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管道中响起了硬物滑动碰撞的声音。
在足足经歷了五六道工序之后,一颗黑珠从沟槽中滚了出来。
六臂妖魔一把接住,將眼珠子大小的珠子放在面前检查了一番,確认没问题之后,才心满意足地放进了一个粗糙的盒子里。
“送过去。”六臂妖魔一把抓住一旁木架上的独脚翼魔脖颈,將它拖到面前。
“扑腾”几下,翼魔就挣脱了大手,用独爪抓住了盒子,头也不回地衝出了院子朝著院墙外飞去。
翼魔前脚刚离开,后脚一个上身为人下身为马的妖魔就走了进来。
妖魔青面獠牙,脖子上还掛著一长串颅骨製成的白骨项炼,胸前的鬢毛比森林还要密集,令人心生厌恶。
“六手,黑珠的產量却越来越低,接下来怎么办?”
“这批人类的利用价值快要耗尽了,必须儘快补充,换一批新的来。”六手道。
黑珠的诞生需要利用人类的负面情绪。
恐惧、怨恨、憎恶……这些都是黑珠诞生需要的养料,也是他们折磨人类的原因。
“可荒野的人类都被我们抓光了,想要抓人,要么去大齐,要么去更远的人类界域,都不是一件轻鬆事。”人马妖魔一脸嫌弃。
六手妖魔转身,恶狠狠地扫了它一眼。
“莫要以为我不知你们在背后乾的勾当,但凡少吃一半,到手的人类都不至於这么少。”
人马妖魔满不在乎,甚至还带著些嘲笑。
“怎么?你也想像人类奴役人类一样,想要奴役我们?”
妖魔的情绪波动远不及人类,因此对恐惧的敏感也远比人类要少得多,生来就遵从弱肉强食的他们,一旦遇到想要奴役自己的存在,死也要撕下对方的一块肉。
六手当然知道妖魔的德性,压根也不抱什么期待。
在他看来,绝大多数妖魔的智慧都还达不到人类十二岁的程度,它们只继承了人类本性里的冷漠和残暴,但却没有学会思考和忍耐。
而它,则完全不同。
它不仅智慧媲美人类中的学士,还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和面前的傢伙有天壤之別。
“不要说这些没有意义的,去,抓些人类回来。”六手面无表情道。
“报丧鸟说西南方有大量生命的气息,我只要三十个,剩下的你可以隨意处理,不要耽误了我们的大事。”
人马妖魔咧嘴一笑,“知道了。”
——咚咚。
看著它踏著铁蹄离开了自己的院子,六手又回头望了一眼沟槽口,里面漆黑一片。
最初,黑珠三天就能生出一颗。
可现在,想要一颗黑珠的时间却延长到了一周。
等下一批人类到了,这批被榨乾的劣质货也是时候报废处理了,到时候可以赏给堡中那些不安分的妖魔。
至於它。
它从来不吃这种不新鲜的劣质货。
人类一旦失去情绪,鲜度就会下降很多,只有保留了丰富情感的人类才是真正的人间绝味。
……
诛魔军没有孤军深入,反而以城池为据点,一伍一伍的探查起来。
马蹄的囂尘分布在官道、乡道之上,短短半天的功夫,方圆八十里之內的情况就被他们摸了个清。
盘踞在村落、深山中的妖魔共计六十七处,被诛魔军悉数推平。
真就完美詮释了什么叫做有我没它,有它没我。
霍青身处酒楼的大堂中,周围的桌子欧被他搬了过来,拼成了一个更大的方桌,上麵摊著一张巨大的羊皮卷,赫然是武水郡的地图。
此刻,地图的其中一小部分已经被他们打上了標记,大概占整张图的半成。
这意味著这些地方已经被他们探查过,並没有问题。
武水郡共有十六个县,九十多个村子,数百座山庄、坞堡,这都是他们需要一一调查的方向。
“外出的队伍都回来了吗?”霍青朝著自己的屯长询问道。
“还是陈车的小队还没回来。”屯长老实道。
霍青皱了皱眉,说道:“陈车前往的方向是北边的田村一带,那里不算远,应该早在一炷香前就回来了才是。”
“吩咐下去,全军戒备,一旦有情况,立刻出击。”
“是!”屯长领命退下。
就在这时,陆轩在士卒的带领下进入了大堂,看到了正独自站在地图前冥思苦想的霍青。
“怎么,清说你有事找我?”陆轩走上前,也將地图尽收眼底。
“根据昨晚妖魔的情报,附近存在著一个妖魔的据点。”霍青没有客套,直接指向了地图上的一个同心圆,上面標著“乌家堡”三个字。
“既然如此,率军攻去便是。”陆轩道。
这一路,他也算是见识到了诛魔军的暴力,一句话就能概括。
当真是毫不妥协,除恶必尽。
以诛魔军的性情,得知了后续的情报,做的不应该是通知自己,而是直接率军踏平才是,这也让陆轩对霍青的想法升起了好奇。
霍青虽莽,但不傻。
百人的诛魔军可以当作钉子,一枚楔子,插进妖魔的心臟,可想要让妖魔片甲不留,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异想天开。
“不行。”霍青將自己的顾虑告诉了陆轩。
一方面是他们確实没有这个实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来此的目的。
若是不能成功调查出黑珠背后的真相,即便他们平推了整个武水郡,那在战略上也是失败的。
“所以呢?”
霍青拍了拍手,就有士卒从桌下抽出了两个大箱子,放在了邻桌上。
——哐哐。
箱子的锁扣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也显露了出来。
戏服?
看著最上面的几个面罩,陆轩带著好奇地摸了过去,这才发现面具的质地相当坚硬,下面的服饰也跟真的一样,触感和皮肤非常相似。
“陆先生还没有扮过妖魔吧?”霍青一笑,就將一张面具盖在了脸上。
霎时间,皮肉蠕动,一张禿顶的老头脸就出现在了陆轩的面前,看上去和常人无异,却足足有半个人那个大。
套上了好似加沙的褐黄外衫。一只滑头鬼就这么栩栩如生地站在堂中。
“咦。”陆轩有些惊讶。
无论外形,还是气息都极为相似。
乍看之下,面前的霍青还真和妖魔无异,陆轩用法念从头到尾检查了好几遍,才隱隱察觉到了些许格格不入。
就连他短时间內都看不出来,其他妖魔恐怕就更没办法了。
这时,屯长恰好从外面走进堂中,看到陆轩和滑头鬼时也都一愣,好一会儿才来到了滑头鬼面前。
如果连熟悉自己的人都要去猜,那岂不是容易被误伤?
霍青从箱中取出了一个小印,在手背上一改,就显露出了一个黑色的梅花印,怎么揉搓都擦不掉。
陆轩生了兴趣,手落在了其中一个面罩上。
几息过后,一个瘦高瘦高的妖魔也一同出现在了堂中。
似是想到了什么,陆轩忽然伸手一招,手中的剑就迅速变小,连外貌都发生了变化,成了陆轩额头上的一根独角。
陆轩炼化阴阳,陪伴著他的剑也早已不是凡物。
莫说变大变小了,就是变成一头雄鹰,一条毒蛇,一只游鱼,只要他愿意,也都栩栩如生,让人看不出异样。
一切变化尽在法中。
就在二人研究自己妖魔之身时,一个士卒飞快从门外冲了进来。
在看到陆轩和霍青所化的妖魔时,他下意识绷紧了自己的身体,了很快就明白其中一人正是他们的百將,可他实在分不清是到底是哪个,只得同时稟报导。
“將军,北方有动静,陈车他们似乎正在被妖魔追赶!”
霍青用五指扣住了脸颊,轻轻一撕,一身偽装就被尽数卸去,露出了他原本那张冷峻的脸庞。
“吩咐所有人,出城接应!”
“诺!”
……
酉时三刻,乌家堡百米之外。
破破烂烂的乡间小道上,突然出现了三道身影。
一个有著占据全身六成的超级大眼,一个像枯坐百年的大头黄袍老僧,一个则修长的像支利剑,让人连看他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大眼全程紧张,眼珠子不停地转动,一看就动了逃跑的心思。
下一刻,一只大手就落在了它的头顶,隨著它僵硬地转头看去,就见身后的修长妖怪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它。
汗流浹背,才刚升起的小心思也瞬间熄灭。
原本,它以为霍青就够恐怖了,动不动就要將它凌迟。
可隨著它离开牢笼,在路上被陆轩给戏耍了几次之后,对霍青的恐惧早就转移到了陆轩身上,一点反叛的心思都没有。
陆轩也有些啼笑皆非。
本来是想简单警告一下大眼子,没想到它的胆子比老鼠还小,一嚇就缩成了鸵鸟。
陆轩有些怀疑这傢伙真是妖魔?
它不会是跟他们一样,是套了一层皮套的人类吧?
情感也太丰富了些。
乌家堡远看一片漆黑,走得近了,却又发现灯火通明,整个坞堡都笼罩一片昏黄的火光下。
陆选三人走到门前,这里並无守卫,任由魑魅魍魎出入。
陆选三人走到门前,这里並无守卫,任由魑魅魍魎出入。
一旁有轿子路过。
微风拂过,帘內隱约能见到一副苍白的下巴,再定睛一看,不难发现整座轿子都是由白纸扎成的。
轿子抬了进去,陆轩三人也跟著进了堡。
坞堡是地方豪强的族地,本来是用来抵抗乱世兵灾的堡垒,哪曾想遇到了无孔不入的妖魔,也不知原主人是被屠了个乾净,还是逃走了。
总之,坞堡最终还是落在了妖魔的手里。
三人一踏入城门,一张非哭非笑的鬼脸就骤然出现在了陆轩的面前。
陆轩强忍著出手的衝动,就连鬼脸又远离了他,往后飘了好几步,更多的鬼脸也从四面八方飘来了,最终拼凑出了一张好似飘在空中,布满鬼脸的白色桌布。
“客人的气息很陌生呢,是不是第一次到鬼集啊?”鬼脸嘻嘻笑道。
只是不管怎么听,陆轩的耳中都有一种粉笔刮过黑板的刺耳噪音,让人心生燥怒。
“有什么好东西?”陆轩扯著沙哑的声音问道。
大眼子只说了这里是“农场”,可没有说这里是什么鬼集,想到这里,陆轩就忍不住將手放在了大眼子那<i class=“icon icon-unie0fb“></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脑袋上,好好疼爱了它一番。
大眼子硬得跟具尸体一样,引来了鬼脸狐疑的表情。
可转过头来,它就围绕著三人环绕起来,诡异的嬉笑声顿时縈绕在了三人耳畔。
“好东西可多了,若客人想要皮就有皮,想要肉就有肉,若想要一个大活人,也不是不行,就是价格贵了些,看你能不能接受?”
“一个大活人什么价?”霍青和和气气的说道。
若是熟悉他的人,恐怕早就察觉到了霍青身上的杀气,只有旁人才置若罔闻。
“嘻嘻。”鬼脸兜兜转转又停在了他们面前,“不贵,看客人是出力呢,还是物呢?”
“若是物,客人需要將自己收集的玩意拿出来看看,评估下。”
“若是力,那客人就需要跟著我们去大齐那边杀些人做些事,就能一笔勾销。”
“我在人族世界能隨便吃的东西,你竟然叫我给钱?”陆轩的话瞬间就让鬼脸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更是古怪无比。
可即便这样,它还是强压下了自己的情绪,迎合道。
“客人说笑了,这儿怎么能和那边比呢,武水的人类都被吃光了,自然是物以稀为贵。”
“我才不管贵不贵,你马上给我拿出来!”一声咆哮响起。
这不是陆轩说的,三人连同著鬼脸的目光都落在了不远处,那里有一只牛魔像抓破抹布一样將另一只鬼脸攥在了手中。
此时此刻,鬼脸那满是嬉笑的脸就变得阴惻惻的。
“很多邪修都喜欢牛鞭,既然客人送上门来了,那我也得接下不是。”
剎那间,陆轩三人面前的鬼脸立刻冲了过去,连同坞堡各处都相继升起了可怕的鬼脸,直接將牛魔的半个身子都遮盖在了布下。
“啊!”陆轩没有理会远处的哀嚎,继续带著霍青和大燕子深入到了坞堡的中心。
那里有一堆堆火,火上架著一口口锅,散发著滚滚热情。
陆轩的脸倏尔一冷。
他看到了锅旁的铁棒,更看到了它上面穿刺著的一个个洗剖乾净的人类,每个脸上都充斥了难以言喻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