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之后,陆轩走出了客栈。
人都讲身怀利器杀心自起,陆轩认为是不对。
世俗中人总是生活在安与不安当中,因此才会出现剑来助长凶气,有了剑就有了底气,做了平日不敢做的事。
可杀心从不是后来出现的,而是一直在,只是旁人看不到。
陆轩心中就有杀心。
从踏入武水郡的那一刻,他的杀心就像炽热的熔岩,流动他在的经络中,无时无刻在提醒他应该做些什么。
陆轩昨夜杀了这么多妖魔,本以为安抚了自己的杀心,可他显然误会了。
身份泄露不过是个引子,让他出剑的引子。
陆轩看著前方等著的霍青,心中有些歉意,他竟拿旁人当了藉口,实际自己不过是想找了个理由来出剑罢了。
天空在变暗,黑云压城的压抑感正直逼心间。
陆轩明白,是妖魔洞察到了他的举动,他犯了城里的规矩,它们要来找他了。
霍青还不知大难临头,正在街上回望陆轩。
听了陆先生的一席话,霍青才明白自己还是想当然了,他很感谢陆轩的指点,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前往黑坊所在。
可他並不知道,陆轩选了个更为简单粗暴的方式。
“霍青。”
“嗯?”霍青愣住了,自从他已经很久没听到陆先生直呼自己的名字了。
“它们动作比我想像中要快些,余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陆轩脸上写著歉意,也就是这数息的功夫,百垢城的天就彻底暗了下来,无数妖魔都抬起了头,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场天象异变,霍青已然感受到了苗头。
风吹得他有些站不住,街上的砂石打得他睁不开眼,不得不將双手护在面前。
透过手臂的间隙,霍青隱隱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上没有不甘,只有一种释然,他明白自己一路都在拖陆先生的后腿,此刻也是时候结束了。
“陆先生,接下来的就拜託你了。”霍青竭力一拜。
大眼子用自己的短手死死抓住霍青的大腿,它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双脚依然离开了地面,像旌旗一样颤个不停,隨手都有可能脱手而走。
陆轩点了点头,右手一挥。
霎时间,霍青和大眼子直接消失在了原地,而陆轩却拄著剑,站定街中。
“何方妖孽,藏头露尾!”
一声“吒”响,化作九霄惊雷,无数昏暗的气流捲来,可它却逆流而上,撕开了颶风,直直地没入了滚滚黑云当中。
——轰隆!
惊雷炸起,似有怒吼传来。
数息之后,一张足以覆盖全城的三目魔脸就勾勒在了黑云之上。
他左右双目紧闭,淌著泪,做有慈悲之態,可中间的第三只眼却怒目圆瞠,更像金刚怒目,誓叫眾生俯首。
“犯百垢城规者,打入无边地狱!”
陆轩感受得到对方身上的魔性,可令他诧异的是他同样感受到了神性。
若说对方魔性如海,足以遮云蔽日,那神性就如岛,带著几丝超脱之意,好像隨时都能蜕去这具妖魔躯。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陆轩就明白这不过是妄念。
那神性之岛看似超脱,可实则根植於本源魔海,上不见九天清霄,下难断罪业苦海,一时是妖魔,一生都是妖魔。
“你这傢伙到底吃了多少神灵?”陆轩举剑,冷言化作罡刀,杀意直衝云上。
似是在回应陆轩,由滚滚黑云显化而来的三目妖魔面容在退去,逐渐成了一个又一个形態各异的人影。
“正神十二,阴神三十六,山水河神六十四,佛三百。”三面妖魔冷酷道。
三面妖魔名为多目子,同样是城主百子之一。
可和那些杂鱼不同,多目子的实力足以列入百子前三甲,远远不是六手那种排名末位的妖魔能比。
它见过很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这里面有修士,有仙神,有佛祖菩萨,他们初时都是一副要斩妖除魔的样子,可真当被自己吞噬时,一个个又痛哭流涕。
在它看来,人都爱虚名,面前的陆轩也不过是一个譁眾取宠的小丑罢了。
似是动了杀心,漫天神魔直接朝著陆轩扑来,手中法宝佛器高扬,想要將他当场镇杀。
“空有神佛之躯,却无神佛之心。”
——錚。
长剑轻吟。
陆轩手中的剑,在这一剎那化作无穷寒星,如那漫天飞雪,杀意结了霜,连带著周遭的房瓦都盖上了一层薄雪,朝著天空倒卷而起。
黑云的下层被染成了白色,满天神佛也被染成了一个个非黑非白的怪影。
剑在周身环绕,如同寒梅绽放,似有惊鸿闪过。
黑影刺落,尊尊破灭。
它们就像小孩们无意吹起的气泡,恍神的功夫,一大片的泡影就轰然破灭,化作虚无回归。
最后一个转身横扫,剑光飘渺,回身站定。
再抬头,天地已为之一肃。
漫天神佛尽灭,三目妖魔早已是怒不可遏,从黑云中探出来脸来,面孔却不復之前清晰,变得模糊一片。
陆轩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看到了一座灵山於朦朧中现世,无数梵音传唱。
向上看去,灵山之上更有天宫屹立,九天玄女起舞。
驀然回首,陆轩发现自己竟已不在百垢城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延绵的群山,五根天柱如同囚笼,立在天地的尽头。
不……不对,这不是群山。
这是掌纹!
隨著陆轩意识到了自己身处妖魔掌心,一条无穷大的臂膀也在云层中显现。
陆轩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不属於自己的世界。
就好像一个掉进巨人国的小人,宏大和神圣像藤曼一样裹紧了他的心扉,不安占满了心腔,每次迈步,每个呼吸,他的心臟都会绽裂出一道口子。
天堂没有尘埃,罪恶自在人间。
整个世界都朝著陆轩挤压而来,想要將他从这个世界彻彻底底的抹除。
许久不曾有过的危险感在陆轩心中涌现,可转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终,它惊醒了陆轩,让他观想起了明月,守住了自己那散发的心神。
“我不是孙悟空,你也不是如来!”陆轩道。
清醒的剎那,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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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的光芒带著他的心,让原本银光闪耀的剑变得洁白,这一剑是他倾注心力的一剑,斩出极尽光华將虚空像浪一样分开,落在了灵山也落在天宫上。
三目妖魔並不在那好似天之道的手臂末端,陆轩没有斩错目標。
灵山是它,天空是它,乃至整个世界都是它。
陆轩斩中虚空的那一刻,剑光就顺著虚空的波纹,出现在了三目妖魔的意识深处,与浩瀚如烟的外在世界相比,它的內心简直是另一个极端。
那是一口枯井,井底长著一根枝梢。
可它的身上没有半点翠绿,只有丑陋的黑,以及那布满裂隙的枯萎死干。
剑光出现在了它的心中。
坐在井里望著极速下坠的光点,感受著整个视线都被渐渐占据,三目妖魔却莫名的愣住了,光点虽小,竟好似整个世界,一时让它有些挪不开眼。
等三目妖魔想要避开的时候,已经晚了。
剑光落在了死苗上,就像是被破碎锤打在了脑袋上,难以言喻的痛苦席捲全身。
“自己要死了?”三目妖魔意识到了这一点的同时,最后的意识也轰然溃散,一道渺小如猪仔的身影也从空中坠落。
黑云散了。
陆轩拄著剑,闭上了眼,细细品味先前的感觉。
三目妖魔强吗?
很强,多少大妖魔都没有做到的事,它差点就做成了,那种危机感至今都让陆轩为之心悸。
可它弱吗?
它又真的很弱,陆轩只用了一剑,它就死了。
三目妖魔似乎有著某种异术,能在心灵层面发起攻击,若不是陆轩死了一次又一次,內心早已千锤百炼,或许真就输了。
妖魔,果然还是不能小覷。
陆轩没有特意去寻三目妖魔的尸体。
以前,他的剑术还算不上高明,对道的理解有限,连法也只是堪堪入门,杀了妖魔的身却斩不了它们的神,往往要剖其心臟,毁其颅脑才能以绝后患。
可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这么做了。
只要是败在了他剑下的妖魔,必然是百死无生。
大风停了,街道安静了。
陆轩看向了周围的街铺,原本那种无时无刻不被覬覦的偷窥感消失了,大街小巷里都没了妖魔的踪影。
妖魔是没有感情的,对生命也很淡漠。
可百垢城里的妖魔並不全是这样,和人类相处久了,趋利避害的本能似乎也被盘活了,面对天灾一样的战斗,纷纷逃离了现场。
但这也仅限这一小段距离。
不出三十米,楼里就有了“悉索”的响动,就像是藏著什么东西。
陆轩没有理会那些魑魅魍魎,他的目光落在了黑坊的方向。
远处的一座石塔之上,一道朦朦朧朧,好似不在人间的身影站在窗后,看向了多目子坠落的方向。
那边的妖魔像发了疯一样爭夺起了它的尸体,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
对於妖魔而言,上位者的血肉同样是大补。
这残忍的一幕並没有激起他心中的愤怒,甚至都没有一丝动容,因为在他发怒之前,一个大汉就二话不说地从城主府中冲了出来。
大汉身形魁梧,毛髮旺盛,每向前一步,身形就大一寸。
当它接近陆轩,身体更是化作山岳,如同一只灭世魔猿,仰天怒啸,下一刻就抬起它厚实的肉掌,朝著陆轩重重拍下。
大汉的名字就叫魔猿。
它和多目子一样,都是实力超群的大妖魔,足以位於三甲之列。
平日里,魔猿並不常在百垢城,前线才是它的战场,若非诛魔军异动,需要商討后续的安排,它才不会回规则繁琐的百垢城。
“轰!”魔猿一掌,就拍没了一条街。
它的身躯五行难伤,就连千人级別的诛魔军也对它难以奈何,莫说谁能对它造成致命威胁了,就连受伤都是少之又少。
“嗯?”魔猿微微皱眉。
它感觉对方应该死了,可又感觉未免太顺利了。
多目子的肉身虽然连它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但能力却很是诡异,就连它都烦不胜烦,更別说杀了它了。
按道理来讲,能杀了多目子的陆轩也不该这么弱才是。
忽然,它看向了自己的指缝,那里隱隱有什么同时在涌动,可也就是这剎那的功夫,风助火势,火焰直接迎风高涨了数丈有余。
眼瞅火焰烧到了手背,魔猿也终於感受到了刺痛,连忙抽回了手。
一时间,焦香瀰漫。
从魔猿出手再到抽手,也不过仅仅过去了三息。
魔猿退了,陆轩却不打算收手,踏前一斩,火浪翻涌,直接朝著魔猿席捲而去。
火焰,乃是阳炎。
它源自太阳精火,是天下至阳至刚之物,方才却被这区区妖魔冒犯,燥热中参杂著它的怒意,顷刻就將魔猿捲入熊熊烈火中。
灼浪吹在身上,魔猿起初还不以为意,可真当火焰落在毛髮上,又开始呲牙咧嘴。
这火就像附骨之疽,烧穿了它的毛髮、表皮、血肉,还不停地朝著指骨钻,大有將它挫骨扬灰的態势。
最让它心惊的是,陆轩又出了一剑。
这一剑可不是从手掌慢慢烧,而是席捲全身,將它化作火猴。
它感觉到了一丝灼痛,本能地抓起了身旁的屋檐,像泥一样往身上敷,想要將火压灭,可这不过徒劳,不仅没有熄灭阳炎,反而助长了火势。
隨后陆轩再次出剑,火焰加剧,魔猿也意识到了陆轩才是关键。
伸手朝著陆轩抓去,一剑挑开了它掌心的脆嫩肌肤,连人带著剑,陆轩直接没入了魔猿的手掌,从手背炸出。
“吼!”疼痛让魔猿赤红了眼。
自有意识以来,它还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当即就愤怒用另一只手砸来。
看著不长记性,像个小孩一样闹腾的魔猿,陆轩露出一丝嘲讽。
一个生来就强大的存在,內心往往脆弱到难以想像,多目子是这样,魔猿也是这样,像这样的妖魔,陆轩在未来还会见到无数次。
可魔猿却是没机会了。
强烈的剑意蓬勃而生,还不等魔猿意识到不妙,一道剑光就落在了它的手腕上。
——扑哧。
断掌坠落,无穷的鲜血顿时如瀑布般喷出。
“啊!”惨叫的音浪炸开,掀翻了数条街的房屋,像破布一样朝著城外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