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茶之后,眾人集合。
八个人七间屋,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看著將屋子让出的阿古朵,陆轩不由分说道:“你去我屋试试。”
阿古朵有些犹豫,可还是听从陆轩的安排,有些小心翼翼地探进了屋里,无事发生,大家都鬆了一口气。
一行人的目光聚焦在了陆轩身上。
他將屋子让了出来,他住哪儿?
陆轩似乎看出了这里的一些门道,和外界诡譎颇为相似,有著独特的规则,只要遵循规则,就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陆轩结合著自己的猜想,大致说明一下情况。
他並没有说什么,在如今局势不明朗的情况下,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见大家还是有些不放心,陆轩直接转身,就进入了一个亮著黄灯的屋子,同样无事发生。
在明晃晃的灯光下,眾人的脸色都略带蜡黄。
毕竟是诡异之地,现在还没到休息的时候,眾人退到了村口,一边拿出麵饼补充体力,一边商討其了隨后的安排。
此刻,阿古朵提出了一个很刁钻的疑问。
为何蛊人如此特殊?
尚未进入红矿时,眾人所知不多,也就未加猜测,可如今见识了甬道,又见了里面奇形怪状的各类奇诡凶物,就再也按捺不下心中疑惑。
蛊人出得,其他诡物同样出得。
可为何只有蛊人在外酿成蛊灾,却从未在绿森林看过其他存在的身影?
眾人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一番探討,並没有得到答案。
眼见酉时已过,只好草草收拾行囊,各自返回各自的屋中。
“若是夜晚有异常,不必惊慌;若是异常危及性命,就將行囊扔出屋子,我会出手。”说罢,陆轩也走向了自己的屋子。
五心朝天,盘膝养神。
陆轩並未修行,打算以逸待劳,等待可能出现的变故。
亥时刚过,他就睁开了双眼。
双足落地,来到窗边,顺著窗孔看去,就见外面变了模样,有客栈,有酒肆,有肉店,有裁缝铺。
他似乎离开了村子,来到了一条街上。
他並未轻举妄动,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的街道,街上有一个个长手长脚的高瘦怪人走动,每人都有一丈高,头如軲轆,没有一丝毛髮。
它们就像路人一样走动,既不交谈,也不驻足,仿若皮影一般。
陆轩的视线越过了它们,来到了不远处的酒肆上,透过窗户,能看到几个更为古怪的人坐在酒桌上,啃食著盘中血食。
血食是长著触鬚的肉胎,没人知道这是什么。
它们正面像极了人类,可隨著身体的侧动,被掏干了血肉的后背瞬间暴露无遗。
看著连脑子都没有的怪人,陆轩將目光挪到了一旁的衣铺。
只见一个个像不同生物堆积而成的偽人,正在铺中挑挑拣拣,它们有的顶著<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猪头,有的顶著缺了下頜的鸦首,时不时还在身上比划几下。
陆轩眼中泛著冷光。
衣铺里的衣物可不是正经的衣物,而是各种皮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皮囊被它们拿起,露出了空荡荡的七窍。
陆轩心生愤怒。
哪怕他走遍了千山万水,可也拦不住人间魑魅横行,流淌种种恶行。
忽然,陆轩看到了一扇门。
那是一间和陆轩一模一样的屋子,就连屋檐下掛著的灯笼都別无二致,几乎找不出任何区別。
恰在此时,门被打了开来。
一个灵族打扮的女人从门里走了出来,她似乎没有注意街上的情形,等她反应过来时,早已走到了路中间,眾多怪人也不约而同地投来了非人的笑意。
女人在陆轩的眼前,像一个玩偶一样被拆掉了。
悽厉的惨叫在他耳边縈绕不散,似乎在埋怨他为何不提醒自己。
陆轩坐回了床。
闭目养神,他似乎稍稍明白了这个村子的古怪。
“就是不知道他们会看到什么?”
一夜相安,街上的怪人並没有闯进陆轩的房屋,事实上,它们也不可能闯得进来。
卯时已至。
窗外再次变回了先前那破落的村子。
陆轩推门,见无人出现,便拿起铃鐺摇了起来,这才见眾人一个个面带惊惧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显然,眾人都没有神经大条到能安然熟睡的地步。
他们都看到了窗外的异景。
不过和陆轩看到的各类怪人不同,眾人看到的是彻头彻尾的怪物,看不出一丝人形,就连充当背景的街道也是破落不堪,格外血腥。
绿灯看到怪物。
黄灯看到偽人。
那在赤橙的灯笼下,看到的会是人吗?
眾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由打了一个激灵。
他们不敢去想,当自己看到窗外有人,打开门想去找人询问时,那一个个人忽然化身怪物,將他们啃食殆尽的一幕。
陆轩说起了自己看到的一幕。
越听,斯巴鲁的脸色就越来越不对,好在阿古朵及时问起了女人的细节,斯巴鲁才確定陆轩看到的人並不是自己的妻子。
儘管这么想有些卑劣,但死的人不是卡桑,真的太好了。
——斯巴鲁默默想道。
不过,阿罗纳却认出了陆轩描述的那个女人,是翡翠村过去失踪在游村途中的药师,没想到是死在了这里。
阿罗纳没有多说,可大家都看出两人的关係並不差。
陆轩也证实了心中猜想。
窗外的景象是介於虚实间的一种幻境,是过去发生的事,只要眾人不在午夜开门外出,就不会有事。
这对眾人来说是个好消息。
哪怕有陆轩守护,可眾人这几日依旧没睡好觉,村子的出现,无异於一剂良药。
简单沟通之后,眾人就吃起了早食。
这一次,一行人没有在刻意前去村口,直接就在村中的空地上解决,等填饱了肚子,眾人拿出了瓶瓶罐罐。
阿古朵在脸上抹下了最后一横绿液。
对其他寄生类的诡物没辙,但蛊人,灵族却研究了上千年。
不仅阿古朵涂了一层,就连其他人也都如此,这样能有效隔绝空中的孢子,只要不是和蛊人发生直接的接触,他们就不会被感染。
做完一切,整装待发。
不用陆轩说,斯巴鲁和阿罗纳就当起了领头羊。
眾人都没注意,一双布满血丝的瞳孔正在一扇窗后,死死地盯著他们。
清晨的雾格外的浓,好在斯巴鲁还依稀记得昨日的路,摸索著就朝蛊人的大致方向寻去。
只是走著走著,眾人就渐渐意识到了不对。
“是不是走错了?”阿古朵皱眉道。
斯巴鲁脸色难看,阿罗纳也心存疑虑,两人明明记得是这个方向,一路上还互相纠正,总不能两人都错了吧?
一行人无言,渐渐放慢脚步,小心探索。
可不过是向前行进了一小会儿,一道黑影就闯入了眾人的视线。
起初,眾人都还心生戒备。
可隨著看清楚那道黑影的模样,一个个全都愣在了原地,只见它悬掛空中,脖颈处草绳紧勒,不知在那里掛了多久,早已风乾。
可其中一人还是根据他身上的衣著,认出了他的身份,同样是上次进矿的探索者。
越往前走,黑影就越多。
无一例外,它们全都成了悬掛在诡林中的乾尸。
阿罗纳不敢再进了,谁也不知道前方是什么,这诡异的一幕確实有些突破灵族的想像。
陆轩沉默不语,思索了一小会儿,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符纸。
符文闪著华光,被他折成了纸人,往身前一拋,就化作常人大小,迈著步子,大步流星地朝前探去。
这是一个邪修遗留的小玩意,有替死之能。
若前方真有异常,它必然会被纸人吸引,让眾人看清此处的诡异。
可不过是二十余步,眾人脸色就齐齐一变。
就见一根草绳突兀地出现在了前方,纸人似是没有察觉一般,一头撞了上去,被草绳高高勒起,拖至空中,仍它如何扭动,都难以逃脱。
铅华尽去,一纸残符飘落。
再抬头,先前的草绳已然没了踪影。
是个人,都意识到了林子的不对。
可等他们想要原路返回,转头才发现,数个草绳已经落在了他们来时的路上,仿佛守株待兔一样,静静地等著他们。
眾人表情一僵。
几步外的阿古朵刚想说话,突然一股股窒息的感觉袭上心头,让她的话在了嘴边。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勒上了自己的脖子,视角时而身处群中,时而又俯瞰眾人,成了那上百乾尸中的一具。
这一剎那,她竟无法分清自己的死活。
可就在阿古朵忍不住想要放弃时,一道似真似幻的光闯了进来。
喉间束缚倏然一消,温暖和人性回归,阿古更多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大口呼吸起来,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抹恐惧。
“阿古朵!”眾人焦急的呼唤將她包裹,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听著阿古朵的述说,陆轩立刻告诫眾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升起放弃的念头。
好似早已死去的悠久感,不过是草绳带来的妄,现实不过是那一瞬,若是认可了这种妄,应了它的法,在拔地而起的瞬间,人其实就已经被草绳杀死了。
届时,即便陆轩出手,也无法救回一个死人。
一时间,噤若寒蝉。
陆轩让一行人跟在自己身后,自己主动朝前走去。
莫看人间妖魔多,但他斩的邪修也著实不少,袋中有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
纸人、人偶、巫蛊娃娃……
一根根草绳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捆住这些邪性小人就往天上拽,硬是让他们往前走了三四公里远。
陆轩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棵树,一棵迥异於周遭,撑起半边天空的大树。
华盖上长满黄叶,儘是凋敝之色。
可真正让人在意的,还是树心处那个被硬生生掏出来的大洞,那里盘坐著一个古怪模样的老人。
他半身水嫩如婴孩,半身枯朽如烂木。
他闭著眼,既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看上去早已死去多时。
——錚!
银芒炸碎,消散於木前。
老人颤抖了几下睫毛,满是褶皱的口中发出了似是顽童的感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急不可耐。”
活的?
灵族中人纷纷一惊,下意识地聚在了一起,看著面前的怪人,竟认不出他身上的服饰。
认不出就对了。
灵族可无人修道,这显然是一个从外界闯入的修士。
“炼虚修士?”对方不出手还好,一出手,身上那股浓郁的枯荣之气就再也遮不住,如同腐烂发臭的老鼠一样醒目。
“小友,你也是来寻求阴阳合一的契机的吧。”
枯荣道人只是瞥了灵族眾人一眼,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陆轩的身上。
陆轩法光中正平和,日月之气熠熠生辉,犹如太阴太阳,这让枯荣道人都不由感到心惊。
真不知道这傢伙是怎么修行的,居然將炼气炼到了这种程度?
陆轩双眸微眯,直道:“不知前辈有何高见?”
“此处秘境辽阔无比,不缺机缘,道友可多作观察,再做决定,届时你我比邻而居,未免不能成就一段佳话。”
陆轩可不打算和一个老头子成就什么佳话,不免笑道。
“前辈是想让我离开吧。”
枯荣道人被揭破了心思,也不尷尬。
“这处死林和老夫枯荣之道相合,只能请道友另择道场了。”枯荣道人开口道。
陆轩眸光微动,忽然问道:“不知前辈来此多久了?”
枯荣道人眉头一皱,本是不想回答的,可隨著眸光在陆轩身上那浓郁至极的日月之气上扫过,还是耐心说道。
“算算时日,已有两载。”
看来,面前的枯荣道人在天变之初就意外进入了红矿。
“前辈可知蛊人的聚落在哪个方向?”陆轩盯著枯荣道人,直接问道。
“蛊人?可是那群被蛊虫窃居了身体的活死人?”枯荣道人道。
“正是。”闻言,一行人脸上儘是一喜。
“往那边再走三里,既是它们的聚落。”枯荣道人只想快点送走陆轩,回答得倒也爽快。
红森林並无日月变化,难分东西南北。
枯枝摇曳,交错之下,就形成了一条粗大的枝梢,为他们指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