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土长明 第51章 高志远的未来

沉璧坊外依旧躺著坐著许多百姓。高志君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经过询问，王阳明不在。一个脸生的男子將高志君引到了后院一间屋子前。

屋里很暗，窗子用厚布遮著。墙角一张木板床，床上躺著一个人。

高志远。

十五岁的少年，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两条因为长期臥床、气血淤堵而泛著青黑的腿，连裤管都撑不起来。

他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呼吸很浅，浅得高志君得凑近了才能感觉到。

“志远。”

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

少年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空洞，像两口枯井。

“……哥？”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是我。我回来了。”

高志远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还以为……你也不回来了。”

高志君鼻子一酸，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出发前，弟弟躺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说“哥你一定要回来”。他答应了。他回来了。

但弟弟的腿还是那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才十六岁，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重新活过来，不知道怎么告诉弟弟“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因为他也不確定，会不会好起来。

他只能坐在床边，握著弟弟冰凉的手，一遍一遍说：

“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高志远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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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光明节快到了，街上有人在掛灯笼。红色的，像血，又像火。

高志君忽然想起张晋。

“哥找到了药，各种各样的药，你的腿有希望了！”

高志远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他脚边的药匣。

“真的？”

“真的。”高志君打开药匣，让弟弟看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千年药草，“这些都是张晋留下的，他是御医，有了这些，王阳明小祝就有了救你的办法……王阳明不行，我们就去找大祝……大祝不行我们就去找大祭司！”

他越说越快，像是在说服自己。

高志远听著，没有说话。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弯了一点——是笑吗？高志君不確定。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师哥？！”

一个少女衝进来，看见高志君，脸上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对不起……”她的声音低下去，退后一步，“我听到有人说我师哥的名字，我以为……”

她没说完。但高志君听懂了。

张晋的师妹——清风。

她也在这里，守著一间空屋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看弟弟，又看看那个少女——一个等哥哥回来，一个等师哥回来。

他回来了。

张晋没回来。

“你师哥……”高志君开口，却发现嗓子发紧。

清风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高志君到嘴的话更加说不出口了。

“王阳明小祝呢？”高志君小心翼翼地询问。

“圣堂传唤。师父他不喜欢待在那儿，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清风见高志君沉默，不自觉絮叨了起来。说的无非都是高志远在沉璧坊这段时间的生活。

“志远弟弟可犟了，一开始死活不肯吃东西。后来才说，担心他在这每花费一分，哥哥就要多辛苦赚一分……”

这种调侃高志远红著脸的默默將脑袋藏到了被子之中。

“后来见死活都劝不了，我师父一怒就说——”她学著王阳明的样子，压低声音，“『你就算不吃，你哥哥在我这打一辈子工都还不了帐！』”

“然后，我偷偷地说，反正都还不了了，不吃白不吃。他才开始进食。”

“那志远现在是什么情况了？”高志君连忙追问。

“你弟弟他……”王阳明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王大夫……”

“师父。”

“不必多礼。你弟弟目前除了腿，都恢復得不错。”王阳明摸著白须走到病床前，“治疗方法无非两种：有针对骨碎的药，或者移植亲属的双腿。”

“药，有药了！小祝，张晋从过去送药过来了……”

“过去？”清风不解地皱眉。

“……”高志君刚想解释，却被王阳明打断。

“我已知晓。”王阳明转身看向清风，“我那好徒儿是条汉子，为师也不如他！”

清风眼泪夺眶而出，身体摇晃著跌坐在地，摇著头，仿佛能否定这个事实。

“阳岳如今的变化，以及他留下的密室——我相信这都是他拼尽全力做到的。”高志君打开药匣，“我不敢乱动那药室里的东西，只每样捡了一株。密室的位置我也没有透露给任何人——这是他先留给您和清风的財富。我不能替他做选择。”

王阳明为之一怔：“你连大祭司都没有透露？他没追问？”

高志君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好……好……”王阳明擦拭了眼角，掏出那张与高志君签订的契约，“高志君已完成约定，此约作废！”

指尖腾起一缕幽蓝的医者途径灵火，瞬间將那张药籍兽皮焚烧殆尽，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那是他留下的？”清风轻声问道。

高志君点头。

清风走过去，蹲下，伸手轻轻抚摸那个木匣。指腹划过匣盖上的纹路，像是抚摸一个人的脸。

“他总说，万一有一天缺粮，让后生给捎……”她低声说，“我还笑他，『你要真有那本事我就嫁给你！』”

她抬起头，看著高志君。

“他做到了。”

高志君点头：“是。他以另一种方式种活了，还让我捎来了药。”

清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立马被悲伤的眼泪替代。

“那就好。”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朝高志君行了个礼。

“谢谢你带他回来。”

清风走了。门轻轻关上。

“哎……”王阳明嘆了一口气，“张晋会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她。至於她接受不接受，我就不知道怎么劝了。”

高志君一怔：“你是说……张晋的超凡特质？”

“嗯。那么精纯的超凡特质，在我的帮助下，她能成为医者途径的超凡者。”王阳明的目光似乎要將那门看穿。

“这也是我准备跟你说的第二种方法——让你弟弟也成为超凡者。”

“可是圣堂有规定，新的超凡者不是要等到成年吗？”高志君皱眉。

“那些说给外人听的东西，听听就好了。跟你一起去的王砚，多年前就是超凡者了。”王阳明拉开被子，將高志远的头露了出来，“我儘量用药把他身体恢復好。你的贡献度现在足够高，肉食——”他看了一眼高志君，“记得是八哥肉，天天给他补上。如果自己的身体都达不到最佳状態，我们做什么都没用。”

这话主要是说给高志远听的。

高志远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握紧了高志君的手。

远处，丧时的嗩吶声穿透街巷，悠悠响起。

今夜，是光明节的前夜。

高志君看著窗外的红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也是他十七岁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