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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百姓鱼贯而入。
还是那个点,还是那个地方,守城士卒们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嘴巴动了动,话却堵在了嗓子里。
陆轩进了城,有了一种走进人间的感觉。
从傍晚杀到黎明,一道道恶意如同附在皮上除之不尽的苔蘚,唯有这俗世烟火才能治癒疲惫的人性。
一路回了客栈。
东方的晨日早已越过了高山,落在客栈前,照在他身上,宛如披了一层日冕。
“掌柜,一桶热水,一壶清茶,三张柿子饼。”陆轩说道。
柜檯后的掌柜不敢不从,“请您稍等,一刻钟內就能送到您的房间。”
陆轩点头应允,回房休息。
盏茶的功夫,几个小二就合力將陆轩要的东西送到了房间,连片刻的停留都不敢做,送到便退下了。
孔家当真是声名远扬。
只是这声名,一时叫人分不清是凶名,还是仁名。
城中有府台,有大齐朝廷,即便这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孔家仍不敢在城里动手。
一个陆轩,带著几分不清醒,杀了他们的人,冒犯圣人顏面,这对孔家而言,也只能算是一个棘手的事,却算不得什么大祸。
可若是破坏了规则,得罪了朝廷,那你是不是圣人弟子,皇帝说了才算。
陆轩这样的人,虽然让人棘手,但还不至於感到畏惧。
河陵城里很多家族都看著这件事发酵,孔孟之爭由来已久,只是从未如此剑拔弩张,他们不打算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卷进去。
谁贏。
他们就支持谁。
又是黄昏,屋瓴一片澄黄。
客栈响起了脚步声,从內而外,直至越过门坎,一身黑衣的陆轩也出现在了昏黄的夕阳下。
很多人的眸子都落在了陆轩的身上,陆轩却置若罔闻。
今夜不知又会死多少人。
他的靴子踏在了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走得很平、很稳,一点也不著急。
有外来人看到了,眼中都忍不住露出诧异。
“他是谁?”
“那个和孟家站一起的陆轩。”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就是他?”茶肆內,一个身穿墨衣的中年人就这么打量著陆轩,眼中满是欣赏。
“就是他。”一旁的弟子附声道。
在他眼中,陆轩外表沧桑,骨子里却是一个年轻人。
討论一个人是否年轻,不该只看他的样貌和岁数,而是看他的气,看他的心,看他的所作所为。
陆轩的气,颓然却不沉苦,骨子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飞扬之色。
陆轩的心,谨密却不失赤忱,一副赤子象。
至於他的所作所为……
陆轩为什么站在孟家这边,河陵城里各种答案满天飞,最让人广为接受的就是收钱办事,但他却不认同这个观点。
真要让他信了这个,只怕会让別人认为他的格局和那些蝇营狗苟的人一样低。
“这傢伙想干一些其他人都不敢干的事。”墨衣人不由笑道。
像这般阴阳玄妙,交会於心的人物,要么不动则已,一动必石破惊天,非要闹得天下皆知才是。
出了城。
太阳的辉光已经衰弱到了极点,他每进一步,天色便暗一分,他所过之处,似有一滩阴暗散开。
老地方。
陆轩拄剑而立,周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除非是远行的商队,周围的山民往往在申时前就会出城,自然遇不上,也给陆轩提供了一个无需顾虑的战场。
远处的官道升起了烟尘,两道白马闯入了陆轩的视线。
陆轩只觉有些好笑,孔家似乎独爱白马,人人皆有一骑,难道这样就能证明他们品行高洁吗?
——吁。
勒马,两道身影停在了陆轩四五米开外。
五米也好,五十米也罢,对陆轩而言,不过都是一剑的事。
来人是两个女,一人怒目圆瞠,似乎想要用眼里的火將陆轩焚烧殆尽,而另一个人则带著面纱斗笠,叫人看得不甚真切。
莫看陆轩已经是化神中人,但也知非礼勿视的道理,从未用法念偷窥过別人。
面前的女生既然戴著斗笠,那必然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面容,那哪怕是敌人,陆轩也不至於去做那下作之事。
女人心中相当愤怒。
她是孔夷德的妻子,也是儒道子弟。
她本身就是世家子弟,知道孔家本身也不过是一个大的世家,不会因为是否是圣人血脉,就比旁人要来得品德高尚。
从某些意义上来讲,甚至还要更加离谱。
享受了世人太多的讚美。
她根本就无法忍受自己这两日沦为他人口中的笑柄,连酒馆茶肆里的贱民都能论上她两句,她做梦都想向陆轩报仇。
“你真该死!”
“或许吧。”陆轩淡淡回道。
这般口吻,当真是耳熟能详,都有些听腻了。
此刻,另一名女子却缓缓將手伸向了戴著的斗笠,很轻易就將它给摘了下来,轻声问候道。
“玄霄师叔。”
陆轩一怔,有些不敢置信,“鱼儿?”
看著和在陆家村初见时一般无二的细腻面容,就连陆轩都挑不出任何问题。
若真要说。
就是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平静。
玄鱼儿翻身下马,轻语道:“玄霄师叔,自我从心魔界逃出来后就一路流亡,是孔家姐姐收留了我,你可否放他们一马?”
陆轩看向了另一人,只见她满脸冷漠,自玄鱼儿开口,她就不再说话。
“我愿意放过他们,他们未必愿意放过我。”
“师叔放心。”玄鱼儿走向了陆轩,“我已与孔老先生解释过了,他也相信这是误会,愿意与师叔止戈。”
“可有什么条件?”陆轩笑道。
玄鱼儿走到了陆轩跟前,露出了楚楚可怜的面庞,轻声道:“没有,但为了因误会而死去的人,还请师叔明日与我一同去孔府和孔老先生聊一聊,化解误会。”
陆轩静静地听著,没想到多日未见,玄鱼儿的口才倒是见涨了。
“这是谁教你说的?”
“什么谁教我的?”玄鱼儿眼中儘是不解。
“鱼儿活泼好动,感性大於理性,绝不会用这种平静的语气来让我停下手来,你不是她。”陆轩嘆息道。
他承认自己在看到玄鱼儿的第一眼,真的以为她是她。
哪怕后来,陆轩察觉到玄鱼儿身上的异常,他更多的也是希望是自己误会了,可对方身上的破绽实在太多,即便陆轩不愿意醒,这个梦也维持不下去。
玄鱼儿一怔,眼中闪起了泪花。
“玄霄师叔……”
“錚!”
寒芒刺骨,一股激灵猛地窜上心间,让玄鱼儿的脑子一下恢復了清醒。
“我再问一遍,这是谁叫你说的?”陆轩的剑没有落在玄鱼儿的身上,即便是假的,他的心也硬不起来。
孔夷学的妻子却遭了老罪。
冰冷刺骨的白光闪耀了她的视线,她只感觉什么一轻,意识就如山涧中的雾,风一吹就散了。
“扑通。”
人头落地,玄鱼儿的身子一僵。
她不理解,她可连自己的脸都放弃了,一生一世都要顶著別人的面貌活著,可为什么还是被陆轩给发现了?
孔老夫子明明说过,自己在外貌上和那个叫玄鱼儿的人不会有半点区別。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玄鱼儿牵强道。
如今的她都不能说是演技有瑕疵了,她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大变,除了那张熟悉的脸,再也找不出和玄鱼儿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剑光一闪,一阵刺痛从玄鱼儿的左耳传来。
下意识地一摸,刺眼的鲜红就闯入了她的漆黑而惊慌的眸子里。
这时,陆轩开口说道:“我从记事以来,就见过诸多人情冷暖,这世界不说没有能骗得了我的人,但也不是你这种顶著一张脸,就想將我耍得团团转,你根本不了解她,甚至连告诉你的人也一样。”
“我最后再问一遍,谁教你的?”
剑意透过陆轩的眸子,落在了对方身上,那犹如实质的压力在一瞬间就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是孔老夫子!”她欲磕头求饶,却怎么也拜不下去。
“不要做这般多余的事,直接说。”
对方再也扛不住著如山的压力,如同倒豆子一样,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她本是一名自幼出生在孔府的奴婢,因有慧根,幸而修了些本事。
今晨,孔老夫子传召了她,对她塑骨定形,告诉了她关於玄鱼儿的诸多事情,都被她靠自己的博文强记给背了下来,目的就是邀请你入孔府。
孔老夫子?
陆轩皱眉,若非琼华中人,怎知玄鱼儿的事情。
对方见陆轩陷入沉思,不安地左顾右盼,猛地一咬牙,竟直接化作匹练,似是要没入群山峻岭之中。
瞧那法力充盈的程度,恐怕也有练气后期的修为。
这就是儒道第一的底蕴吗?
剑光一抖,寒芒先至,仅仅两息,里面就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陆轩心中一嘆,他本没有想好如何处置对方。
对方看上去並不想大奸大恶之人,一剑了之未免责之太甚;可若放过,让其顶著这张脸度过一生又似乎不合適。
这就是儒道第一的底蕴吗?
剑光一抖,寒芒先至,仅仅两息,里面就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陆轩心中一嘆,他本没有想好如何处置对方。
对方看上去並不想大奸大恶之人,一剑了之未免责之太甚;可若放过,让其顶著这张脸度过一生又似乎不合適。
如果不是她逃跑,他也不会这么快下决定。
陆轩走到尸体前,假冒的玄鱼儿趴在地上,生机全无,他用剑抵过她的身子,才发现尸体脸上已是一片空白。
孔老夫子骗了她,即便她没死在陆轩手中,也活不过几日。
陆轩没有急著回城。
河陵城今晚也不太平。
这两日,在他吸引孔家注意时,孟家同样將孔家的公子小姐当作了突破口,联合府台全力搜集他们的证据。
今晨,他通过暗號已经得知了孟家和府衙会在今晚联合行动的消息。
他要做的就是守在城外,不放任何一个孔家的人逃走。
……
天明,陆轩回到了河陵城。
陆轩皱眉,城中的气氛很怪,那些守城士卒更是將他当作瘟神,避之不及。
陆轩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没有再回客栈,而是立刻赶往了孟府,可昔日还庄严肃穆的大门,此刻却被两道封条拦住,大大的“封”字跃然於眼前。
“为什么会是孟府?”陆轩瞬间想到了那个从未见过的府台大人。
若不是苏命,当孟大先生说要和府台合作时,他也不会默许了这次的行动。
法念横扫。
整个孟府瞬间纳入陆轩眼中。
很多地方都塌了,各处都残存著大量的血渍,原先的孟家人以及丫鬟全都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遭了毒手,还是去了哪里。
剎那间,陆轩化作一道剑光扑向了城南。
此刻,人人尊崇的府台大人,正坐在自己的宝座上,望著空荡荡的大殿。
人人都道他曾近远是一个敢於和孔家扳手腕的人物,谁人知晓,若无孔家的应允和协助,谁来了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明面上,他和孔家打擂台,实则早就是孔家自己人。
远在都城时,他从未想过介入孔孟之爭,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他意识到了孔氏一族的可怕。
在他得到任命前,孔家人就率先登门拜访,送上各种恭维的话。
当时的他丈二摸不著头脑,可隨后抵达的圣旨,也瞬间让他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河陵城府台的位置是孔家给他爭来的。
他们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举荐自己?
如果自己无视他们会怎样?
在前往河陵城就任的时候,这些疑惑让他夜不能寐,每晚都会困扰曾近远,让他坐立难安。
当他即將抵达河陵前,孔家人为他解开了谜题。
他们就目的就是让曾近远扮演和孔家作对的人物,拉近和孟家的关係,为以后除掉孟家做准备。
他们的计划根本不是从暗杀孟二先生弟子时开始的,而是从一开始。
只是让孔家都意想不到的是,曾近远把这个角色扮演得这么好,还培养出了苏命这种责任心极强,忠孝仁义俱备的河陵名捕。
如果不是苏命,孟家没有这么容易被迷惑。
一切都结束了。
曾近远长舒了一口气,孟家老小昨夜“拒捕”,该斩杀的基本都杀了个乾净,只剩一些小鱼小虾关在牢中,为日后“確凿无疑”的证据链添砖添瓦。
就是可惜了苏命。
曾近远是真的欣赏他,欣赏他的满腔热血,赤子之心。
“可惜像你这种人,既不適合朝廷,更不適合这个世界,要怪就怪你是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