀伤?”
紫鹃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將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低头回道:“回三爷的话,是奴婢今日在小厨房切菜时,不留神自己划伤的,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的。”
夏寅看著她那躲闪的眼神,並未出言拆穿。
这刀伤的走向与深浅,显然不是切菜所能致,而是利刃自外向內挥砍留下的痕跡。
一旁的夏秋分是个直性子,眼底向来揉不得沙子。
她听了紫鹃这番粉饰太平的言辞,冷哼了一声,將手中的象牙箸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切菜划伤?你这丫头,到了这般田地还要替那些作死的人遮掩。”
夏秋分看向夏寅,言辞爽利地道出了原委:“寅弟,你莫听她遮掩。这是今日白日里,那些丫鬟婆子们嘴碎,惹出来的祸端。”
夏秋分站起身,走到紫鹃身旁,指著她包扎的手说道:“今日晌午,赵夫人房里的那个周平家的,领著几个丫头在穿堂里嚼舌头。”
夏秋分缓了口风,看了一眼紫鹃,眼中露出一丝讚许与心疼:“紫鹃这丫头恰好路过听见了,气不过,便上前帮著你爭辩了几句。”
“那周平家的是什么人?十五六岁就跟著主母,从赵府带过来的老资歷,平日里在这府上横行霸道惯了的。她见紫鹃一个偏房的丫鬟敢顶撞她,当场便撒起泼来。她身边跟著的一个小丫鬟,为了在老嬤嬤面前討好卖乖,竟直接抽出一把修剪花枝的利刃,朝著紫鹃就挥了过去。”
说到此处,夏秋分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寒意:“那一下,手法毒得很,是直奔著废了紫鹃的手筋去的。若不是紫鹃平日里做事机灵,闪躲得快,这只手便算是彻底废了。即便如此,还是被那刀尖挑中,留下了这道口子。这一伙人仗著主母的势,是全然不怕事的。”
夏寅静静地听完,目光在紫鹃那包扎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缓缓收回。
“帮著我说话?”
夏寅轻声疑惑。
“是啊。”
夏秋分嘆了口气,坐回位子上,目光中透著真切的忧虑:“你这几日在学堂里的情形,不知怎的被传到了內宅。那个周平家的,领著几个丫头在穿堂里嚼舌头,说什么你得了城隍肯定之后便玩物丧志、泯然眾人,言语间极尽讥讽。那老婆子还將你与景家那位姑娘编排在一处,到处和下人说什么双双天才崛起,双双鸳鸯落水”之类的浑话。”
“寅弟,你这几日到底在忙些什么?外面传闻你在学堂一整个白日几乎有一半的时辰在睡觉。母亲与我並非不信你,你的努力我们皆是看在眼里的。
“只是这般传言,著实嚇人。这得是耗费了多少心神,劳累到何等境地,才会白日里困睡不醒?你还好吗?这般苦熬,身子可否能坚持得下去?”
林姨娘也停下了筷子,目光满是关切与心疼地看向夏寅。
她们並不在乎夏寅是否真的如外界传言那般泯然眾人,她们只害怕这个承载著二房偏院希望的少年,会將自己的身子生生拖垮。
屋內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出的轻响。
夏寅端起面前的茯苓灵鸡汤,缓缓饮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著喉咙流下,安抚著五臟六腑。
他放下汤碗,迎著母亲与姐姐关切的目光,面色平和地开了口:“无妨。母亲和姐姐还请放心,几子心中有数。这不过是修行法门中必须要过的一道关隘罢了,身子並无大碍。”
说罢,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紫鹃,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金石般的篤定:“你且好好养伤,这几日莫要沾水。至於今日之辱,暂且记下。待得月末考绩之后,一切落定,我再教你怎么分毫不差地报復回去。”
紫鹃闻言,眼眶微微一红,心中感动,强忍著泪水屈膝福了一礼:“奴婢遵命。”
一顿饭在相对静默的氛围中用完。
饭罢,夏寅漱了口,换上上工装束,不再做多余的停留,推门走入了寒夜之中。
到了长平族老掌管的灵茶工坊,夏寅轻车熟路地步入大棚。
他立於茶树之间,按部就班地施展起行云、生火、呼风、泽水、愈灵五门基础法术,以维持棚內灵茶的生机。
云气聚散,水露滋润,一番调理之下,大棚內的气候被梳理得井井有条,此间按表不提。
待得大棚內的气候布置完毕,他迈步走出大棚,来到了工坊外围一片空旷的荒地上。
此时夜深人静,朔风呼啸,周遭並无半个人影。
夏寅站定身躯,闭目调息。他如今的丹田之內,已然积攒了三百杯盏的灵液。
“今夜,便是疯狂提升法术熟练度之时。”
夏寅心中一定,单手掐诀,直指苍穹。
他开始接连不断地催动【行云】之术。
隨著法诀的引动,丹田內那三百杯盏的灵气开始飞速消耗。
一道道白色的灵光自他指尖冲天而起,没入夜空之中。
半空之中,原本稀薄的云气开始迅速匯聚。
夏寅毫不停歇,疯狂地將灵力灌注其中。
云层越积越厚,顏色也从最初的灰白,渐渐转为浓重的墨色。
一片庞大的乌云在他的头顶上方成型,遮蔽了仅有的一丝星光。
就在夏寅体內的灵力即將枯竭之际,异变陡生。
他丹田內那原本呈现出无色的灵气,毫无徵兆地发生了一丝质变,竟在瞬间转变为了一种璀璨的金色。
这金色的灵力顺著经脉喷薄而出,融入了上方的乌云之中。
夏寅抬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天行大运!
那是《仙官志》法则中,气运加持下偶尔触发的天道眷顾。
霎时间,行云之术的威能得了这金色灵力的催发,迎来了骤增。
原本只是笼罩方圆数丈的乌云,在几个呼吸间迅速向外扩张,化作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压城之势。
云层之中,雷光隱隱闪烁,沉闷的轰鸣声在云端滚动。
周围的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狂风捲起地上的枯叶,好似有一场毁灭性的倾盆大雨马上就要降下,宛如末日降临。
夏寅的视野中,仙官志面板上的熟练度数字,正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跳动著:
熟练度 0—— 00———— ·0————
每一次跳动,都代表著平时施法百倍的收益。
站在这末日般的黑云之下,夏寅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
这看似威能滔天的乌云,终究只是个空壳。
在没有將【行云】、【呼风】、【泽水】这三门基础法术全部推演至“超限”境界,悟出本源道韵之前,这天际的云层无论积攒得多么厚重,也绝对不可能真正降下一滴大雨。
但对於夏寅而言,能不能下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行大运带来的熟练度暴涨。
他不能让这大运因为自身灵力枯竭而中断。
手腕一翻,夏寅自储物戒中取出了大把的初级灵石。
他毫不吝惜,立刻开始吸收灵石中的精纯灵气,將其转化为自身的灵力,继续支撑著大运状態下的【行云】之术。
一颗,两颗,十颗,五十颗————
灵石在夏寅的掌心化作灰白色的粉末,隨风飘散。
他体內的灵力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一边疯狂汲取,一边毫无保留地输出。
时间在灵石的碎裂声与云层的翻滚中流逝。
直到储物戒中那二百四十二块灵石,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块时,夏寅才停下了吸收的动作。
灵力断绝,头顶那遮天蔽日的乌云失去了支撑,在寒风的吹拂下,渐渐散去,夜空重新恢復了清冷。
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心神沉入仙官志面板查探。
这一看,饶是他心性沉稳,也不免在心底生出一丝波澜。
【行云(圆满)】的熟练度,在这一番大运的加持下,足足提升了五万六千三百二十三点!
夏寅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笔帐。
按照他原本的进度与效率,消耗二百四十多颗灵石,所能转化出的熟练度,也就是两万四千多点出头。
而这一次大运,硬生生地让这收益翻了一倍有余。
如今,距离行云之术突破十万点熟练度的“超限”门槛,已然跨过了一半的进程。
夏寅看著掌心仅剩的两颗灵石,不由得在心底暗自感慨了一句:“此番倒真是撞了几分犬马之幸。”
他身负的乃是最为低阶的白色乙等气运,平日里施法,触发这等天行大运的机率微乎其微。
若是他能拥有如同嫡兄夏戊那般红运甲等的绝佳气运,时常能在这施法中触发大运眷顾,那这熟练度积累的进度,必將会以一种更加骇人的速度向前推进。
不过,修行之路,本就是依靠积少成多,夏寅也並未因此生出怨懟。
他收拢心神,將那剩下的两颗灵石捏碎。
精纯的灵气涌入丹田,让他乾涸的气海重新恢復了两百杯盏的灵力底蕴。
借著这两百杯盏的灵力,夏寅重新走入灵茶大棚的范围,继续著自己规划好的修行日常。
他不再施展耗费巨大的行云之术,而是將精力集中在了磨炼剩下的三门法术之上。
指尖水汽繚绕,【泽水】化作细密的雨丝降下;
微风拂过茶树,【呼风】驱散著细微的阴霾;
生机流转,【愈灵】之光在枝叶间跳跃。
这三门法术,本就距离大成境界只有一步之遥。
在夏寅不急不躁的水磨工夫下,並未耗费太久的时间,本我面板接连传来三声轻微的悸动。
【泽水(大成)】
【熟练度:1/10000】
【愈灵(大成)】
【熟练度:1/10000】
【呼风(大成)】
【熟练度:1/10000】
三门法术,齐齐跨入了大成境界。
夏寅细细感知著突破后的变化。
到了大成之境,这三门法术对灵力的消耗大幅缩减,如今施展一次,只需耗费四分之一杯盏的灵力。
而且,无论是泽水的覆盖广度、呼风的掌控精度,还是愈灵的生机纯度,都较之小成境界增强了许多。
夏寅从大棚的阵门处缓步迈出,来到了棚外那片空旷的荒地之上。
冷风拂过夏寅青色的长衫下摆,他停下脚步,踩在被冻得坚硬如铁的泥地上,目光澄明。
方才在大棚之內,为了不惊扰那些娇贵的茶树,他施法时皆是有意收敛著力道。
眼下【泽水】、【呼风】、【愈灵】三门法术已然齐齐跨入了大成境界,这空地四周別无旁人,正是实验这大成威能的好去处。
夏寅站定身躯,心念一沉。
他先是演练那【泽水】之术。
脑海中浮现出水神夏隱舟昔日在学堂上的教诲,那一丝灵力自丹田而出,循著足少阴肾经一闪而过,眨眼间便直抵足底的涌泉穴。
夏寅单手並作剑指,在身前虚空平平一划,口中诵出那古韵口诀:“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空气中那原本游离的稀薄水汽仿佛听到了將令,骤然向著他指尖所指的方向坍缩匯聚。
仅仅耗费了四分之一杯盏的灵力,半空之中便凭空凝聚出了一股呈现出幽蓝光泽的水流。
这水流並非初学时那般只是一团散碎的水雾或是几滴雨露,而是化作了一道手腕粗细、宛如实物般的清泉。
水流自半空倾泻而下,砸在那冻结的坚硬泥土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哗”
声响。
夏寅並未持续注入灵力,但那股水流却似有了无尽的源头,足足在半空中流淌了十几息的功夫,方才渐渐断绝。
地面的白霜被这股流水彻底冲刷殆尽,原本坚硬的冻土被冲刷出了一道半尺深的沟壑,泥水向四周漫溢,在这数九寒冬里,竟凭空造出了一片方圆丈许的泥泞水洼。
夏寅看著那片水洼,微微頷首,隨即將灵力一转,开始演练第二门法术一【呼风】。
灵气起於中焦,循著手太阴肺经迅疾穿梭,过太渊,透少商,不带丝毫凝滯。
“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隨著口诀的吐出,夏寅將剑指向前猛地一挥。
周遭那原本只是带著些许寒意的夜风,在这一指之下,瞬间变了性情。
一股肉眼可见的青风自夏寅身前平地而起,呼啸著向前席捲而去。
风势过处,发出如同裂帛般的尖锐声响。
荒地地面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三层枯叶与碎石砂砾,被这股罡风尽数剥离地面,捲入半空之中,化作一道灰黄色的风柱。
那罡风去势不减,直直撞向了院墙边上几株栽种了十数年的老槐树。
只听得“咔嚓咔嚓”几声闷响,那几株海碗粗细的树干,被这股凭空生出的大风吹得向后倒伏,弯成了弓背之状。
树冠上残存的枯枝在这股风力下纷纷折断,扑簌簌地砸落在地。
风柱肆虐了足有十数个呼吸,方才势头散尽,化作缕缕清风消弭於无形,只留下一地狼藉。
见识了呼风的手段,夏寅转过身,將目光落在了荒地角落里的一株老柳树上。
那老柳树不知多少年前遭过雷击,半边树身已然化作了焦黑的朽木,碳化的树皮紧紧贴在乾瘪的树干上,生机断绝多时,只靠著另外半边勉强苟活。
夏寅缓步走到那老柳树跟前三尺处站定,运转起最后那门【愈灵】之术。
灵气走手厥阴心包经,自天池上行,入掌中劳宫,直达中指端的中冲穴。
这股灵气不带半分肃杀之气,只余下温和醇厚的木德本源。
“木德青气,回春生机,东方青帝,聚气匯元,愈灵。”
夏寅轻声念罢,併拢的中指与食指向前点出。
一点犹如萤火般的纯粹青芒自他指尖飞出,轻飘飘地落在了那老柳树焦黑的雷击痕跡之上。
青芒一经接触树干,便如同水滴落入海绵,瞬间渗透进去。
紧接著,那原本死气沉沉的焦黑木质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绿色光晕。
夏寅静静地注视著。
不过三五息的光景,那雷击留下的黑色碳化树皮发出一阵细碎的“剥落”声,几块乾枯的死木受了这股生机的衝击,自行从树干上脱落下来,掉在雪地里。
而在那剥落的死皮下方,原本乾瘪的木质纹理中,竟隱隱透出了一丝新鲜的汁液光泽。
更为惊人的是,在焦木与活木交界的一处缝隙里,竟有一点针尖大小的嫩绿色芽孢,顶开了寒冬的桎梏,悄然探出了头。
以四分之一杯盏的灵力,便能让这雷击老树的焦痕减弱,隱现枯木逢春之兆,这便是大成境界【愈灵】之术的威能。
“仙家法术,著实是厉害。”
夏寅收回手,看著眼前这棵老柳树的变化,在冬夜的寒风中喃喃自语。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目光在这属於聚灵境一层的单薄肉身上打量了一番,心中思绪翻涌。
“这些,还仅仅只是聚灵境用来调理气候、修补生机的基础法术罢了。若是按著《仙官志》的层级一路向上推演,那些初阶法术、中阶法术、高阶法术,乃至那等绝学法术,其威能又该是何等的光景?”
这一刻,夏寅对那长生大道与仙官权柄的认知,不再仅仅停留在书本上,而是有了切切实实的触感。
这等改天换地、操纵生杀的力量,著实可怕。
夜空中,星辰的位置悄然偏移。
夏寅看了看天相,知晓此时已然到了寅正时刻。
这一夜的大棚差事,至此算是彻底了结。
他闭上双目,泥丸宫中的神识透体而出,沟通那冥冥之中的《仙官志》法则,將今夜维繫灵茶大棚的考绩上报审查。
虚空中泛起熟悉的波纹,法则扫过大棚,確认灵茶安然无恙。
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响起,十块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初级灵石自虚空跌落,被夏寅尽数收入储物戒中。
收妥了灵石,夏寅並未立刻动身回府,而是立在这片被他方才施法弄得泥泞不堪的荒地上,將自己接下来的修行日程,在脑海中做了一个细致入微的盘算。
“如今我的识海已然扩张至凡人的两倍,修补残卷的速度翻倍。白日里在学堂,那些自习的时辰,足够我用来补完一本手抄本赚取一百灵石,余下的时间便用来安稳睡觉,恢復神识。这般便算是做到了休息与底薪进项两不误。”
“到了夜间,我便来这灵茶大棚上工,借著这里僻静无人,在旁边的空地上放开手脚,用这每日赚来的一百多块灵石去爆肝熟练度。”
夏寅在心中列出了一笔清晰的帐目。
目前【行云】之术的熟练度,借著方才那一次天行大运的加持,已然过半。
按照他现在的灵石进项与消耗速度,在没有大运眷顾的寻常状况下,每日按部就班地烧灵石去肝,再有五日的时间,便能將其推到十万点熟练度,晋升超限。
待得【行云】超限,他便如法炮製,转头去肝那【生火】之术。
从圆满至超限,一千块灵石,约莫需要十天的光景。
“五日加上十日,也就是半个月的光景。算一算时日,待到那两门法术皆达超限之时,正好是本月下旬刚刚起头的时候。”
“这个月一共三十日,到了那时,距离月底水神族老的考绩,尚有足足十天的空档。这十天的时间,只要灵石不断顿,我完全有余力,再將一门基础法术肝至超限。”
思路至此,夏寅那犹如古井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锐的锋芒。
按照教諭夏渊的说法,年底那场匯聚了全大乾州府英才的道院仙闈大考,其报名的底线规矩定得极死:必须有一门基础法术打破桎梏达到“超限”,外加一门初阶法术修至“圆满”。
按理来说,他如今那被面板强行推上去的《清心诀》与《冰清录》,一门超限,一门圆满,在字面规矩上,已然完美地契合了仙闈大考的標准。
渊老也是这般替他打算的,想让他借著这辅助法术的取巧门道,去大考的考场上露个脸,见见世面。
但夏寅的心中,却从未起过这等只去“看一看风景”的念头。
“辅助法术终究是內循环的门道,於斗法杀伐无益。若是只拿著这等法门去大考的擂台上,遇上那些气运如龙、掌握杀伐大术的天骄,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下来,更遑论去爭夺名次。”
“我要的,不是去走个过场,而是要去实打实地参加那场科考,去搏一搏那悬在九天之上的【金鳞榜】,去搏一搏天道赏赐的功德!”
夏寅的面容在寒风中显得愈发坚毅。
他不仅要將【行云】、【生火】这等能术肝至超限,去找教諭换取一门行云五术后续的初阶法术。
比如那需要数门基础法术圆满作为前置的初阶法术【唤雨】。
他要在剩下不的时间里,將那门新学的初阶法术也生生砸到圆满境界。
唯有这般毫无取巧的硬实力,方能在那千万天骄同台竞技的修罗场中,有你来我往的资格!
夏寅不想去走个过场见世面,而是想去实打实的试一试!
时辰已至。
夏寅將青色大氅的领口拢了拢,遮住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下頜。
他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他无数次枯燥挥洒的荒地,转身顺著来时的青石小径,向著镇国公府內宅的方向行去。
脚下的步伐沉稳而规律,很快,他的身影便融入了將明未明的天际线中,再也寻不见踪跡。
然而,就在夏寅离开这片空地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长平族老府上的一群管事与小廝,手里提著防风的琉璃灯笼,拿著木棍与铁叉,正步履匆匆地朝著灵茶大棚的方向赶来。
这群人约莫有七八个,皆是负责这外围巡夜与照看灵田的僕役。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穿著藏青色团花锦面棉袍、头戴毡帽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形壮实,面容透著一股精悍之气,正是长平公府上掌管这灵茶工坊巡防的大管事,有著聚灵境三层修为的李管事。
此时的冬夜,气温极低,但这群小廝的额头上却隱隱冒著细汗,手中的灯笼被他们摇晃得光影繚乱,显然是心中带著几分惶恐。
“管事,您快瞧瞧前头那片天!”
一个小廝缩著脖子,伸手指向灵茶大棚上方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夜空,声音里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哆嗦:“方才我们在那边角楼上值夜,看的確凿无疑。这大冷的天,那大棚上头竟凭空聚起了一大片乌云,那云层黑压压的遮天蔽日,阴沉得好似马上就要滴出水来,里头还带著些雷光闪烁。”
另一个提著铁叉的小廝也跟著附和道:“是啊李管事,那等威势,绝非寻常人施法能弄出来的动静。这三更半夜的,咱们这片灵茶可是长平老爷的心头肉,估摸著是外面哪座山头流窜过来的什么江洋贼寇,懂些邪门法术,跑来这儿盗取灵茶了!咱们可得加著点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