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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t1 > 玄幻 > 民国:戏子?请叫我武道宗师!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嚇唬金宝,拜访尚云祥

第122章 嚇唬金宝,拜访尚云祥

雨后的北平,空气里透著股子好闻的土腥味儿。

胡同口的石板路上,积水倒映著灰墙灰瓦,几只不知谁家养的白鸽子,“扑稜稜”地落下来饮水,红爪子踩碎了一汪清亮。

陆诚没急著换那身溅了泥点子的月白长衫。

他回了后院,也没惊动正在练功的徒弟们,只是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下,顺手拿起了旁边桌上放著的一把紫砂壶。

茶早凉了。

但他也不嫌弃,仰脖灌了一口。

凉茶入喉,激得人一激灵,却把心里那股子因为“悟道”而有些飘忽的念头,给硬生生拽回了这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

“师父,您这是————”

顺子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盆刚炸好的“咯吱盒”,那是老bj的吃食,绿豆面做的,炸得金黄酥脆。

一见师父这身打扮,尤其是那摆角上的几个泥点子,顺子愣住了。

在他印象里,师父那就是神仙般的人物,哪怕是杀人,身上都不带沾血的,今儿个怎么————有点狼狈?

“没事,刚才走得急,溅上的。”

陆诚摆摆手,隨手捏起一块咯吱盒,扔进嘴里,“嘎嘣”一声脆响。

“嗯,老刘这手艺见长,这绿豆面发得好,透著股子豆香。”

顺子更懵了。

师父这是咋了?

以前吃东西那是细嚼慢咽,讲究个“食不言”,今儿个怎么跟个刚下工的力巴似的?

陆诚看出了顺子的疑惑,笑了笑,也没解释。

他是在“养气”。

养那一股子“人味儿”。

韩老爷子的话点醒了他,要想入化劲,就得先把自己从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拽下来,重新做回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只有懂了人间冷暖,这身皮肉,才能真的“活”过来。

“去,把陆灵那小子给我叫来。”

陆诚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还有,把老索头和佟爷也请来。”

“得嘞!”

不一会,后院的练功场上。

陆灵,也就是之前的那个小乞丐,正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

这孩子刚进府没几天,身上虽然换了乾净衣裳,但那股子长期挨饿受冻养成的怯懦劲儿还没散。

尤其是看著面前那一脸横肉的佟三斤,和那个瘦得跟骷髏似的老索头,他更是嚇得两腿打颤。

“师、师父————”

陆灵小声叫道。

“怕什么?”

陆诚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摺扇,指了指面前的一个特製的木架子。

那架子不高,但构造很奇怪,像是好几个圈套在一起,看著就像是个刑具。

——

“这叫缩骨架”。

“”

陆诚淡淡道。

“你天生通臂”,骨头缝比常人宽,韧带比常人长。这是老天爷赏饭吃,让你天生就是个练武丑的料。”

“但光有天赋不行,得练。”

“陆灵,你想不想以后在戏台上,像那个孙悟空一样,翻江倒海,无所不能?”

“想!”

陆灵眼睛一亮,声音虽然稚嫩,却透著股子狠劲儿。

“那就上去。”

陆诚指了指架子。

“让索爷爷给你盘盘道”。

老索头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股子江湖艺人的狡黠和残忍。

他走过去,那双乾枯如鹰爪的手,在陆灵身上捏了捏。

“小子,忍著点。”

“这缩骨功,第一步叫卸”,第二步叫盘”。”

“把你这身骨头拆散了,再重新装回去,装得比以前更活,更灵。”

“咔嚓!”

话音未落,老索头猛地一发力。

陆灵的一条胳膊,瞬间就被卸了下来,软绵绵地垂著。

“啊—!!”

陆灵惨叫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闭嘴!”

佟三斤在旁边一声暴喝,手里拿著个浸透了药酒的棉布糰子,直接塞进了陆灵嘴里。

“叫什么叫?劲儿都散了!”

“这是给你开骨缝”呢,这药酒是宫里的秘方,能渗进骨髓里,把你那点僵劲儿给化了。”

佟三斤一边说,一边拿著药酒在陆灵的关节处使劲揉搓。

那力道大得惊人,搓得陆灵皮肤火辣辣的疼,像是著了火。

陆诚就在旁边静静地看著,眼神平静。

他不心疼吗?

心疼。

但这世道,你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

这孩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苦要是吃不了,以后怎么在这吃人的江湖上立足?

“陆灵,听著。”

陆诚想了想道。

“疼,就记著。”

“记住这股子疼劲儿。”

“等你以后在台上翻跟头,钻火圈,甚至跟人拼命的时候,这股子疼,就是你的底气“”

“骨头软了,命就硬了。

“6

陆灵咬著棉布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可他就那么死死盯著陆诚,一下一下,拼了命地点头。

方才眼底那点怯意,竟在这一瞬散得乾乾净净。

隨之而来的,是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荒草般疯长的韧劲。

这边正练著,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哎哎哎,我说你们懂不懂规矩?”

“这可是庆云班,是陆宗师的府邸,那是你们能隨便乱闯的吗?”

门房老张的声音透著焦急,显然是拦不住人了。

紧接著,一个傲慢,带著浓重天津卫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呵,什么陆宗师?”

“不过是个唱戏的,怎么著,还真当自己是王爷贝勒了?”

“告诉你,咱家爷那是梨园公会”特聘的衣箱官”,是从天津卫被八抬大轿请来,专管这秋季大匯演行头的。”

——

“今儿个来,是给你们庆云班量体裁衣的,那是给你们脸。”

“別说是你这小小的庆云班,就是刚在那边给程老板量完,人家也没敢这么拦著!”

“要是耽误了正事,到时候大匯演上你们光著屁股上台,我看这脸往哪搁。”

陆诚眉头微微一皱。

他站起身,摺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

“顺子。”

“在!”

“去看看,是哪路神仙,这么大的火气。”

“是!”

顺子一擼袖子,带著几分火气就冲了出去。

不一会儿,前院就安静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顺子领著两个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一身墨绿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拿著把摺扇,梳著个大背头,油光鋥亮,那脸上抹著厚厚的雪花膏,看著比大姑娘还白。

这人走路带风,鼻孔朝天,眼神里透著股子不可一世。

后面跟著个小跟班,手里提著皮尺和本子,也是一副狗仗人势的德行,一进门还嘟囔著。

“真是不懂规矩,刚才那家给钱多痛快,这家还摆谱。”

“你就是陆诚?”

那中年人一进后院,也没行礼,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陆诚一番,嘴角撇了撇,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

“嘖嘖,看著倒是有几分身段,也是个小白脸的胚子。”

他这眼神,那是看轻了。

这金宝是刚从天津卫调过来的,仗著自己在梨园公会有硬关係,又是管著各大戏班子命脉的“衣箱”,那是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这一路过来,挨家挨户地“拜访”,哪家不是把他当財神爷供著?

就连那成名已久的程派班主,不也得乖乖塞红包?

至於陆诚?

他初来乍到,耳朵里虽然灌满了什么“国术之光”、“刀劈日本人”的传闻,但他压根不信。

在天津卫混跡多年的他,太懂这一行的门道了。

在他看来,这所谓的“宗师”,多半就是捧出来的角儿。

为了票房,为了名声,找几个报馆记者吹一吹,再找几个说书的编排编排,那是常规手段。

真能打?

真能打还来唱戏?早去当军阀了!

所以,他压根没把陆诚当回事,只当是个被捧红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年轻。

“不过嘛————”

金宝指了指院子里那些正在练功的徒弟,尤其是那个被绑在架子上的陆灵,一脸的嫌弃。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咱们这是唱戏,是艺术,不是耍猴!”

“弄得这么血淋淋的,也不怕衝撞了祖师爷?”

金宝这一通指手画脚还没完,那双三角眼又在院子里滴溜溜乱转。

瞧见墙根底下放著几把练功用的大刀和石锁,嘴角那抹嘲讽更浓了。

“瞧瞧,都瞧瞧。”

他拿摺扇指指点点,对著身后的小跟班说道。

“这就是乡下班子的通病,哪怕是练功的傢伙事儿,也透著股子笨重劲儿。”

“咱们天津卫的名角儿,那练功用的都是特製的藤杆、蜡枪,讲究个轻灵好看。这几块大石头摆在这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修城墙的呢!”

说著,为了显摆自己“懂行”,迈著四方步走到一个看著不起眼的石锁前。

这石锁是陆锋平日里练死劲用的,足有八十斤重,被磨得黑黝黝的,看著不起眼。

金宝以为这就是个道具,或者是那种空心的样子货,想也没想,伸出一只穿著缎面鞋的脚,想不紧不慢地把它踢开,好显得瀟洒。

“去一”

他这一脚踢上去,那是用了两分巧劲的。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石锁纹丝不动,跟生了根似的。

反倒是金宝,“嗷”的一声怪叫,那张原本涂满了雪花膏的大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抱著脚原地蹦了好几下,疼得五官都挪了位,手里的摺扇差点没扔了。

“哎哟喂!爷,您怎么了?”小跟班嚇了一跳,赶紧凑上来搀扶。

金宝疼得冷汗直冒,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那帮半大孩子正瞪著眼看呢,他哪能认怂?

他硬是把那口到了嘴边的惨叫给咽了回去,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甩了甩袖子,装模作样地骂道。

“这————这地不平,什么破院子,连块砖都铺不平,绊了爷一脚,晦气,真晦气!”

周围的小豆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鼻涕泡。

金宝狠狠瞪了他一眼,为了找回场子,又指著兵器架上那杆陆诚常用的白蜡大枪,哼道。

“还有这枪,一看就是死沉死沉的笨傢伙,也就是给傻力气的人使。真正的角儿,那得用————”

他本来想伸手去摸摸,可一想到刚才那石锁的教训,手伸到半截又缩了回来,訕地拿摺扇挡了挡脸。

“算了,脏了爷的手。”

陆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火眼金睛】下,他看清了这人的一身行头。

那绸缎是苏杭的上等货,手里那把摺扇是象牙骨的,大拇指上还戴著个碧绿的翡翠扳指。

这身家当,少说也得几百块大洋。

一个管衣箱的,哪来这么多钱?看来这一路走来,没少刮油水。

“这位爷,怎么称呼?”陆诚淡淡问道。

“好说。”

中年人一甩袖子,拿腔拿调地说道。

“鄙人姓金,单名一个宝字。”

“那是天津卫金家班”出来的,如今梨园公会赏脸,让我管著这次大匯演的大衣箱”。

“

“梅老板的行头,那都是我经手的。刚才在那边的几个班子,也都定下了规矩。”

原来是个管后勤的,还是个刚来不懂行情的过江龙。

但这“衣箱官”,在梨园行里可是个肥缺,也是个得罪不起的主儿。

“原来是金爷。”

陆诚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知金爷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金宝哼了一声,眼神里带著股子“算你识相”的意味。

他大模大样地走到戏台边上,伸手摸了摸那件正晾著的墨绿色软靠。

“哟,这靠————料子倒是还行,就是这做工嘛————”

他摇了摇头,一脸的鄙夷。

“太糙了。”

“这云纹绣得不够密,这金线也不是真金的吧?”

“陆老板,我听说现在外头把你吹得挺神,什么武圣下凡,什么刀枪不入。

“7

金宝皮笑肉不笑地看了陆诚一眼,语气里全是嘲讽。

“但这戏台上的事儿,可不是靠吹牛皮就能混过去的。”

“您现在可是这四九城的红人,又要跟梅老板同台。这要是穿这么身破烂上去,那不是丟咱们梨园行的脸吗?”

“到时候报纸上一登,说您这“国术之光”是个叫花子,那可就难听了。”

“再说了————”

金宝转过身,搓了搓手指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大匯演的行头,那都是有规矩的。”

“要想穿得体面,要想在台上露脸,那得看这“润笔费”————

“隔壁那几个班主都懂事,早早就把这事儿办了。陆老板既然是宗师”,这点规矩,不用我多教吧?”

这是来要钱的。

也就是俗称的“勒大脖子”。

这金宝是把陆诚当成了那些靠炒作起来的“水货”,以为稍微嚇唬两句,拿大匯演的前程压一压,这年轻人就得乖乖掏钱消灾。

陆诚看著他那副贪婪又自以为是的嘴脸,笑了。

不知者无畏,这话一点不假。

“金爷说得是。”

陆诚顺著他的话头,点了点头。

“这行头確实旧了点,配不上大匯演的排场。”

“那依金爷的意思————”

金宝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暗道。

果然是个银样枪头,名气大有个屁用,见了真佛还不是得烧香?这钱来得比那几家还容易!

“嘿嘿,陆老板是个明白人。”

金宝伸出五根手指头,在陆诚面前晃了晃,狮子大开口。

“五百大洋。”

“只要这数到位了,我保准给您置办一身从头到脚的新行头,那是苏绣的蟒,点翠的盔,保证让您在台上比梅老板还风光!”

五百大洋?

顺子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百大洋,那都能买个小四合院了!

这孙子真敢开口啊。这分明是看师父名气大,把他当肥羊宰呢!

“五百————”

陆诚点了点头,似乎在思索。

突然,他话锋一转。

“金爷,钱不是问题。”

“不过,我听说这梨园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金宝一愣,正做著发財梦呢。

“那就是————“寧穿破,不穿错”。”

陆诚走到金宝面前,伸手轻轻掸了掸那件软靠上的灰尘。

“这件靠,虽然旧了点,但它是按照前清武备院的图谱做的。”

“这云纹是四合如意”,这甲片是“山文甲”。”

“那是关老爷当年过五关斩六將时的规矩。”

“而您刚才说的苏绣蟒————”

陆诚看著金宝,眼神里透出一丝冷意。

“那是文官穿的。”

“您让我一个唱武生的,穿著文官的蟒袍去耍大刀?”

“这要是上了台,不用梅老板笑话,底下的票友就能把我这戏台子给砸了。”

“您这是要钱呢,还是要我的命呢?”

金宝被陆诚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武备规矩,他就是个倒腾行头的二道贩子,平时也就糊弄糊弄那些不懂行的。

但他没想到,这陆诚不仅懂行,而且还敢顶嘴。

“这————这————”

金宝支支吾吾,恼羞成怒。

在他看来,这陆诚就是给脸不要脸。

自己在天津卫那是横著走的人物,到了这北平城,还能让你个戏子给拿捏了?

“陆诚,你別给脸不要脸!”

金宝把脸一沉,拿出了他在公会里的派头。

“我告诉你,这大匯演的行头,全归我管。”

“別以为你在报纸上吹得厉害我就怕你,我金某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种靠捧出来的角儿,我见多了。”

“你要是不给这钱,到时候別说蟒袍,我让你连双靴子都穿不上。”

“你信不信我让你光著脚上台?!”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这金宝是真急了眼,把那一层遮羞布都给扯下来了。

他篤定陆诚不敢拿大匯演的前程开玩笑,也篤定陆诚不敢动他这个公会特聘的红人。

周围的徒弟们一个个气得拳头都捏紧了,只要师父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把这孙子给扔出去。

但陆诚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金宝,就像是在看一只上躥下跳、不知死活的猴子。

“光著脚上台?”

陆诚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金宝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陆诚伸出一只脚,轻轻在地上跺了一下。

“咚!”

一声巨响,仿若重锤击鼓。

那块厚实的青石板,竟然被他这一脚,直接跺出了几道裂纹,碎石齏粉簌簌震颤。

“金爷。”

“您可能不知道。”

“我这双脚,不穿靴子————”

“杀人更快。”

一股子森然的杀气,毫无徵兆地从陆诚身上爆发出来。

那不是演戏演出来的,那是真的见过血、杀过人之后,沉淀在骨子里的煞气。

金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立了起来。

他看著那裂开的青石板,腿肚子瞬间就软了。

这————这是真的?

难道传闻是真的,这小子真能杀人?

“我————我————”

金宝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

他这才明白,自己这是踢到铁板了,而且是带刺的铁板!

“滚。”

陆诚吐出一个字。

“带著你的皮尺,滚出我的院子。”

“这大匯演的行头,不用你操心。”

“我自会准备。”

“要是再敢让我看见你在庆云班门口晃悠————”

陆诚伸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抓起一根茶杯粗细的白蜡杆子。

双手轻轻一搓。

“咔嚓!”

那坚韧无比的白蜡杆子,竟然被他硬生生给搓成了麻花,木屑纷飞。

“这就是下场。”

“妈呀!!”

金宝嚇得一声惨叫,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什么公会,连那个小跟班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衝出了陆宅,连鞋跑丟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

那狼狈样儿,活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惹得周围街坊邻居一阵鬨笑。

“师父,您真威风。”

小豆子屁顛屁顛地跑过来,捡起那根被搓成麻花的白蜡杆子,眼睛里全是小星星,一脸的崇拜。

“这种势利小人,就该这么治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来咱们这儿撒野!”

陆诚扔掉手里剩下的木屑,拍了拍手,神色却並没有徒弟们那么轻鬆。

他看著那只被金宝跑丟的千层底布鞋,微微摇了摇头。

“威风是威风了。”

“但这也算是把这小人给得罪死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梨园公会里,像他这种看人下菜碟、手里又有点实权的小鬼”不少。咱们这次大匯演,怕是少不了被人在背后使绊子。”

顺子在一旁听了,脖子一梗。

“师父,怕啥?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咱们庆云班现在也不是软柿子,谁敢伸爪子,咱们就给他剁了!”

“糊涂。”

陆诚横了他一眼,却也没真骂,只是无奈道。

“咱们是唱戏的,不是土匪。整天打打杀杀,那是下策。要想在这四九城里站稳脚跟,光靠拳头硬还不够,还得————”

话音未落,门房老张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捏著一封信。

“陆爷,陆爷!”

“又有谁来了?”

顺子眉头一皱,“要是还是那帮送礼的或者找茬的,直接打发了。”

“不,不是。”

老张喘了口气,把信递给陆诚。

“是西城四民武术社”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是韩老爷子的亲笔急信,让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里。”

“韩老?”

陆诚神色一动,赶紧接过信封。

信封上是韩金鏞那苍劲有力的字跡,还盖著火漆,显得格外郑重。

拆开一看,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陆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陆老弟台鉴:】

【幸不辱命。你要找的人,有信儿了。】

【尚师兄云游归来,现隱居於西山白云观后山的松风院”静修。老朽已修书一封,陈明原委。师兄性烈如火,却也是个武痴,听闻了你的事跡,倒是颇有兴趣。】

【只不过,尚师兄脾气古怪,不见俗客。你若要去,切记带上两坛好酒,且————最好能凭真本事进那个门。】

【切记,切记。】

【韩金鏞顿首】

“好!”

陆诚合上信纸,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这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他正愁自个儿这“化劲”的窗户纸捅不破,这指路明灯就亮了。

“备车。”

陆诚把信揣进怀里,转头吩咐顺子。

“去哪?”顺子问。

“西山,白云观。”

陆诚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又补充道。

“对了,去地窖里,把那两罈子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带上。再去天福號”买二斤酱牛肉,要带筋的。”

“这是去————访友?”顺子挠挠头。

“是去拜师。”

“也是去见一位————真佛。”

陆诚理了理衣襟,目光望向西边的群山轮廓。

“也是时候,去把这化劲的最后一道关,给闯过去了。”

马车出了阜成门,一路向西。

这路越走越偏,人烟也越稀少。到了西山脚下,马车就上不去了。

那是一条蜿蜒在山脊上的古道,两侧松柏森森,怪石嶙峋。

“爷,车上不去了,咱们————”顺子看著那陡峭的山路,有点犯愁。

“你就留在这儿候著。”

陆诚下了车,提上两罈子好酒,又把那包酱牛肉掛在手腕上。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青布长衫,脚下是那种抓地力极好的快靴,看著不像个宗师,倒像是个进山游玩的书生。

“我一个人上去。”

“这————您一个人行吗?”

“怎么,怕我被狼叼了去?”

陆诚笑了笑,也不多言,转身便踏上了山道。

这西山白云观,不比城里那座香火鼎盛的道观,它藏在深山老林里,平日里除了真正修道的全真道士,极少有香客涉足。

陆诚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没有用轻功狂奔,而是像个寻常的登山客,一步一个脚印。

但他每一步落下,都在调整著自己的呼吸。

山里的空气好,透著股子松脂的清香和山泉的凛冽。吸进肺里,像是把五臟六腑都给洗了一遍。

“听————”

陆诚耳朵微动。

风吹过松林的涛声,泉水撞击石头的叮咚声,甚至草丛里虫鸣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在找感觉。

找那种韩老爷子说的“把自己练空了”、“融入天地”的感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的道观,依山而建,半掩在苍松翠柏之间。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没有喧闹的香客,只有几缕青烟裊裊升起,透著股子出尘的清静。

“就是这儿了。

陆诚紧了紧手里的酒罈子,迈步向道观走去。

刚走到山门前,就看见一个小道童正拿著把大扫帚,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著落叶。

“无量天尊。”

陆诚上前打了个稽首,“小师傅,请问尚云祥尚老前辈,可是在观中清修?”

小道童停下动作,上下打量了陆诚一眼,目光落在那个酒罈子上,撇了撇嘴。

“你是来找那个疯老头”的?”

“疯老头?”陆诚一愣。

“可不是嘛。”

小道童嘟囔著。

“整天也不念经,也不打坐。就在后山那个破院子里,对著棵树瞎转悠。有时候还大半夜的跺脚,震得我们睡觉都不踏实。”

“你要找他,自个儿往后山走吧。不过我可提醒你,那老头脾气怪得很,前两天来了个想拜师的,连门都没进去,就被他扔出来了。”

陆诚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大洋,塞给小道童。

“多谢小师傅指点,这点香油钱,给祖师爷添盏灯。”

小道童眼睛一亮,麻利地收了钱,指了指旁边一条幽深的小径。

“顺著这路一直走,听见哪儿有打雷的动静,就是那儿了。”

打雷?

陆诚心中一动。

这大晴天的,哪来的雷声?

他顺著小逕往后山走。

越走越偏,树木也越发茂密。

渐渐地,周围安静得有些嚇人,连鸟叫声都没了。

突然。

“咚!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极其厚重的声响,从地底下传了上来。

那声音不大,不炸,却震得陆诚脚底板发麻,心臟都跟著颤了一下。

真的像是在地底下打了个闷雷。

“这是————”

陆诚瞳孔微微收缩。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趋吉避凶】的灵觉瞬间铺开。

又是一声。

这一次,他感觉清楚了。

那不是雷声。

那是人,在跺脚。

但这一脚跺下去,劲力不是散在表面,而是像打桩机一样,把那一股子整劲,生生地给“跺”进了大地深处,引发了地面的共振。

“咚!”

“好功夫。”

陆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嘆。

“脚底生根,力透地心。这就是传说中的“铁脚佛”吗?”

他顺著声音,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个独立的小院落。

院门虚掩著,那股子“咚咚”的闷响,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陆诚没有急著推门。

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冠,平復了一下呼吸,將一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

“篤篤篤。”

“进来吧。”

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透著股子中气十足,並没有那种被打扰的不悦。

“门没锁。”

“吱呀。”

陆诚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却很乾净。

正中间是一棵参天的古松,树干苍劲,如龙盘虎踞。

一位身材矮胖,穿著一身宽大道袍的老者,正站在那棵古松下。

他手里没拿拂尘,也没拿兵器。

就那么隨意地站著。

但他脚下的那块巨石,却已经被他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

那是日积月累,用“趟泥步”和“震脚”硬生生磨出来的岁月痕跡。

尚云祥。

形意门一代宗师,尚派形意的创始人。

他的功夫,不像別的宗师那样飘逸好看,他的功夫就两个字————“实诚”。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劲道,都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花哨。

“晚辈陆诚,受韩金鏞韩老前辈指引,特来拜见尚老前辈。”

陆诚走到尚云祥身后三丈处,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尚云祥没有立刻转身。

他依旧背对著陆诚,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一脚的劲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看起来就像是个邻家的大爷,慈眉善目。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像是两把刚出鞘的刀子,瞬间把陆诚从头到脚颳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在武术社捅死了完顏烈,还把日本人脑袋给砍了的小子?”

尚云祥上下打量著陆诚,鼻子抽了抽,似乎闻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眯。

“嗯,是个好苗子。”

“气血如汞,神光內敛。更难得的是,身上没带著那股子年轻气盛的浮躁劲儿。

l

“韩师弟信里说你是个练武的奇才,还是个有大义的汉子,我原本还不信。”

“今日一见————”

尚云祥的目光落在了陆诚手里提著的酒罈子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还知道带酒来,是个懂规矩的。”

他突然脚下一跺。

“咚!”

整个小院的地面都仿佛剧烈震颤了一下,连陆诚手中的酒罈子里的酒都跟著晃荡起来0

一股无形的劲风,平地而起,吹得尚云祥那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既然来了,那就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尚云祥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著股子武痴特有的狂热。

“光听韩师弟吹牛没用,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

“接我一拳试试!”

没有任何废话。

也没有任何预兆。

尚云祥身形一晃,那胖大的身躯竟然快如闪电,瞬间欺身到了陆诚面前。

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

形意————【崩拳】!

这一拳,没有风声,没有呼啸,甚至看著有点慢。

但在陆诚的感知里,这一拳就像是一座大山崩塌了下来,带著一股子让人无法呼吸、

无法躲避的恐怖压迫感。

这就是化劲!

这就是尚云祥练了一辈子的“半步崩拳”,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绝活!

陆诚瞳孔猛缩。

他没有退。

也不能退。

面对这种级別的宗师,退就是死,气机一泄,就会被对方那连绵不绝的攻势彻底淹没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的暗劲瞬间爆发,同样是一记崩拳,不闪不避,迎了上去。

“砰!!!”

两拳相交。

没有想像中的惊天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波”声,就像是两块巨大的牛皮狠狠撞在了一起。

陆诚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个巨大的皮球上,又像是打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那一身刚猛无铸的劲力,竟然被对方那一拳给————“吃”了进去。

紧接著。

一股子更加恐怖,更加凝聚的反震之力,从尚云祥的拳头上涌了过来。

那不是蛮力。

那是一种“震盪”的力。

就像是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传导过来,直接无视了他坚硬的皮肉,震进了陆诚的骨髓里,震盪著他的五臟六腑。

“噔噔噔!”

陆诚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直到第三步,脚后跟狠狠地跺进土里,这才勉强卸去了那股恐怖的劲力。

而尚云祥,却纹丝不动。

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乱。

“嘿嘿。”

1

尚云祥收了拳,背著手,笑眯眯地看著陆诚。

“小子,力气不小啊。”

“竟然能接住我这一拳而不伤筋骨,你这身子骨,確实是铁打的。看来传言非虚,你那一身功夫,確实有些门道。”

“不过————”

尚云祥指了指陆诚的脚下,又指了指他的胸口。

“你的劲,太死了。”

“只有去”的劲,没有“回”的劲。”

“只有硬”的劲,没有活”的劲。”

“就像是那过刚易折的木头,看著硬,其实脆。遇到真正的化劲高手,人家不用跟你拼力气,只要稍微一引,你这身力气就得打在空处,反倒伤了自己。”

“真正的化劲————”

尚云祥走到那棵古松前,轻轻伸出手,在粗糙的树干上拍了一下。

这一拍,看著轻飘飘的,像是给老朋友拍灰尘,没用半点力气。

但下一秒。

“哗啦啦————”

那棵古松上的松针,竟然像是下雨一样,齐刷刷地落了下来,铺满了一地。

而树干本身,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甚至连树皮都没有破一点。

“看到了吗?”

尚云祥看著陆诚,眼神深邃。

“这就是“透”。”

“把劲力练化了,练没了,练成了意。”

“打在人身上,皮肉不伤,內臟皆碎。”

“打在树上,树干不动,树叶皆落。”

“这才是————化劲。”

陆诚看著那满地的松针,心中震撼莫名。

他懂了。

他一直以来追求的力量,其实走偏了。

他太过於依赖系统的灌顶和那身蛮力,习惯了一力降十会,却忽略了对劲力最细微、

最精妙的控制。

这才是真正的武学巔峰。

“多谢前辈指点。”

陆诚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这一次,是恭恭敬敬的执弟子礼。

“行了,別整那些虚的。”

尚云祥摆摆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指了指陆诚手里的酒罈子,喉咙里咕咚一声。

“酒带来了吗?”

“带来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刚从地窖里挖出来的。”陆诚赶紧把酒递上去。

“好!好!好!”

尚云祥眼睛一亮,一把拍开泥封,也不用碗,直接抱著罈子灌了一大口。

“哈——!”

“痛快,这才是男人喝的酒!”

尚云祥一抹嘴边的酒渍,看著陆诚,越看越顺眼。

“小子,既然你叫我一声前辈,那我也不能白喝你的酒。”

“这几天,你就住在这儿吧。”

“我教你————怎么把这身死劲,给练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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