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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错魂录 第十三章 余烬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07:40 来源:www.powenwu11.com

凉州的冬夜,冷得像刀。

雪並不大,却落得密,悄无声息地压在瓦檐、树枝、迴廊的青砖上,压得整座王府都沉了几分。

今夜的王府的气氛比那雪更重。

內院灯火通明,火盆一排排烧著,火舌却舔不暖空气里那股冷意。

廊下脚步杂乱,护卫的甲叶相互碰撞,叮噹作响,像铁雨落地。

有人在清点下人们的名册。

“起——都起!名字一个个报清楚!”

粗哑的喝声从外院一路传来,穿过迴廊,撞在墙上,又折回去。

有丫鬟被人从睡梦里拖出来,头髮乱得像一团草,身上还只披著单薄的褻衣,冻得牙关打颤,眼里还带著没散的雾气。

府丁拎著裤腰,连鞋都没穿好,被推到灯下,手一抖,差点跪下去。

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今夜死过人。

今夜有人敢翻屋顶、掀瓦片,把刀伸进小郡主的闺阁。

这把火,烧得太近了。

闺阁外,十几个护卫一字排开,持刀而立。

刀不入鞘,寒光映著雪,像一圈圈冷冽的月。

门口的护卫更是目不斜视,手背青筋凸起,仿佛只要有人敢多迈错一步,他们就会当场暴起。

闺阁大门敞开著。

不断有府丁、丫鬟进进出出,端盆的、抱被褥的、抬箱子的,脚步急得像赶命。

每个人都低著头,连呼吸都轻。

臥房里,灯火被重新添了油,亮得刺眼。

叶白正带著下人们有条不紊地整理房间,指挥声压得很低,却乾脆利落。

“那边的碎瓷都收走,別留一片。”

“床幃换新的,薰香別急著点,先开窗透气。”

“地上血跡用热水擦三遍,別用冷水。”

“是。”

“是。”

房间里一阵阵水声、抹布摩擦声,混著木盆轻碰地面的闷响。

被打坏的物件、被掀翻的矮几、落在角落里的碎裂灯盏,一件件被挪走,新的又被抬进来。

可再怎么换,空气里那股腥味也散不乾净。

臥房门口,秦绝持刀站立。

他站得像庙里的怒目金刚,黑沉沉一尊,立在门框旁边。

进出屋內的每一个人,都被他那双眼睛扫过一遍

——不是看脸,是看骨头。

那目光像刀刃。连叶白都不敢在他面前多摆官威,只能把声调压得更稳。

房间角落里,乳娘抱著叶荻站著。

小郡主脸上的恐惧还没散去,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风雪打过的小兽,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乳娘满面愁容,愁容底下却压著一点点说不出的慌张。

她轻轻拍著叶荻的背,嘴里低声念著什么,念一半又停住,仿佛每个字都烫嘴。

叶白皱著眉,转身看向叶荻,声音儘量放柔:“小郡主,咱们后院还有许多空房。郡主若是劳累,不妨先挪一挪……”

还没等他说完,叶荻的头就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嘛!”她小手抓紧乳娘衣襟,嗓音软软的,却倔得很,“荻儿不要换!换到別的地方我睡不著的!”

叶白嘆了一口气:“小郡主,这里的腥味这么重,恐怕一时半会儿散不去,郡主还是——”

叶荻仍旧摇头,摇得髮丝都乱了:“那你们就想法子去去味道嘛!总之我就是不换!”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眶还红著,像是真的委屈极了。

乳娘赶忙跟著赔笑:“叶管家,郡主胆子小,换屋怕更睡不著……就依她吧。”

叶白看了叶荻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心疼。终究只得称是:“好,听郡主的。”

隨后,他继续带著下人们清理臥房。

人手足够多,动作又快又稳。不到半个时辰,臥房便被收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砸坏的物件换了新的回来,床褥换了,帷幔换了,连那盏被撞翻的灯盏也换了个一模一样的。

只有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像阴影一样,贴在墙角,不肯走。

叶白带人退出去时,还回头叮嘱了一句:“门外护卫不许撤,巡逻换班也要更密。今夜谁都不得鬆懈。”

秦绝没应声,只微微抬了抬刀鞘,算是听见。

下人们离开后,乳娘又呆了好一阵。

她把叶荻抱上床,给她掖好被角,“郡主,睡吧……睡了就不怕了。”

叶荻眨了眨眼,乖巧地点点头,鼻音很重:“嗯。”

乳娘守在床边,直到叶荻的呼吸变得绵长,像是睡沉了,她才终於鬆了口气。

她站起身,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刀光森冷,秦绝站得笔直,护卫们分列两侧。

乳娘咽了咽口水,匆匆行了一礼,低声道:“郡主就劳烦诸位了。”

没人回她。

她也不敢再多停,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在灯火里显得格外单薄。

房间外,秦绝带著护卫们守夜。

房间內,只剩下叶荻和綺云二人。

火盆里炭火噼啪一声响,炸出一点火星,旋了旋,落回灰里。

“郡主?”綺云小声试探道。

床上的小人儿一动不动,像真的睡熟了。

綺云站在床边,手指紧紧揪著衣角,指腹都泛白。她的眼眶红得厉害,似乎还没从刚刚那恐惧的一幕中走出来。

过了片刻——叶荻慢慢睁开眼。

刚才那张带著稚气与恐惧的小脸,像被人悄无声息地收走了。她的目光清醒得过分,冷静得像一盆刚端上来的凉水,连一点波纹都没有。

她看著綺云,声音仍旧软糯,可语气却成熟得不像一个孩子:“綺姐姐。”

綺云肩膀一抖,连忙俯身:“郡主吩咐。”

“谢谢你。”

说完,她又闭上眼睛,像是不愿让人看见她眼底的东西。

可她听见,床榻边上,有细细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綺云哭得狠,却不敢大声。她一边抹泪,一边努力把声音吞回喉咙里,像怕自己哭大了,会打扰郡主。

叶荻的眼皮轻轻颤了颤。

綺云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若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也许还在学校里背书写字,发愁的不过是谁与谁闹了彆扭、谁的作业被老师点名……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明天能不能活著而担心。

可在这里,她是个丫鬟。

一个软弱、可以被乳娘和自己隨意利用的丫鬟。

今天,她却为了自己冒了命。

把自己的计划告知秦绝、冒著被灭口的危险惊叫、还有刚刚在眾人眼皮底下帮自己藏好药渣……叶荻都看在眼里。

而綺云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怀疑。

看到她和乳娘走在一起那一瞬间,她甚至想过——她会不会仍在在帮乳娘谋害自己。

叶荻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咽下去都疼。

“郡主別这么说……”綺云哭著开口,声音被泪水泡软了,哽得发颤,“这些都是綺云做奴婢的本分。郡主对綺云好,甚至……甚至是除了娘以外,对綺云最好的人。”

她说到这里,泪珠又啪嗒掉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烫得她一抖。

“在綺云心里,早、早就当郡主是……”她咬住唇,像是那两个字太大,自己担不起,“当郡主是亲人了。”

话一出口,她又像被自己嚇到,立刻慌乱地补:“奴婢嘴笨,说错话了!郡主別怪,奴婢该打……该打!”

叶荻依旧没睁眼,只是睫毛底下,隱约泛起一点点水光。

她轻声道:“傻丫头。”

停了一下,她像是终於把那口气咽下去,声音更软了些:“你就是我的姐姐呀。”

綺云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热意,像被人从冰窖里拎出来,突然看见一盏灯。

她连连点头,嘴唇抖得厉害,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把眼泪咽回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火盆里炭火烧尽的细响,和窗纸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良久,叶荻平復了一下心情,才睁开眼,低声对綺云道:“綺姐姐,去把秦叔叔喊过来。”

綺云一怔,隨即用力点头:“是。”

她走到门口,先深吸了一口气,像给自己壮胆,才把门轻轻拉开一道缝。

冷风立刻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门外,秦绝的身影立在灯影里,像一柄立起的刀。

綺云低声道:“秦大人,郡主……请您进去。”

秦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情绪,却让綺云背脊发麻。

他什么也没问,只抬步入內。

门一合上,寒气也跟著进来了一截。

秦绝走进臥房,带进来一阵彻骨的冷。

他身穿的甲冑本就有大片发黑的血,今晚又沾染了一些,黑银两色交错,看起来斑斑驳驳。

他站在屋子正当中,对著叶荻深施一礼:“属下拜见郡主。”

叶荻坐在床边,小手一挥,示意他免礼。

秦绝起身时,目光仍旧沉稳,却比往常更冷。

叶荻没有绕弯,直接问:“秦叔叔,你认为那个刺客,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置?”

秦绝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会问这种问题。

他沉声答道:“这等大事还是应该稟报给主人,交由主人定夺。”

叶荻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唇色仍旧苍白,却不显得虚弱。

“爹那边的情势也很危急吧?”她不动声色地问。

秦绝沉默了好一阵,才淡淡开口。

“是。”

一个字,像铁落地。

叶荻轻轻点头,像是早就猜到:“王府內潜藏的刺客,也不会只有这几人吧?”

秦绝没有答话,可他的下頜绷得更紧,便已经默认。

叶荻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敲,声音细得像雪落:“爹那边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可能要一两天,可能要三五天,也可能要更久。”

她抬眼看著秦绝,眼神一点也不像孩子。

“王府里的事告诉爹,他会分神。不告诉爹,又隨时有可能再安排刺杀。”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而且,他们能潜藏入府,那在凉州城里,肯定也有他们的人。”

叶荻的声音依旧软,却一点点往深处扎。

“如果下一次,不是刺杀我——而是要谋害我爹呢?”

秦绝的瞳孔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他握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如果下一次,他们的阴谋更大……比如说这凉州城呢?”

这句话落下,屋里像被人一下子抽乾了空气,连火盆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秦绝被她的两个问题惊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恢復冷静,目光沉沉地落在叶荻身上,声音比外头的雪还冷:

“郡主你……”他喉结微动,像是在咽下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一问,嚇了綺云一跳。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床边靠了半步,像要挡在叶荻前面,却又不敢。

叶荻却微微一笑。

像早有预料。

苍白的小脸上笑容很甜,甜得不合时宜,看在旁人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寒意。

“秦叔叔,”她的声音软软的,“我是爹的女儿呀。”

没错。

她是叶荻。

是凉州王叶振一唯一的女儿,也是唯一的亲人。

更是王爷的一切。

叶荻收起笑容,眼底那点甜意像被人熄掉,剩下的只有清冷。

“秦叔叔,我知道你现在对我也存有疑虑。”她抿了抿嘴,“可是如果把你放到我的位置上——”

“如果你也自出生起就被人灌毒药,还时不时有人企图取你的命。

每天睁开眼睛,就要担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能活多久……”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点,却更沉了一点:“相信我,你也会和我一样的。”

秦绝看著坐在床边的小姑娘。

她的脸很小,肩也很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连成年人都不一定承受得住的东西——真诚里夹著痛,痛里藏著恨,恨又被她硬生生压住,压成一层薄薄的冷。

秦绝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许久才沉声道:

“郡主身体不便,还是请早点安歇。容属下告退。”

叶荻点了点头。

秦绝便退出了门外。门一合上,那股寒气也被关在了外头。

叶荻重新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边肩颈。她的脸藏在被褥阴影里,表情复杂,像在想很多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綺云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叶荻闭著眼,呼吸很轻。

她又在赌。这一次赌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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