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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劫 第六章:廷爭授鉞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4:56:27 来源:www.powenwu11.com

天宝十四载,十月廿八。

太极宫含元殿,秋日晨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块。大殿內百官列立,朱紫青绿各色官袍肃然无声,只有殿角铜漏滴答作响,精確地丈量著这个盛世最后几个月的时光。

李豫站在宗室亲王队列中,位置靠前,仅次於几位年长的叔伯。他今天穿了身絳紫色朝服,腰束金玉带,头戴远游冠——標准的亲王仪制。但比起周围那些养尊处优、肚腩微凸的宗室,他显得过分挺拔了些,像一株不该长在温室里的松。

“这朝会仪式感拉满了。”李豫在心里吐槽,“搁现代这得算大型职场pua现场——所有人站著等老板,还不能玩手机。”

但他没敢真放鬆。目光越过前排官员的肩膀,能看见御阶之上的场景:玄宗皇帝坐在龙椅上,七十岁的老人了,背微微佝僂,眼皮半闔,像是隨时会打瞌睡。高力士侍立在侧,低眉顺目,像个精致的摆设。

而站在百官最前列的,是那个一身紫袍、腰佩金鱼袋的身影——杨国忠。

今天的朝会,註定不会平静。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宦官拖长的唱诺在大殿迴荡。

话音未落,杨国忠出列了。

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得像是要刻意唤醒打盹的皇帝:“臣有本奏!”

玄宗抬了抬眼皮:“讲。”

“启奏圣人,”杨国忠躬身,“太子殿下监国已有三载,勤勉国事,臣等钦佩。然近日河北道诸州税赋多有迟滯,去岁所欠至今未清。臣查户部档册,仅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积欠便达六十万贯。此事,当问责东宫属官,理清权责。”

大殿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来了。李豫心头一紧。杨国忠这一招狠毒——不直接攻击太子,而是拿“监国不力”说事,问责东宫属官。一旦属官被问罪,太子威信扫地,接下来废立就是顺理成章。

太子李亨站在亲王队列前方,背影僵硬。李豫能看见父亲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这老狐狸。”李豫腹誹,“搁现代这就是职场甩锅高手——项目出了问题,不找分公司项目总经理(节度使),专挑总部职能部门(东宫属官)开刀。”

但杨国忠还没完。他继续道:“臣闻太子宾客李泌,常以方外之人自居,不理实务。此等人居东宫要职,恐非朝廷之福。臣请罢李泌之职,另择贤能。”

李豫瞳孔一缩。直接点名李泌了。

朝堂上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简单的“问责”,这是要斩断太子的智囊。李泌虽无实权,却是太子一系最重要的谋士。

玄宗似乎来了点精神,坐直身子:“太子,杨相所言,你可有话说?”

李亨出列,声音乾涩:“儿臣……儿臣……”

他“儿臣”了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李豫看得著急——歷史上李亨就是这么个性格,优柔寡断,在玄宗积威之下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不行。”李豫深吸一口气,“再不出声,李泌真要被罢官,太子一系就垮了一半。”

就在杨国忠嘴角露出得意笑容的瞬间,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孙臣以为,杨相所言,谬矣。”

大殿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

李豫走出队列,在百官注视下,走到殿中央。他朝御座躬身行礼,动作从容,没有半点慌张。

玄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广平王?”

“是。”李豫抬头,“孙臣有几句话,想请教杨相。”

杨国忠脸色沉了下来:“殿下请讲。”

“杨相说河北税赋迟滯,”李豫声音清晰,“敢问杨相,这『迟滯』是迟在何处?是州县官吏懈怠?还是百姓无力缴纳?”

“自然是地方官吏玩忽职守。”杨国忠冷冷道,“臣已查实,河北诸州刺史,多是太子昔日举荐之人。”

“哦?”李豫笑了,“那孙臣倒想问——户部发往河北的催税文书,是何时发出的?又是在何处『迟滯』的?”

杨国忠一怔:“这……”

“孙臣替杨相答吧。”李豫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天宝十三载十月,户部发往范阳的催税文书,出长安后第七日抵达幽州。然后呢?幽州节度使署签收后,再无下文。不是州县不办,是节度使署压根没往下发。”

朝堂上响起嗡嗡议论声。

李豫继续:“至於杨相说的『积欠六十万贯』——孙臣想问,这六十万贯,是百姓欠的?还是节度使署截留的?”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提高:“诸公可知,自天宝十载起,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便以『防边备胡』为名,截留河北赋税。户部文书到了幽州,直接送入节度使署库房,连拆都不拆!这不是税赋迟滯,这是公然割据!”

“放肆!”杨国忠厉喝,“殿下无凭无据,岂可妄言节度使割据?!”

“凭据?”李豫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他这几日让独孤靖瑶搜集的证据,果然忠诚可靠的人才在任何时代都是宝贵的资源,自己赌对了。“这是去岁幽州铁器採购清单,请诸公过目。天宝十二载,幽州官营铁坊採购生铁三万斤。天宝十三载,这个数字变成九万斤——足足三倍!”

他展开另一卷:“这是河北马市交易记录。天宝十三载,经幽州出关的战马,比前年多了五千匹。这些马去了哪里?是卖给了契丹、奚族?还是……留在了范阳军营?”

大殿里鸦雀无声。

李豫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一个节度使,截留赋税,囤积铁器,私购战马——杨相,您说这是在干什么?准备过年给將士们打新兵器、配新坐骑,搞个军事演习联欢会?”

这句现代梗没人听得懂,但讽刺意味十足。有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低头憋笑。

杨国忠脸涨成猪肝色:“这……这只是边镇常备……”

“常备?”李豫打断他,“那孙臣再问杨相一事——去岁冬,安禄山上表请求增兵三万,说是『防备契丹』。圣人大度,准了。可这三万兵员,兵部可曾派人点验?他们的粮餉,是走朝廷户部,还是范阳自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若孙臣没记错,那三万人的粮餉,全是安禄山『自筹』的。怎么筹的?截留的赋税够不够?囤积的铁器够不够?私购的战马够不够?”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杨国忠张口结舌。

李豫转向御座,躬身:“圣人明鑑。河北税赋非迟滯,乃被截留。这不是东宫属官失职,是节度使权柄过重,已至尾大不掉。当务之急,不是问责东宫,而是整顿边镇,收归財权军权。否则……”

他深吸一口气:“否则恐生大变。”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玄宗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语。那双老迈的眼睛在李豫和杨国忠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在李豫身上:“俶儿,这些事,你从何得知?”

“孙臣近年研读兵书舆图,又常与边镇归来的老兵交谈,故知一二。”李豫面不改色——总不能说我是穿越来的,知道安禄山十一月就要造反。

“好,好。”玄宗缓缓点头,“你有心了。”

他看向杨国忠:“杨相,广平王所言,你觉得如何?”

杨国忠咬牙:“臣……臣以为,广平王所言虽有道理,但未免危言耸听。安节度使忠心耿耿,岂会……”回过神来,一时语塞,他自己还算是频繁在圣人面前搬弄安禄山的是非,甚至私下奏请拆分范阳兵权,还想夺他安禄山在朝中兼职御史大夫之职,更是私下派亲信监视河北,现在难不成要为安禄山说项,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没想到被一年轻后辈反將军,心中很是懊恼。

“够了。”玄宗摆摆手,显露出不耐烦,“安禄山忠不忠心,朕自有分寸。至於河北税赋——杨相,你身为宰相,总领百官,此事该你查明,给朕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轻,实则重。杨国忠冷汗下来了:“臣……遵旨。”

“至於东宫属官,”玄宗看向李亨,“太子,你回去自查,若真有无能之辈,该换就换。”

李亨如蒙大赦:“儿臣遵旨。”

“退朝吧。”玄宗起身,在高力士搀扶下离开御座。

百官躬身恭送。等皇帝身影消失在殿后,朝堂上才重新响起声音。不少人看向李豫的目光都变了——有惊异,有钦佩,也有深深的忌惮。

“大兄!”李倓挤过来,压低声音,“你今日……太猛了!”

李豫苦笑。猛是猛了,但也彻底站在了杨国忠的对立面,杨国忠几次想要我的命,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便以这一条命,换你杨国忠的项上人头!

正想著,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广平王。”

李豫转头,看见一位身穿明光鎧的老將——陈玄礼。这位北衙禁军大將军,掌管著长安最精锐的部队,今年已经六十岁,但腰杆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陈將军。”李豫拱手。

陈玄礼看著他,半晌,缓缓道:“殿下今日所言,句句在理。老臣在边镇多年,知道那些节度使是什么德性。安禄山……確实该防。”

这话说得隱晦,但意思明確。

李豫心中一动:“將军过奖。豫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未必有人敢说。”陈玄礼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半月后老夫寿宴,若殿下有暇,可来府中一敘。”

李豫想算来时候还早呢,突然他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必当赴宴。”

陈玄礼点点头,转身离去。那身明光鎧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禁军大佬拋橄欖枝了。”李豫暗忖,“这可是关键一步。陈玄礼掌北衙禁军,马嵬坡之变就是他主导的。得把他拉过来。”

正盘算著,宦官的声音传来:“广平王留步——圣人口諭。”

李豫停下脚步。那宦官小跑过来,尖声道:“圣人言:广平王心繫国事,忠勇可嘉。特许自选王府护军三百,一应军械粮餉由兵部支给。钦此。”

三百私兵!

李豫心头狂跳。这可不是小事——唐代亲王虽然都有护卫,但数量有限制。广平王原本的护卫定额是一百人,前几日刚从北衙禁军中选调五十人精锐充入王府护卫,现在玄宗一句话就扩到三百,这是明晃晃的支持信號:广平王可培植自己的力量。

“孙臣领旨,谢圣人隆恩。”他躬身行礼。

宦官传完旨意就走了。李倓凑过来,兴奋道:“大兄,三百人!咱们可以好好练兵了!”

李豫却没那么乐观。玄宗给兵权,既是奖励,也是考验——看你李豫能用这三百人做什么。用得好,是臂助;用不好,就是罪名。

而且杨国忠那边……

他抬头,看见杨国忠正走出大殿,在几个党羽簇拥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得抓紧时间了。”李豫想,“安禄山十一月就要起兵,现在十月底,满打满算也就十天。这十天里,我得把三百护军练出来,把情报网铺开,还得防著杨国忠下黑手……”

压力山大。

走出太极宫时,秋日阳光正好,照在长安城连绵的宫闕上,一片金光灿烂。李豫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含元殿。

这座宫殿见证过贞观之治,见证过开元盛世,也將见证这个王朝的崩塌。

而他,一个穿越者,要在这崩塌中,撬动歷史的槓桿。

马车驶离皇城,融入长安街巷的车马人流。李豫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殿下,前面堵住了。”车夫回报。

李豫掀开车帘,看见前方街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他皱眉:“绕道吧。”

“绕不过去,前后都堵了。”

李豫只好下车,走过去看个究竟。人群围著的是一处宅邸,门楣上掛著“安庆宗府”的匾额——安禄山养子在长安的宅子。

此刻宅门前,几十名金吾卫士兵正往外搬东西:箱笼、家具、字画……像是抄家。安庆宗本人被两个士兵押著,脸色惨白,嘴里喊著:“我是安节度使之子!你们敢动我?!”

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冷笑:“奉杨相之命,查抄叛逆家產!带走!”

安庆宗被拖走了,哭喊声渐渐远去。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这安家犯什么事了?”“听说私通外藩……”“安节度使不是圣人的乾儿子吗?”“乾儿子怎么了?犯了法一样办!”

李豫心头一沉。杨国忠动手了——扣押安庆宗,这是在逼安禄山。歷史上,这就是安禄山起兵的导火索之一。

“这蠢货。”李豫暗骂,“这时候刺激安禄山,不是找死吗?”

但他无能为力。现在去劝杨国忠?那老狐狸根本不会听。去救安庆宗?更不可能——那是公开跟杨国忠作对。

只能眼睁睁看著歷史按既定轨道滑向深渊。

“殿下,”身后传来独孤靖瑶的声音——她不知何时跟来了,穿著便服,像个普通隨从,“刚得到消息,杨国忠还悄悄派了使者去范阳,要夺安禄山的河东节度使兼职。”

李豫苦笑:“这是嫌安禄山反得不够快。”李豫心想什么叫一手遮天啊,就是一手遮天。他摇头,“走吧,回府。咱们有更重要的事做。”

马车艰难地调头,驶离这片混乱。李豫靠在车厢里,看著窗外掠过的长安街景——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胡商牵著骆驼慢悠悠走过,酒肆里传出胡姬的歌声。

盛世最后的繁华。

他握紧拳头。十天,只有十天了。

十天之后,烽烟將起。

而他要在这十天里,为自己,为这个家,为这座城,多爭取一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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