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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错魂录 第四十五章 富平县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07:40 来源:www.powenwu11.com

富平县外,十里长亭。

春寒未尽,薄雾笼著官道,远处的树影都被揉得发白。长亭前,县中一干官吏、世家望族,连同快、壮、皂三班差役,早已盛装列队,旗幡鼓架一字排开。

领头的孙县令披著青色官袍,手里捧著笏板,站得笔直。只是他眼睛不住往官道尽头扫去,像是生怕错过那一点动静。

忽然,官道上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由远而近,先是模糊的一团,继而能看出骑著马,再近些,才辨得那人身穿衙役公服,腰间悬刀,马蹄踏雾,溅起一串湿冷的水珠。

那衙役还未到近前,便在马上扬声喊得嗓子发尖:

“到了!到了——!”

孙县令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急切:“到何处了?”

衙役翻身下马,气还没喘匀,便指著官道尽头:“就在、就在那边!”

孙县令顺著他手指看去,只见大路尽头,雾色翻滚,隱隱有人马旗影闪动。他心口一跳,立刻转身喝道:

“快!列队!奏乐!”

鼓点先起,隨后笙簫齐鸣,县里最拿得出手的一班乐伶用足了力气,吹得雾都像被震散了几分。

鼓乐声里,车驾终於到了近前。

铁甲驍骑开道,甲叶轻响,马息喷雾。簇拥在中间的,是一架金顶朱红輜车,车辕上繫著金铃,隨马步微颤。车前四匹骏马一色雪白,鬃毛修得齐整,连蹄铁都擦得发亮。

队伍一停,县中官吏齐齐躬身,士绅与差役尽数跪伏在地,额头贴著湿冷的黄土,齐声高呼:

“参见公主殿下——!”

马车里静了一瞬,才传出一个悠悠然的女声,带著几分倦意,却自有威仪:

“免礼。”

“谢公主——!”

孙县令起身,仍不敢直视车帘,只低头恭敬道:“公主殿下,下官已將县衙收拾妥当,备作殿下暂歇之所。另有清静院落、热水香汤,皆已备齐。”

马车內那女声轻轻一笑:“本宫正好身子有些乏了,如此,便有劳孙大人引路。”

“是!”

孙县令亲自引著车驾入城。鼓乐再起,驍骑提韁,朱红輜车缓缓向前。十里长亭的人群隨之挪动,旌旗一层层推进,像一条被风吹动的长龙,顺著官道向县城而去。

富平县不大,却是入京路上的要紧一站。车驾方至城外,城里早已传遍了“公主將至”的消息。

主道两旁,百姓被县衙明令驱赶著跪伏迎驾。前排是差役手持水火棍开道,呵斥声一阵接一阵;后排的百姓多半把头埋得极低,衣袖掩面,不敢抬眼。

可人心好奇,哪里压得住。

朱红輜车经过时,有人死死咬著牙不敢动;也有人按捺不住,待车驾驶过半条街,才偷偷侧目,从袖缝里看那一抹金顶远去——只看见一线金光、一片红影,便又慌忙低头,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鼓乐渐远,城中才被允许起身。百姓起身后先是一阵乱,再被差役驱赶著四散。

而在临街的一家酒楼里,二层窗边坐著两个人。

两人头戴斗笠,身穿麻布衣衫,袖口还刻意缝了几处旧补丁,打扮得像是从乡下进城的寻常人。桌上摆著一壶粗茶,两只粗瓷盏,茶水淡得像洗过一遍的叶子。

斗笠下,一个身影偏瘦,指尖却乾净,握盏时手腕稳得出奇。她望著街上,唇角含著一点笑:

“师父,您这招还真是高。”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让对面的人听见,“本来是敌暗我明,现在倒变成了敌暗……我也暗。”

对面那人斗笠压得更低,身形高大,坐著时背脊仍如刀鞘般直。他摇了摇头,声音冷淡:“走江湖时候用过的老把戏,不值一提。”

这二人,正是乔装后的叶荻与秦绝。

入富平县之前,秦绝便提议:让綺云在马车里假扮公主,明面上大张旗鼓地进城,借著官府迎驾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引过去。

而叶荻与他则绕道西门暗入,混进城中,暗里打探。

此刻,朱红輜车已过街角,百姓四散。可就在乱鬨鬨的人群里,叶荻眼神忽然一凝。

那些人里,有几名青壮男子身穿粗布短褂,腰间还故意繫著旧布绳,看著像是脚夫、柴夫一般。可他们走路的步子压得很稳,肩颈松而不塌,呼吸极长,像是练过內息的人。

更要紧的是——他们散得不快也不慢,彼此之间看似毫无关联,却总隔著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无声的队形。

叶荻端著茶盏,指尖微微一顿,侧过脸,几乎不动唇地吐出一句:

“师父,您看到了吗?”

秦绝早已看见。他目光扫过那几人脚下,语声更低:

“硬底靴。不是老百姓的脚。”

叶荻视线隨之一落。那几人的裤脚虽故意放长,遮住靴筒,但步子一迈,仍能露出鞋底那一抹黑硬的皂色——那种鞋底不適合下田,倒更像行伍、差役、或习武之人常穿。

她心里一沉,却不动声色,轻轻放下茶盏:“不似土匪,倒像顏牧的那帮龙武卫。”

秦绝嗯了一声,眼底寒意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叶荻忽然眉心微动。

她听见了。

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

一只脚重些,一只脚轻些。落地时並不响,可那微弱的节奏她太熟悉了——自她离开王府之后的十几天里,那声音时常在百步左右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有时在官衙外檐下,有时在荒郊官道边,像影子一样不远不近。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可现在,那脚步声就在她身后十几步外,清清楚楚。

叶荻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看向秦绝,神色却仍带著几分閒散,仿佛只是隨口问一句:

“师父,我身后……可有旁人?”

秦绝侧身,目光越过她肩头扫向酒楼內。

二层空荡荡的,除了他们这一桌,再无客人。楼梯口也无动静,掌柜与伙计都在一层忙活,连个上楼添水的都没有。

秦绝摇头,旋即眉头一压,声音极轻:“少主,可是察觉到什么?”

叶荻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猜疑,唇角微翘,像是在笑自己多心:“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她笑得轻鬆,可秦绝却没被这笑糊弄过去。他视线落在叶荻握盏的手上——那指尖虽稳,却比方才更紧了一分。

秦绝眼神一沉,转而看向街边那几名“百姓”散去的方向,低声道:

“少主,街上的那些人怎么办?要不要跟上看看?”

叶荻心底仍掛著那脚步声,片刻后才点头:“还是看看为好……这样吧,师父您跟过去探查一下。徒儿就在这里等你。”

秦绝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应下:“如此也好。”

他起身时动作极轻,斗笠微抬,遮住了半张脸。下楼、出门、融入人潮,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秦绝离开后,叶荻仍坐在窗边,像没事人一样慢慢品茶。可她的耳朵却比眼睛更警觉,楼梯的吱呀、街面的人声、茶盏碰瓷的轻响,她都听得分明。

唯独那“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再没有出现。

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她的错觉。

她垂眸看著茶水里浮起又沉下的碎叶,心里却越发不安。

就在这时,楼下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救命啊——!”

声音尖得破风,带著颤意,像是被人逼到绝境。紧接著,数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衝进酒楼。

“救命!救救我!”那女子的哭喊又在一楼大堂里响起。

隨后便是一阵粗哑的坏笑。

“小丫头,你还想往哪儿跑?”

叶荻心头一紧,起身两步便到了楼梯口。她扶著栏杆往下一望,只见一楼墙角处,一个衣著普通的年轻姑娘被四五个泼皮围住。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可爱,眉眼清秀,此刻嚇得泪水直打转,身子贴著墙发抖。

“你、你们要干什么?”她声音发颤,“再这样我可要报官了!”

为首的泼皮穿著一件油光发亮的皮袄,腰间掛著一串铜钱,走路时钱串叮噹作响。他咧嘴一笑:

“报官?”他像是听了笑话,“你爹在赌坊里,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把你抵给我了!你现在就是我买来的,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著!”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姑娘面前晃了晃:“瞧见没?押了你爹的手印!”

旁边几个泼皮跟著起鬨:“小美人儿,跟著咱们大哥回去,吃香喝辣!”

那破皮头子上下打量姑娘,眼神黏得发腻,伸手就去抓姑娘的手腕:“走吧,別在这丟人现眼。你要是乖,今晚就少受点罪。”

姑娘猛地一缩,挣扎得几乎站不稳,眼泪滚下来:“你们別这样……我、我不想跟你们走……”

她慌乱中看向掌柜与伙计,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小伙计站在柜檯后,拳头攥得发白,眼里满是怒意,却被掌柜一个眼神压住,硬生生不敢上前。

掌柜皱著眉走出来,脸上挤出几分赔笑:“几位爷,咱这小本买卖,客人还在呢……要不几位去別处说?別砸了咱的桌椅。”

泼皮头子哈哈大笑,抬脚踢了踢脚边的凳子:“放心!等下带她回去办完事,还得来你这儿喝酒!若是真砸坏了?算我帐上!”

姑娘听得脸色惨白,像被抽走了魂。她身子一软,几乎要滑坐下去,眼睛一闭,仿佛已经认命。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悠悠然的轻笑:

“我当是什么稀罕热闹,原来是几只没拴住的野狗,围著一个姑娘乱吠。”

眾人一惊,齐齐抬头。

只见楼梯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人,身穿麻布衣衫,头戴斗笠,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脸。身形却是纤细,分明也是个姑娘。

泼皮头子先愣了一下,隨即眯眼笑开:“哟,又来个多管閒事的。”他上下打量那姑娘,“小丫头家家的,也想学人英雄救美?別回头老子连你一起带走——”

叶荻冷哼一声,迈步下楼。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很稳。

“就凭你们?”她声音不大,偏偏压得住满堂喧闹。

泼皮头子脸色一沉,恼羞成怒:“你个臭丫头!不给你点顏色悄悄,真以为老子是吃乾饭的!”

他一个健步衝上前来,五指张开就要掐叶荻的脖子。

下一瞬,他的手却抓了个空。

叶荻身形一侧,像从他指缝里滑过去一般,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她掌心一拧,力道乾脆利落——

“咔吧!”

那声音不大,却让人头皮一麻。

泼皮头子只觉腕骨像被硬生生拧断,疼得眼前发黑,惨叫一声:“啊——!”

叶荻没给他喘气的机会,肘尖一顶,正顶在他手肘。那头子整条手臂瞬间软了下去,像掛在身上似的垂著。

泼皮头子疼得发狂,嘶声吼叫:“兄弟们!愣著干什么?剁了她!”

几名泼皮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抽出腰间的匕首、短斧、柴刀,围上来。

叶荻站在原地,斗笠下的眼神淡得像看一堆烂泥。

“一起来。”她抬起手,拉开拳架,五指微屈,“別浪费时间。”

第一个泼皮挥刀扑来,刀势凶狠,直劈面门。

叶荻不退反进,左手一拨,硬生生拍开刀背,右拳如短锤砸在对方肋下。

那泼皮只觉胸口一闷,肋骨像被震碎般剧痛,整个人当场弯腰跪下,连刀都握不住。

又一个泼皮从侧面抡斧,叶荻脚尖一点,身子轻轻一转,避开斧刃的同时,手掌切在对方肘关节外侧——

又是一声闷响。

那人手臂一麻,斧头脱手飞出去,砸得地上一声脆响。他还没来得及叫,叶荻一脚踹在他膝侧,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得四仰八叉。

剩下两人见状心里发虚,嘴上却还逞凶,一左一右夹击。叶荻忽然低身前冲,肩膀撞进其中一人怀里,顺势一扭,手臂如绳索般缠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拉一拧——

那人的手指当场变形,惨叫声刚起,叶荻已一拳砸在他锁骨下方,劲力透骨,他瞬间瘫软倒地。

最后一人嚇得魂飞魄散,举刀的手都在抖。叶荻抬眼看他一眼,那人竟被这一眼看得腿软,转身就想跑。

叶荻右手一挥,身边桌上那只粗瓷盏被她顺手一拨,盏沿擦著桌面飞出去,“啪”地撞在那人脚踝上。

不重,却巧。

那人脚下一崴,扑通摔倒,刀也滑出去老远。

满堂寂静。

只剩泼皮们倒在地上哀嚎,像一群断了骨的野狗。

叶荻缓缓收手,语声冷得像冰:“还不快滚?”

泼皮头子疼得满头冷汗,哪还敢嘴硬,连滚带爬去扶同伴。几人一瘸一拐、拖拖拉拉地衝出酒楼,连回头都不敢。

掌柜与伙计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伙计眼里又惊又服,掌柜却像吞了块石头,脸色难看。

叶荻却不管这些。她转身看向墙角那姑娘。

姑娘蹲在地上,双臂抱著膝,泪眼婆娑,脸上还掛著惊惧。她的髮丝被扯乱了,唇色发白,像一只被雨打过的小猫。

叶荻放缓了声音:“这位姐姐,没事了。你可以回家了。”

姑娘却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断线般滚下来:“家……我哪还有家……娘死了,爹又不要我……”

她抹了一把眼泪,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抬头望向叶荻:“少侠、女侠……你可不可以收留我?我会洗衣做饭……我、我也可以暖床,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只要你別赶我走,我什么都愿意!”

她说著便站起身来,脚下一晃,险些跌倒。

叶荻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姑娘左脚落地略轻,右脚稍重,像是旧伤未愈。她踉蹌了一下,咬著唇强忍著痛,泪水却越流越凶。

叶荻沉默了一瞬。

嘴上却道:“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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