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没在晾衣场停留太久,站了一小会儿,就走向了更深处。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心中的杀意。
妖魔墟市比先前的坞堡还要血腥,到处都掛著血食,他还看到了两个被缝在一起的修士,被一只茅屋大小的蠕虫买下,一口吞进了腹中。
沿途的邪修不在少数,陆轩走在污黑的石板上,迎面撞见的修士已不下十人。
看著被当作血食的同类,他们眼中没有丝毫怜悯,更有甚者將那些还未死透的修士当作牲畜戏弄,看到陆轩三人路过也未停下。
大眼子本就是妖魔,早已见怪不怪。
霍青到底是血气方刚,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对,眼中杀意几乎喷涌而出。
陆轩不著痕跡地拉住了霍青的手腕,使他气场倏尔一消,让好几个有多警觉的修士都找不到来源,只好转头朝別处看去。
陆轩带著霍青进了一座楼。
这里和凡俗的酒肆没有什么区別,踏著“咯吱”作响的生硬木板,找了层空旷的楼,还未入座就听到几处酒桌上的客人在畅谈。
这妖魔墟市中的邪修不少,开办这座酒楼的就是其中之一,客人也以修士为主。
他们在討论最近天地变化越来越大,诡譎也越来越多,不由为自己的出路生起担忧,可聊著聊著就来到了武水郡的凡人身上,嬉笑著说起了怎么拨皮抽筋才能收集品质最高的怨魂。
邪修之所以是邪修,不是因为正道將他们归结为邪,而是邪法有伤天和。
妖魔將人当作血食,他们將人当作耗材。
皮肉筋骨、精神三宝、喜怒哀乐皆可辅佐他们修行,往往每破一境,就有万千凡人化作亡魂,自然称不上正道。
可在邪修看来,正道弟子不过是沽名钓誉。
吸天地灵气,纳草木之精,不同样是夺天地造化,將万物化作资粮。
怎么?
万物可死,人不得死?
陆轩坐在窗边,看著街上形形色色的妖魔。
他从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人恶起来,其实和妖魔並无多少区別,只是每当看到这一幕,心中又总是忍不住问自己一声,为何如此?
“客观,需要些什么?”小二是人类,还是个凡人。
站在陆轩所化的戾魔旁,竟有些泰然自若,还笑著解释道:“我们店里有生皮、血饮、饺子,只要您说得出,我们就做得出来。”
不用问,也知道小二口中的词不是什么好东西。
“给我们上他们桌上那些。”陆轩指了指一旁邪修餐桌上的东西,就是些普通的瓜子、花生,还有几壶烈酒,並不出彩。
小二有些奇怪,但也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附近几桌的邪修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眼中稍稍有些诧异,可显然不要和妖魔扯上什么联繫,眼中多多少少还带著些许鄙夷。
在他们眼中,妖魔不过是些未开化的异种。
即便出一些古怪厉害的妖魔,可也无法和他们这些能成仙得道的修士相提並论。
就在陆轩三人等待时,身后响起了“咔咔”的踏步声,等他们看去,竟发现是先前在晾衣场贩卖生肉的胖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两只面目可憎的猪妖並没有上楼,而是候在了楼下。
“朱兄,您来了!”有邪修起身笑道。
“快快请坐,我道朱兄还要费些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卖完了。”另一人更是拉开了凳子,迎起了朱胖子。
“哈哈,刚好有群妖魔路过,也属我运气好。”朱胖子笑著坐下,一点也不客气。
小二端来了酒水,陆轩问道:“那是何人?”
小二循著手指一看,在见到朱胖子的背影时,顿时缩了缩,陪笑道:“客官指不得,指不得。”
“那是猪仙洞的仙长,这次是来参加妖君的盛宴,不是我们能得罪的。”
戾魔名声不大,小二也没在第一时间认出,还是下楼时经掌柜提点,才得知了他们身份,倒也不那么畏惧了。
他们东家能在这满是妖魔的墟市之中立足,自然不是什么妖魔都能碰瓷的。
陆轩察觉到了小二身上的变化,顿时笑了起来,只是稍显森然了些。
“猪仙洞又是什么来歷?”
“客人连猪仙洞都不知道?”小二面露错愕,好像不知道猪仙洞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可还是尽职尽责解释起来。
“猪仙洞在我武水郡北方,乃是猪仙立下的道统。”
“传闻由於猪仙是异类成道,备受天地所钟,凡修行猪仙道得修士都会返璞归真,修得猪仙本样,乃是外道当中数一数二的真法。”
“扑哧!”笑声传遍整层楼。
“说来说去,那不就还是一头猪吗?”
小二脸色大变,慌不择路地就朝著楼下逃去,眾多修士的瞬间就沉了下来。
大眼子感觉自己双腿一双,整个人忍不住就往桌子底下缩,霍青还算镇定,无视了盈野的杀机,一把提住了大眼子。
你往桌子地下缩了,那他们的面子往哪里搁?
——嗒嗒。
朱胖子为首的修士围了过来,有其他桌的邪修不想引火烧身,各自现出手段,离开了这层楼。
霍青扫了眼周围,六人。
除了为首的朱胖子,其他人的脸上也都带著阴沉之色,好像一条条恶犬,带上了主辱臣死的意味。
“哈哈。”霍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哪有什么修士,不过是一个个掌握了力量的世俗恶霸罢了。
“你笑什么?”一邪修站了出来,朝著陆轩和霍青怒目而视,恨不得马上动手。
可他的声音太没有底气,离他最近的两个同伴都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著古怪的神色。
那人红了脸,莫看他是邪修,但最好面子。
没办法將火撒在同行身上,只得將满腔怒意朝著霍青倾来,只是依旧不太利落。
“够了。”朱胖子喝了声,狠狠瞪了一眼这个不爭气的傢伙。
那人心中也委屈极了,杀些妖魔算不得什么,可这里的东家是出了名的残暴,在他楼中出手,难免会被记恨。
“小小妖魔,若不是找死?”朱胖子威胁道。
剎那间,楼下的猪妖似是有了感应,仰天咆哮,恶意倾盆而下。
“你敢对我出手?”陆轩问道。
“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妖魔,杀了便杀了,你喊一声,看看是否有其他妖魔来救你!”朱胖子怒极反笑道。
他本不想在楼中闹事,奈何对方欺人太甚,话也不自觉硬了几分。
“原来如此。”陆轩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朱胖子本以为陆轩会服软,他也就顺势放对方一条生路,待出了楼再报此仇,可不曾想,陆轩接下来的话差点把他的肺给气炸了。
“那你快喊吧,若是喊不来人,你的命,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朱胖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还从未被一个畜牲给气成这样,再也顾不得酒楼东家的名声,体表开始流动起了道道波流。
那波流交织著两种顏色,黄橙橙的肉脂和苍白的猪油。
剎那间,汹涌的恶滔就浮现在了朱胖子的头顶,显化出了只口唾黄液的猪头。
“真噁心。”陆轩嫌弃道。
朱胖子的脸彻底阴沉,他没想到陆轩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既然如此,那也不要怪自己不留情面。
“既然你找死,猪爷就成全你。”说罢,猪头就撕开獠牙,一口吞来。
看著半层楼的光线都被吸走,霍青脸色顿变。
他不是不信任陆轩,只是面前这傢伙恶肉环生,怎么看也像是有些本事,也不知道陆先生是否能轻鬆应对?
陆轩回应了霍青。
银光从独角的根部蔓延,一路流转到尖角,银星落在眾人那错愕的眼中。
朱胖子曾听人说过,有些修士修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万般术法都再不拘泥於形式,你看它是山就是山,看它是水就是水。
朱胖子没想到一只妖魔也能做到。
他的眼睛变了,寒星在他眼中变成了一道刺,没有落在他身上,却落在了他心里。
他身上穿著的衣服开始泛起了光,隱隱间似是听到了一只猪愤怒的咆哮,可顷刻间便如泡沫般幻灭,“砰”的一下就碎掉了。
——咚!
朱胖子直接摔倒在地。
“朱道友?朱兄……”旁人满脸错愕,下意识推了推他的身子,可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陆轩。
“你杀了他?”眾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异种妖魔?
他们可不记得一只戾魔能有这样的本事,头上的独角就像是一柄剑,让人心底发寒,生不起任何报仇的心思。
“谁敢在楼中闹事!”一道怒声爆起,似是从地底炸出。
无数黑影从地窖喷涌而出,数息就来到了楼上,化作滚滚黑雾,將周遭拖入森冷鬼域,化作大手朝著陆轩抓来。
陆轩抬头,银光乍现。
银芒落入雾中,黑雾生起了霜,剎那间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錚。
一声剑吟,黑雾变成了霜花坠落,清脆的破碎声响了一起。
一声轻“咦”从雾中传来,本有些稀薄的黑雾再次聚拢,显化出了一道身披黑袍的人影。
“哪来的道友和在下开这种玩笑?”
“楼主。”眾修垂头,不敢有丝毫冒犯,否则被点了魂灯也只能怪自己。
妖魔墟市中有一楼,一阁,一园,皆由凶名赫赫的修士经营。
娄方就是这一楼之主。
整个墟市中,能接下他这一击的修士都不多,但凡是擦著、碰著就会被瞬间摄去生魂,只要未成金丹,任你是不是道基圆满都得死在这招之下。
一番巡视,娄方的目光落在了陆轩身上。
他察觉到眾人的畏惧並不只因自己,不少也落在了陆轩身上,这头猪仙洞的小猪怕就是死在他的手中。
只是……娄方露出惊疑之色。
竟是妖魔?
看了好一会儿,娄方都没有从陆轩的身上看出蹊蹺,竟毫无幻化的痕跡。
霍青心中嗤笑。
看来所谓的大修士,在某些方面还比不得那些被他们轻贱的妖魔,也难怪沦落到与妖魔为伍了。
“轰隆”一声,一只丑陋的臂膀就破窗而入。
下一刻,一只比朱胖子还要丑陋的猪头就出现在了窗外,竟是在楼下看门的两只猪妖,它们硬生生从酒楼的外侧爬了上来。
坊间传言,这些猪妖都是修行猪仙道失败的弟子。
原本眾人不知虚实,心中还难有较量,可如今观其丑陋面目,还当真和猪仙洞弟子的本相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知死活。”娄方生怒,大手一挥,无数黑影就从袖中席捲而出。
猪妖无智,全凭本能行事,见黑影袭来,竟还抬手去抓,顿时被裹在其中,等黑团破风散去,两只猪妖直接“轰然”下坠。
隨即,一声怒起。
“將它们抽筋拔皮,带到市集去卖了!”
楼中掌柜、小二抄著刀就衝出了楼,可身为凡人,没有法力伴身,硬生生將酒楼入口弄成了屠宰场,好不血腥。
陆轩知道,这几个人没救了。
猪妖体內流有污血,若有法力尚能抵抗一二,可像他们这样的凡人,今夜一过必会化作肉猪,供人口腹。
陆轩相信娄方是知晓的,可他还是这样安排了,这足以看出他並不在乎旁人死活。
凡人如草芥。
陆轩算是又见识到了。
娄方想要与陆轩结识,陆轩並未理会,拽著不知何时缩到桌子下的大眼子就转身离去,霍青起身,立刻跟在了身后,时不时顾虑回头,可娄方並未出手。
显然,娄方很擅长隱忍。
直到两人走远,他才看向了旁边不成器的邪修,仿佛在看路边的虫豸。
什么时候,连练气小修也敢称自己为邪魔外道了?
“把刚才的经过,一点一滴说来。”
……
妖君盛宴?
杀了朱胖子,只是让陆轩心境豁达,但此行最大的收穫,还是得知了这场所谓的盛宴。
“接下来去哪儿?”霍青问道。
“先找处客栈落脚。”陆轩回道。
关於妖君盛宴的细节,他们基本一头雾水,如今又身处妖魔墟市,一切还是得儘可能低调些。
若是霍青知晓陆轩想法,怕是免不了一句吐槽。
“你的低调就是先杀了再说吗?”
还不等二人说些什么,远处街道客栈的檐角就映入了他们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