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陆轩盘坐院子。
晶莹剔透的月华形成纱,洋洋洒洒地落在身上,仿佛像是从人间剥离了一样。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一道黑影顺著密道钻入。
异象戛然而止,待陆轩缓缓睁眼,才发现是有些狼狈的苏命从井里钻了出来,正拍打著身上的衣物。
“苏兄当真是不走寻常路。”陆轩意味深长道。
苏命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是谁害的?”
河陵城有宵禁,但架不住巡夜守卫里也有孔家的人,没了人群打掩护,苏命也不得不用暗道来穿梭在复杂的巷道中。
“杜道友睡了吗?”苏命问向了陆轩。
还不等陆轩回答,“咔”的一声,房门就从里面被打开,杜雨也走了出来。
“连累苏神捕为我操劳,杜雨怎能安心入眠。”杜雨愧疚道。
“什么神捕不神捕,我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捕快罢了,你若看得起我,叫我一声苏命即可。”苏命很隨性地摆了摆手,隨即也说起了正事。
“孔家在河陵城里布下了天罗地网,不將你们找出来就誓不罢休,今夜就要走。”
说完,苏命还看向了陆轩。
“既然陆兄要找的人不在河陵,不如隨杜丹师前往瀟湘馆?那里號称医、丹双绝,未尝没有陆兄想要的结果。”
见苏命说起,杜雨也劝了起来,“是啊,陆道友可以跟我一同前去瀟湘馆。”
“我瀟湘馆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但广结善缘,即便是孔家也不敢肆意妄为,足以庇护你我,若陆道友想找什么人,我也可以帮忙。”
杜雨是有说这句话的底气的。
她的师父就是瀟湘馆的馆主,也是最受师父喜爱的小弟子,天赋秉性都是绝佳,不少人都將她视作下一代的馆主继承人。
陆轩看了看苏命,又看了看杜雨,谢道:“多谢道友好意。”
“不过陆某有个坏习惯,不喜欢屁股后面拽著根尾巴,若有事因陆某而起,那我就必须要將它解决了,再做接下来的安排。”
还真是义气使然。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送杜丹师出城。”苏命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不再多说,转头就准备带著杜雨从井內暗道离开。
可他很快又停了下来,回头望向了陆轩。
“陆兄,若你等到明天正午,我还未归来,你可前去孟家,或是寻求府台大人的帮助,他们定然不会置身事外。”
陆轩应允,苏命直接就带著杜雨离开了。
聪慧又不失冷静,困顿而不失义气,陆轩在苏命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曾几何时,他也能做到隨心所欲、仗义直行,只是一想到心魔界与鼓鸣村的事,心中总会升起芥蒂。
他不是在生对方的气,而是在生自己的气。
过程的正义……结果的正义……
他已经一直奉行的就是前者,可这一连串的打击下来,渐渐也犹豫了起来,別人都不需要你去管,认为自己活得够好,那你应该去管吗?
一声嘆息,在清冷的月下响转。
……
孟星魂从院里被唤到了堂中。
自他安全从外面回来,就一直在家,被族內的高手保护了起来,除了父母,连爷爷都只见过了一面。
听爷爷找他,孟星魂一番询问,但下人只说跟孔家有关,让孟星魂一阵疑惑。
直到孟星魂从爷爷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就连他自己也一脸的懵。
“陆大哥真这么厉害?”在那两日的赶路里,他们也曾遇到山贼袭扰,不过却被陆轩几剑就解决了。
孟星魂一直以为是山贼太弱,没想到是陆轩太强。
竟敢在孔府里杀了孔家的七公子,还安然无恙地从里面逃了出来?连客栈里的说书人都不敢这么编。
“这一路上,你觉得他有什么特別的吗?”孟星魂的爷爷问道。
孟星魂有些犹豫,不知道什么才算特別。
“他的眼睛特別亮,就像天上的星星,即便再不经意地看去,总会被他的眼睛吸引,就好像有种某种奇特的韵律。”
眸子很亮吗?他有些好奇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並没有等待太久。
翌日,他就见到了孙子口中那个眼睛很亮很亮的剑士。
经过稟告,管家將登门拜访的陆轩从府外迎了进来,直至来到深宅,见到了座上的孟家大爷。
鬍子拉碴、不修边幅是第一印象。
可当他真正留心起面前的男人,就能发现他的衣服並不骯脏,也没有异味,整个人站如苍松,自带一股凌绝的气质。
孟家大爷看到了陆轩的眼,真的很亮。
有些深邃,好似深井,带著要把人吸进去的魔力,可回过神来,星光四起,让人又变得安寧。
锐利而含蓄,明理而隨心,种种矛盾都融合在了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了兵家的止戈为武,阴阳家的万物调和,墨家的兼爱非攻。
心中一凛,孟家大爷便知陆轩的修为必然达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境地,难怪能从孔家逃走。
不,不对……
如果陆轩真的留在了孔家,恐怕还能不能用逃都不好说了。
“见过孟老先生。”陆轩主动开口礼道。
孟大先生是老家主,在整个大齐都声名远扬的孟二先生就是他的弟弟,都是值得尊重的人。
“你就是陆小兄弟?”孟大先生含著笑。
“听你救了星魂,我便想设宴款待,没想到家里的妇道人家说你已离去,倒是错失了这个机会。”
陆轩送孟星魂回孟家时,接待他的就是孟星魂的母亲,也是孟大先生的儿媳。
对方並未怠慢陆轩,只是他不喜欢大张旗鼓的宴席,便婉拒了对方的好意,孟大先生闻言,也没有再责备自家的儿媳。
“坐在堂內太枯燥了,我们就在院里走走吧。”孟大先生邀请,陆轩自然从之。
孟家和孔家都是儒道世家,但家风截然不同。
陆轩踏入孔府时,里面可以说是极尽奢华,就连下人身穿的服饰也都是普通人家一生难买的优质布匹。
可面前的孟府……
残破倒也不至於,只是岁月的斑驳在门檐石壁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跡。
孟府应该在河陵存在很久了,之前在河陵城內閒逛的时候,他还曾听路人说过孟母三迁的故事,听说起初就是想以孔家为榜样。
可惜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对於后人来说,现在的孟家或许更值得被学习。
“咦?”陆轩和孟大先生走到了一处残破的庭院,里面的假山都塌了,湖也崩了个缺口,里面的水早就顺著裂隙流入地下,只剩一滩烂泥。
“这是?”陆轩好奇问道。
“妖魔留下的。”孟大先生並没停下脚步,仍顺著走廊前进。
陆轩瞭然,毕竟河陵曾经陷落的事情並不是什么秘密,很多说书人都在绘声绘色的讲述著人们大撤退时的惨烈。
除此之外,陆轩竟在书香门第的孟府看到了菜园?
如果陆轩没看错的话,这里的育苗技术已经相当成熟,甚至还有大棚的存在,里面有不少人正小心翼翼地干著活。
“那是农家的人,我们诸子百家之间也不全然都是爭斗。”孟大先生笑道。
在诸子百家中,並不是每一家都有著强横的战力。
像农家、医家,比起普通人可能还是有些自保能力,但对於那些强横的妖魔而言,他们同样只能沦为砧上鱼肉。
就连诸子百家中的名家、小说家,都要比他们厉害。
更別说,兵家、阴阳家、道家、墨家这类让妖魔闻风丧胆的存在了。
这些人不过是农家中一小部分的弟子,孟家给他们提供庇护,他们安心钻研,为大齐育粮增產。
走到亭下,这次的漫步也到了结尾。
陆轩知道,孟大先生做著一切是想让他相信自己,共同解决这次的危机。
陆轩早已通过法念,从百姓口中得知了孟家的家风,如今一观,也不过是证实了心中的猜测。
他將苏命失踪的事情说了出来。
包括钉头七箭、落魄丹的事情,以及苏命曾经给他说过的诸多猜测。
孟大先生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上次在国都,孔家老顽固输给他二弟之后,就將他们孟家视作心腹大患,但没想到对方已经做出了这么多准备,大有將他们灭门的意味。
他也在心中暗嘆了一下自己的天真。
之前老二的弟子虽死,但星魂却活著回来,他以为这是孔家的警告,並不是真敢下手。
如今结合线索来看,对方的目的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他掉以轻心。
“没想到我英明一生,到了人老反而被假象迷了眼。”
“只能怪孔家太过狡猾,谁能猜到同为先圣世家的儒道弟子会同室操戈呢?”陆轩安慰道。
孟大先生笑了笑,便招来下人为陆轩准备房间。
陆轩知道孟大先生去找人商谈去了,並未说什么,而是跟著下人入了一处厢房,里面一应俱全,连笔墨纸砚、灯台火烛都准备好了。
“多谢。”
下人告退了,陆轩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房间並不华贵,反而有些简约,最显眼的就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竹简、绢布,最多的还是手抄的纸籍。
《诡道》
《五行》
《自然》
《管理》
陆轩对诸子百家略有研究。
第一本应该是兵家的书,讲究诡道、利动八谋。
第二本和第三本当是阴阳家和道家,这里的道和练气道、金丹道不同,有种道法自然的韵味,普通修士反而和阴阳家的弟子更像。
第四本有些难了。
陆轩想了半天,方才觉得这应该是法家的书。
管乃管子,理乃先朝理官,那是法学起源,这本书大概讲的是管子之法。
有下人敲门,端来了茶水,陆轩点头感谢,就取了几本诸子百家的书,坐在桌案旁翻看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看就是深夜。
直到寒风吹得窗户作响,陆轩下意识地拿起了桌上冷却的茶水,舌尖传来的冰凉才让他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
“有意思。”陆轩哑然失笑,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书。
哪怕是別人的,他也该爱惜。
书中的內容让他有些收穫。
他修行的《鸿蒙日月经》是玄鸟玉给他的经典,一路行至化神,他都没有遇到什么真正难以跨越的障碍。
可接下来的返虚却不是这么简单,需要他去悟。
斩杀妖魔只能充盈他的法力,清理界域虽能让他破境,却无法增加他的底蕴。
一个修士的厉害与否,与他掌握了什么道,掌握了多少道息息相关,玄鸟玉並不能让他走捷径,至少现在不能。
所有的一切都要靠悟。
阴阳並济成就化神,体內法力自成周天,念不断,法不绝。
若按金丹道来看,恐怕只有洞虚合体,达到既我,既心,既念的大修士才能做到。
但陆轩知道,自己远远没有达到这一步,从境界来看,他更像是一个化神境的修士,还在摸索洞虚之道。
洞虚……返虚……
何为虚?
道乃万物之本,何为万物之虚?
名家的“实”和“名”之差,似乎给了他一个答案。
……
一夜过去,孟星魂一早前来拜见。
这是家中长辈要求敬的礼数,却被陆轩三言两语就將气氛变得詼谐。
“我能学剑吗?”孟星魂有些扭扭捏捏道。
“为什么要学剑?”陆轩笑著问道。
“如果我能像陆大哥一样,就不会让爷爷和母亲他们担心了。”
孟星魂进院子时,陆轩正在练剑,一片银光纵横,树上的叶子还未落地,就一分二,二分为四,直至成了无穷小的碎屑。
陆轩揉了揉孟星魂的脑袋,看了看月洞外的僕人。
“那我就教你一剑,可若是被父母得知了去,被揍了可不要怪我。”陆轩笑道。
“嗯嗯嗯。”孟星魂小脑袋猛点,眼中满是憧憬。
“看剑。”陆轩一个剑步,一跃而起,如那山野间的精灵,將手中的剑舞得美丽至极。
可越美丽的东西,往往都越是危险。
刺撩挑划,飞剑矫纵,银气成丝,在这小小的院子闪烁不定。
孟星魂瞪大了眼睛,每一片剑光都落入了他的眼眸,每一道银芒都引导著他的小手,等陆轩停下,孟星魂却依旧沉浸其中。
“接住。”陆轩將剑拋给了孟星魂。
一双小手稳稳抓住,他虽气短、力缺,但那剑尖划过的痕跡却和陆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