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前院,奴僕惊慌四散。
一队又一队的学武护院朝著大门赶去,和疯狂逃跑的下人直接撞在了一起,领头的人怒从心中起,几刀就斩杀了些没有眼力劲的下人,骂骂咧咧的喊人让路。
哭声、骂声、怒吼声,不绝於耳。
在这一刻,你再也看不到孔府的威势,更像是在看一座即將倾倒的大厦。
空落落的院子里,陆轩持剑而立,院子的石板上,墙上,屋子的门檐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將清秀娟丽的华府染上了一层醒目血色。
就在这时,一道金桥从天而来。
陆轩抬首,就见长须中年摄太阳为华裳,自九天光桥而来,手捧繁文金书,开口便发出阵阵雷音。
“大胆狂徒,闯我孔府,杀我氏人,该当何罪!”
“啊!”雷音之中暗含真怒,陆轩还未有事,那些还没得急逃的下人反倒被震碎了耳膜,捂耳哀嚎,血流不止。
陆轩法念洞察草木,亲眼看到先前被他放过一马的下人七窍流血而亡。
“何罪?不如孔先生为我定上一定!”陆轩那爽朗的笑声传至全城,莫名让人感到心疼,紧接著所有人就听到了一声剑吟。
“嚶!”
满城人都惊恐地望向了孔府所在,只见一道清冷恰似明月的剑辉升起。
它就如同倔强的麦草,不向苍天低头,轻而易举就捅破了遥不可及的天空,深入了不可遥望的云层彼岸。
墨衣人和弟子身处九层高阁,望见这一幕,弟子忍不住低语道。
“河陵的天破了。”
“河陵?过了今天,恐怕整个诸子百家,整个大齐的天都要被这傢伙给捅个窟窿出来。”墨衣人哑然失笑道。
“老师不阻止他吗?”弟子不解地看向了老师。
“阻止他?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年轻的人毒打。”墨衣人抬起了桌上的酒杯,茶太淡,还是又苦又烈的酒更適合他。
对於老师的话,他是半个字都不信。
兼爱、非攻是两个词,但却是老师奉行一生的准则,昔日在大齐朝堂上,老师连斥责群臣,教诲君主的事都做得出来,怎会怕一个少年郎?
“嘘!”墨衣人作出了噤声的动作,眯著眼,半醉半醒地看向了孔府的方向。
——咔!
一丝裂缝在金冠上绽放,隨即迅速蔓延。
剎那的功夫,孔夷学头顶金光连同身上的日辉法衣就崩碎了一大半,露出了里面那腐朽而苍老的躯体。
孔夷学的眼中还带著错愕,不明白陆轩到底做了什么。
月照人心,剑光入眉。
孔夷学的动作戛然而止,表情、念头以及眼中流露的情感,全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毫无徵兆地向后倒去。
“扑。”孔夷学裹挟著顶上砖瓦坠落,掉进他鄙夷的凡尘,成为了尸堆里的一员。
好弱。
陆轩回忆著和孔夷学的战斗。
他能出口成章,引动各种经典镇压陆轩,这本该是一条煌煌大道,哪怕陆轩已至化神,也不该轻易获胜。
奈何对方的招式看似璀璨无限,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陆轩的剑阴阳共济,法念、剑意早已凝练一体,只是稍稍认真,就破开对方的“外壳”,隨后就是不堪一击的本质,被他的剑光摧枯拉朽地撕碎。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这连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似乎反倒不明白了。
又或者说,他们只是不想去理解?
“修外不修內,到头一场空。”陆轩丟下一句话,就迈著步子,平静地朝著孔府的深处走去。
孔府依旧华丽。
慌乱的下人四处奔走,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动那掛在墙上、柱上,价值千金的光宝石珍。
“救命啊,救命啊!”
有人拍打著侧门哭喊,想要逃离这里,但门却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陆轩抬手,剑光就掠过了他们的咽喉,留下一地尸首。
陆轩认为修行修的是我,而剑则是道標,因此除了一人一剑,很少假手外物,就连香菱炼出的丹药,更多的也是用来应急,而不是服食。
不过这一次,倒是没用错。
他用守夜人留下的硬幣,进入了墟市,那是一片介於现世与虚幻的奇异之地,可以自由交易。
他花了不少代价,换了一个足以封禁元婴真君的阵盘,这才姍姍来迟。
他路过一个院子,看到一个丫鬟伏在一具白衣女尸身上大哭,女尸相貌白净,面带安寧,仿佛像是睡了过去,只是没有一丝生息。
陆轩看了一眼,便打算离开。
他的剑杀作恶多端的孔家人,杀为虎作倀的修士武者,杀目无法纪的恶丁,唯独不杀被捲入的无辜人。
“小姐,您死了,做奴婢的岂能独活,现在我就下去陪您和苏公子。”
话音刚落,小芳这小妮子倒也刚烈,竟然带著连泪都没有擦乾净的小脸,鼓著三分勇气,七分畏惧,朝著一旁的大树撞去。
陆轩一顿,屈指一弹,小芳就失去平衡,摔在了草地上。
下一秒,就见她红著眼,抱著膝盖埋首痛哭。
“小芳没用……小姐……小芳真没用……连死都做不好……哇哇哇……”
陆轩听得心烦意乱,就將一个白瓷小瓶拋到了她的脚边,“如果你再哭,你的小姐就真的死了。”
小芳的哭声戛然而止。
偷偷抬起头来瞄了一眼,就看到一个鬍子拉碴,还提著剑的大汉正看著自己。
“啊!”小芳嚇坏了,坐在草地上,连连后退。
陆轩无奈,只好再道:“你家小姐心脉未损,神魂未散,服下金丹还有重活的机会,可若你再耽搁,我就不保证了。”
小芳一愣,又连忙四肢齐用,爬到了草上的小瓶前。
她根本不管陆轩有没有骗她,颤抖著双手从瓶里抖出一粒丹药,就连忙跑到了小姐身旁,枕著头,为她服下了掌心金丹。
“告诉你家小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小芳回首,陆轩已没了踪影。
不一会儿,等孔霓颤抖著睫毛,意识朦朧地睁开眼来,看到的却是哭花了脸颊的小芳。
“……小芳?”
“小姐!——呜呜呜!”
……
陆轩救了孔霓。
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苏命。
他和苏命是朋友吗?
陆轩自认为两人应该算是朋友,两人都不拘小节,强力推荐《我以诡道剑途证长生》!点击直达故事世界。性格相合,若非认识得晚,应该能成为至交好友。
正因如此,陆轩也能猜到他大抵是不希望孔霓死的。
像苏命那样的人,他不会希望自己所爱的人为他殉葬,更不会去想自己得不到就毁了她,他只希望对方能坚强地活下去,自己不会成为她余生的负担。
没有救下苏命,这是陆轩一直遗憾的事。
他希望孔霓能活下去,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苏命,连带著他那份一起活下去。
苏命没亲无故,孔霓或许是这个世上唯一会怀念他的人了。
……
昔日的华府,沦为了人间炼狱。
隨著又是两批赶来的修士被陆轩斩杀,整个府邸彻底进入了不设防的一面。
陆轩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將孔家弟子一个个揪了出来,有躲在房间的,有躲在柴房的,更有甚者躲在了废弃的杂物当中。
可惜,他们都不可能躲过陆轩的法念。
但凡身高超过车轴的,皆被陆轩的剑夺去了性命,唯独一人,丝毫不惧地看著他。
“就是你杀了我父亲?杀了我孔家这么多人?”十七子孔染脆生道。
“是。”陆轩只回答了一个字。
杀了这么多人,他的心有些冷,也有些麻木了。
“那你能不杀我吗?”孔染道。
可令人意外的是,孔染的语气中並没有祈求,但更像是在和陆轩讲道理,全然不像是面对攸关生死的事情。
“给我一个理由。”陆轩的话简短而又直接。
“你杀父亲他们,是因为杀他们一人能救十人,但你杀我救不了人,反而放我一人,能救十人,这才是你想做的事。”
孔染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智慧。
他在內堂和父亲的对话,看似询问,实则是质问,可惜孔夷学並未懂他的意思。
陆轩沉默,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孔染。”
“你不恨我?”
“恨。”
“那你觉得我会放过你,让你以后再来杀我?”
“你怕吗?”孔染的小脸满是认真。
陆轩笑了,笑得很开心,先前几乎將他心扉冻僵的彻骨寒意也在这刻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陆轩收了剑,从心理上平视起了还小的孔染。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追寻一个答案,究竟是过程重要,还是结果重要,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孔染仰头盯著陆轩的眸子,很黑很亮,就像在看夜晚的星河。
略微思忖,孔染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过程重要。”
“为什么?”陆轩不奇怪,直接反问起了孔染。
“一个好人,好心办了坏事,他总会做好,並一直做下去。”
“一个坏人,利益使然下做了好事,那也是靠盘夺来的民脂民膏做的,並且做这一次,他就会善人的身份加倍盘夺千次、万次。”
“好的就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越讲究结果的人,越希望別人和他一样不堪。”
“可孟家坚守过程,並没有得到好的下场。”陆轩继续问道。
“每个人都会死,重要的是我们能为別人留下什么,他们一直坚守的,从前人传承下来的,会被一代又一代的人继续传承下去。”
孔染说的话让陆轩有些意外,对方的认知有些过於超前了。
“所以你认为百年之后,有孟无孔?”
“不,有孟亦有孔,但此孔却是我孔染之孔,我將树孔氏新风,承孟家之志,传圣人儒学。”
孔染的话並没有多么震耳发聵,反而过於平静,让人更显意外。
陆轩没有再说。
他並不惊讶於孔染的成熟,也没有如梦初醒般的恍然大悟,孔染不过是將他的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这也是他此行悟出来的道理。
和从以前一样,陆轩再次选择了过程。
孔家出一世圣人,这是结果。
作恶百世,亦是结果。
若以结果为论,人道必然失序,而过程虽苦,但只要一代代人走下去,总有走通的那一天。
陆轩不再迷茫,转身离去。
“你要去杀我爷爷?”
“对。”陆轩头也不回的道。
“请你助他早日解脱,莫要再让他一错再错。”孔染在后面高声道。
陆轩眉头抽搐,还真是鬨堂大“孝”,但他的动作並没有片刻的停顿,径直消失在了孔染的面前。
……
孔希文的宅院在孔府的东边,意在紫气东来。
但最近这两月,孔希文並没有住在东院,而是独身一人住在府邸最深处的夫子室中,这是府中下人人尽皆知的事情。
陆轩到了,也看到了这位当代的孔老夫子。
河陵是孔家的族地,儒道书斋数不胜数,几乎斋斋存有一副孔老夫子的画像,就连陆轩都看到了好几个版本的老夫子。
但真要陆轩来说,这十几副画里没一副像他。
有的太威严,有的太和蔼,有的太贵气,又有的太有书生气,真正的孔希文更普通,普通到看去有些尖嘴猴腮。
难怪连大齐皇帝都委婉的说,当代老夫人面生异相,旷世之才。
才,他没有看到。
异相,是真的不堪入目。
孔希文独自坐在荷花池边,手中握著一桿无鉤柳条,池中锦鲤上上下下,来回啄动,为这浅池染上了金白二色。
“孔老夫子,又何遗言?”陆轩走到跟前,问道。
他未行礼,孟大先生当得,不意味著孔希文当得,没有一剑斩去,就已是陆轩知礼数。
“陆小兄弟不如坐坐,和老朽聊一聊?”孔希文也不看陆轩,自顾自说道。
“不了,我赶时间。”
陆轩审视著孔希文,眉头微皱。
孔希文这老傢伙的状態有些不对,身上的暮气很重,一副大限將至的感觉,就算陆轩不来,他能不能活过今天都不好说。
孔希文哑然失笑,这才发现了手中的柳枝,看向陆轩。
“时也命也,我本想乘自己大限將至为孔家谋个未来,却不想招此祸端,你要动手便动吧,还请你放过……”
——錚!
剑光暴涨,瞬间斩落张希文的人头。
陆轩根本就不信这个老狐狸,当即冲天而起,法念扫过了整个河陵,朝著城外的广阔天地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