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五衰 第82章：巨船

金光散去，周舞鱼落在青鸟局门口。

天仙界的天空依旧明亮，永不熄灭的金色光芒从穹顶洒落。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空气与人界不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仙元流转的气息。

“回来了？”

林长生从门里探出脑袋，娃娃脸上掛著笑。他上下打量了周舞鱼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受伤了？”

“小伤。”周舞鱼摇摇头，往门里走。

林长生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人界那边怎么样？中元节打完了？贏了输了？你的小女友还好吗？”

周舞鱼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长生眨眨眼，一脸无辜。

周舞鱼沉默了一秒，说：“贏了。她还好。”

林长生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样东西你得去看看。”

他拉著周舞鱼往外走。

两人穿过几条街道，登上天仙界最高的那座塔——观星台。

周舞鱼站在塔顶，顺著林长生手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天仙界的边缘，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里，停著一艘船。

那不是普通的船。

它大得难以形容。通体银白色，在金色天光的照耀下泛著幽幽的冷光。船身呈流线型，两侧伸展出巨大的翼，翼尖消失在视野尽头。船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符文，那些符文缓缓流转，像活物在呼吸。

“这是……”

“天庭的方舟。”林长生说，声音难得地正经起来，“一个月后，它会载著天庭的仙人们离开这里，前往金德星。”

周舞鱼转头看他。

林长生靠在栏杆上，望著那艘巨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天人五衰，听说过吗？”

周舞鱼摇头。

“每三亿年会有一次灭世大劫，天人五衰是灭世大劫之前的五场灾难，如今已经经歷四次灾难了……”

“天仙界还能撑多久？”

林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月。”他说，“最多两个月，这里就会发生灭世大劫。仙人们必须找到新的棲身之所。”

周舞鱼看著那艘船，忽然问：“我能去吗？”

林长生转头看他，摇了摇头。

“你阳神不稳。”

周舞鱼愣住了。

林长生嘆了口气：“进行宇宙航行，阳神必须完全脱离肉身，以纯阳神之体横渡虚空。你的阳神和你肉身之间的羈绊太深，根本斩不断。强行离开，只会让你魂飞魄散。”

周舞鱼沉默。

他看著那艘船，看著那些闪烁的符文，忽然想起人界的江水和那个站在楼顶送他的女孩。

“两个月后……”他低声说。

林长生拍拍他的肩膀。

“別想太多。”

周舞鱼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观星台下来，林长生领著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对了，老孙让我带个话。”林长生说，“你那只九头鸟，他改造完了。让你走的时候带上。”

周舞鱼脚步一顿。

九头鸟。

他差点忘了这个傢伙。

林长生领著他来到一座偏殿前，推开门。

“进去吧，它在里面等你。”

周舞鱼走进去。

偏殿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蹲著一只鸟。

那是一只巨大的鸟，比之前周舞鱼见到的还要大一圈。

通体漆黑的羽毛，九根修长的脖颈从身体里伸出来，每根脖颈顶端都顶著一颗脑袋。但那九颗脑袋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们的眼睛不再是混沌的红色，而是清澈的金色，闪著灵动的光。

九颗脑袋同时转向周舞鱼。

“哎呀！来啦！”

九张嘴同时开口，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偏殿嗡嗡响。

周舞鱼停下脚步，看著它。

九头鸟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它迈著步子朝周舞鱼走过来，九颗脑袋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嗯，阳神不稳，元胎海倒是挺大。小子，你叫什么来著？周舞鱼？这名字谁起的？挺有意思。人界的？人界现在怎么样了？听说你刚从金陵回来？打的是阴魔？厉不厉害？杀了多少？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周舞鱼：“…………”

九颗脑袋七嘴八舌，嘰嘰喳喳，完全停不下来。

周舞鱼深吸一口气，看向旁边。

老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角落里，正蹲在那儿剔牙。

“老孙。”周舞鱼开口。

老孙抬头看他，咧嘴一笑：“咋样？俺老孙的手艺不错吧？灵智全恢復了，一点毛病没有。”

周舞鱼指指那只还在喋喋不休的九头鸟。

“能把它关掉吗？”

老孙摊手：“关不了。它憋了几百年，话癆是正常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九头鸟听见这话，九颗脑袋同时转向老孙。

“什么叫话癆？我这是热情！是关心！是——”

“行了行了。”周舞鱼打断它，“跟我走。”

九头鸟愣了一下，九颗脑袋互相看看。

“去哪儿？”

“人界。”

九头鸟的眼睛亮了。

“人界！好啊好啊！我好久没去过人界了！听说人界现在变化很大？有没有好吃的？有没有好玩的？有没有——”

周舞鱼转身往外走。

九头鸟急忙跟上去，九颗脑袋还在不停地说。

“哎你慢点！等等我！我跟你说我以前去过人界，那时候还是唐朝，有个诗人还给我写过诗呢！『九头鸟飞过，留下一地毛』——哎不对，好像是別的诗……”

周舞鱼的脚步顿了顿。

老孙在后面喊：“小子！若它不老实，你最好给他点教训！”

周舞鱼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出偏殿，金色的天光照在身上。

九头鸟跟在他身后，九颗脑袋四处张望。

“天仙界还是老样子啊！那个塔还在！那个观星台！我以前经常在那儿看星星！哎你知道为什么叫观星台吗？因为它就是用来观星的！顾名思义！简单明了！我喜欢！”

周舞鱼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它。

九颗脑袋同时闭嘴，眼巴巴地看著他。

周舞鱼沉默了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

九颗脑袋互相看看。

“名字？我没有名字。以前那些人都叫我九头鸟。后来被封印了，就更没人叫了。”其中一颗脑袋凑过来，“你给我起一个？”

周舞鱼想了想。

“九儿。”

九颗脑袋同时愣住了。

“九……儿？”中间那颗脑袋眨眨眼，“这名字……是不是太……”

“不喜欢就算了。”

“喜欢喜欢喜欢！”九颗脑袋同时点头，“九儿好听！简单！好记！还有点儿亲切！以后我就叫九儿了！”

周舞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九儿跟在后面，九颗脑袋又开始絮叨。

“九儿这名字是谁起的？你起的？你怎么想到的？是不是因为我九颗头？挺形象的！我喜欢！我跟你说我以前也想过给自己起名字，想过叫九头大王、九灵元圣、九——”

“闭嘴。”

“哦。”

走了几步。

“那个……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说。”

“我们去人界干什么？你有任务？还是单纯去玩？人界现在有没有好吃的？我想吃烤鸭，听说人界的烤鸭很好吃，还有火锅，还有——”

周舞鱼停下脚步。

九儿也停下，九颗脑袋紧张地看著他。

周舞鱼转过身，看著它。

“从现在开始，我说三件事。”

九儿点头。

“第一，少说话。”

九儿的一颗脑袋张了张嘴，又闭上。

“第二，听我指挥。”

九儿的九颗脑袋一起点头。

“第三，”周舞鱼顿了顿，“到了人界，別嚇著別人。”

九儿眨了眨眼。

“那个……我能不能问一句，什么叫『別嚇著別人』？我长得很嚇人吗？我觉得挺好看的啊，九颗头多威风！你看我这羽毛，多黑多亮！你看我这眼睛，多好看——”

周舞鱼转身就走。

“哎哎哎等等我！我还没说完呢！”

九儿追上去，变成了鵪鶉大小，九颗脑袋嘰嘰喳喳。

金色的天光洒下来，把一人的背影和九颗头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那艘巨大的方舟静静悬浮著，符文闪烁。

一个月后，它会载著天庭的仙人们离开。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周舞鱼只想带著这只话癆鸟，回到人界去。

回到那个有江水的城市，和那个站在楼顶送他的女孩。

金光闪过，一人九鸟消失在原地。

天仙界恢復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