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街上的寒风,一个捕快打扮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定睛一看。
此人,不正是在城门前和牛老汉嘮嗑的城门卫吗?
怎么片刻不见的功夫,就换了一身行头?
还不等陆轩思考完,男人就將繫著的钱袋打了开来,从里面取了一个豆子大小的银锭,掌柜接过,还乐呵呵地找起了散钱。
“你不是牛老汉的远房亲戚吧?”男人扫了眼陆轩被布裹著的剑,隨口道。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陆轩一笑。
“不是。”
“牛老汉祖上八代贫农,哪有什么远房亲戚。”男人直视著陆轩,开口道,“第三緱,县里当差的捕快,怎么称呼?”
掌柜拿出几十文钱放在柜上,陆轩看了眼就回道:“陆轩。”
第三緱?
还真是个罕见的姓,罕见的名。
“练家子?”第三緱將铜板装进了另一个钱袋子里,意有所指道。
“不算,强身健体罢了。”陆轩隨口道。
他可没忘记禁武令的事。
若是面前这傢伙来个钓鱼执法,少不了各种麻烦。
第三緱將手肘靠在柜上,右手双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也指了指陆轩的眼睛,“我会看住你的,小心点。”
陆轩有些啼笑皆非。
这般威胁,倒是许久没体会过了。
第三緱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
此刻,掌柜忽然插话道:“客官,你怎么认识的緱大人?”
“算不上认识,只是先前进城时遇到过。”陆轩看向了掌柜,对方似乎认识刚才的捕快。
掌柜闻言,笑了起来。
“第三緱是孪生兄弟,你看到的应该是他弟弟。”
“是吗?”陆轩有些意外,但也仅限於意外,这样说的话,当时第三緱应该也在场,否则也不至於盯上自己。
掌柜叫来小二,將陆轩带到了二楼客房。
半个时辰后。
睫毛微颤,陆轩从吐纳中睁开了双眼。
果不其然,他感觉不到天地灵气,就好像这里是个绝地天通的残域,根本无法修行。
陆轩略感头疼。
除了手上一把剑,其他的都在储物袋里,包括银子。
难不成,他接下来还要打工度日?
忽然想到了什么,陆轩取出了一直放在怀里的洞天石,可它也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仍他如何尝试都无法生出感应。
陆轩有些担心洞天石內的其他人。
被福禄界的华光波及,这一切来得很突然,他什么信息都没留下,也不知香菱若长时间联繫不上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而且,洞天石出自福禄石,而福禄石又是福禄界的產物。
如今洞天石置身福禄界中,也不知会不会有何坏处。
思来想去,陆轩也撂起了双腿,躺在了床上。
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
这一停留,便是半月。
陆轩给掌柜覆核帐本,掌柜许诺让陆轩可在客栈住满一个月。
除开最初的三天,每天都要分出两三个时辰,其余时候,陆轩有事没事就在镇子上转,对这里越是了解,心中的违和感就越是明显。
天下只有一个晋国,还小到离谱。
关键是这里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大海,根本不可能是岛国。
从一开始,这个晋国就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
除此之外,国风也是奇特。
在晋国,重文抑武到了极致,不仅不许私造兵器,学习练武艺,就是朝廷自己也几乎没有军队,城卫、巡捕当差,都要提前一日备案。
这里的武艺就当真只是武艺,连踏雪无痕都走不到。
陆轩前几天隱藏在县衙外的树上,简单观察了一下捕快练武,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假把式。
与武相对应的是,堪称畸形的文。
朝廷官员均以文采排品,就连高高在上的帝皇也是从皇子时就这么开始筛选。
这样的王朝仅能延续千年之久?
在那文星离成的当日,他也曾前去观看,那场景可谓是万人空巷,还有朝廷的锦衣卫护送,仿佛送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稀珍。
陆轩坐在客栈的后院,梳理手中的线索。
忽然,屋檐上生出异响,是瓦片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屋檐上?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就在不远处驀然响起。隱约之间还伴隨著阵阵喧譁。
一道人影闯入他的余光中,正从屋檐上迅速跑过。
陆轩本不欲管閒事。
可他听到追寻的队伍中似乎有第三緱的声音,索性便改变了主意。
轻轻一踏,一枚石子震空而起。
陆轩足尖轻点,一道黑影就划破虚空,一击打在了人影的右肩膀,一声闷声,那人瞬间失去平衡,直接化作滚地葫芦落在了院中。
仅仅十几息,第三緱就带著人闯了进来。
看到陆轩在院子,第三緱明显一愣,但很快就將注意力放在了黑衣人身上。
“抓住他!”
先是吃了陆轩一记石子,后又从高空坠落,黑衣人一时半会儿根本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一眾捕快抓住。
可当第三緱一把抓下了他脸上面巾时,瞬间就愣住了。
对方赫然和他有著一模一样的脸。
就连跟著第三緱而来的其他人也一个个愣在了原地,久久没有缓过神来,他们缉捕已久的武逆竟是捕头的弟弟?
第三緱仅仅愣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把他押进大牢!”
一眾捕快面面相覷。
见手下不动,第三緱脸色倏然一冷,喝道。
“还愣著做什么?”
见头髮火,眾人才不得不上前,锁了面色痛苦的第三絳。
可令人意外的是,第三絳却是连挣扎都没挣扎,连句软话都没说,只是两只眼死死地盯著陆轩,很快被带离了院子。
第三緱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生疑惑,可还是转身离开了院子。
……
进了大牢。
屏退左右,第三緱站在刑架前,看著被锁住手脚的弟弟,原本峻厉的神情也稍稍缓和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第三緱为他揭开了镣銬。
看著未松的脚链,第三絳冷笑。
“你总是这样。”从小到大,自家大哥就是朝廷的走狗,没想到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不放过。
“我在问你话。”第三緱沉声道
第三絳揉了揉自己的前肩,“没什么好说的。”
“当你看清了晋国的真面目,就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那你倒是给我说啊!”第三緱猛地怒道。“你知不知道你犯的是死罪!死罪!你真要我把你送上断头台不可?”
第三絳愣了一下,但还是偏过脑袋。
他很明白,一旦自己说出了自己从哪里学习的武艺,所有人都会死。
看著死不悔改的弟弟,第三緱冷著脸上前,一个撕拉,就將弟弟的肩头跑露在了空气里,那一抹紫黑由为显眼。
第三絳一怒,猛地甩开了大哥的手。
第三緱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既然他不说,那自己就去问知道这件事的人。
第三絳见状,显然急了。“你去哪儿?你给我停下,停下!听到没……”
……
陆轩依旧在后院。
他知道会有不速之客,早就再次等待。
第三緱穿著一身皂服,別著刀,走进了小院,一双眸子冷冷地盯著陆轩。
“我说过让你小心点。”
陆轩手里捧著一本《晋国纪》,剑靠身前的石桌旁,上面摆著一杯寡淡凉水,寄人篱下,自然是做不到事事享受。
听到第三緱的质问,陆轩缓缓放下了手中书,看向了质问自己的第三緱。
“緱大人,为何这么说?”陆轩笑道。
“五丈之外,用石子精准击中中府,就是一等一的暗器高手都做不到。”第三緱冷声说道。
“所以呢?”陆轩反问道。
所以?
习武乃是重罪,更別说还习到这种程度。
陆轩的有恃无恐惹恼了第三緱,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宽刀,“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看著拔刀相向的第三緱,陆轩却从他的目光中洞悉到了恐惧。
那不是对他的恐惧,而是对失去弟弟的恐惧。
晋国执法以宽仁而文明,可这宽仁只针对文人,也只针对那些未犯武禁的人,一旦犯了禁武令,就是皇亲国戚也非死不可。
陆轩並未动怒,直言道:“你想要的答案,我给不了你。”
他並未说谎。
他一个刚入界不久的新人,哪里知道晋国的自家事。
看著第三緱的手指捏得发白,似是下一刻就要衝来,陆轩却又话锋一转。
“我虽然给不了你想要知道的答案,但却可以帮你另一件事,也算报了之前那百文的恩情。”
说到这里,陆轩也不咸不淡道。
“朋友,看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出来了。”
夜风“沙沙”作响,数息后,一个书生也从墙角走了出来。
“见过陆先生,见过緱大人。”书生礼道。
……
皇城,圣文司。
金碧辉煌的明殿內,供奉著三尊神像。
可和寻常人家供奉的神像不同,它们既不是佛祖菩萨,也不是三清道人,而是三尊青面獠牙,凶气逼人的恶鬼。
神像前跪著个老者,诚心俯首,口中念念有词。
可就在这时,殿外小跑进了一个人,来到身旁恭敬说道:“司命,据前方传来的消息,祭道仍未恢復,文子们已经到了,接下来该作何安排?”
老者未理会。
等口中的经文念完,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著白锦,掛著鎏金玉珠,却是一副行將木就的暮年样。
“上神已经降下了神喻。”
“有异人闯入了我大晋国土,让陛下下令,全境搜捕,解决了异患,我神便能再次降临。”
“那文子呢?”来人恭声问道。
“过了年龄就不新鲜了,这批的先处理掉吧。”老者平淡道。
来人有些惊讶,但也只是流露出了一瞬的情绪,很快就告退道:“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
“如果我是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先回狱中。”
院中书生打开自己的扇子,向第三緱告诫道:“小絳性情热切,可在一些事上又不乏偏执,为了不暴露我们,或许会自寻短见。”
第三緱脸色大变,狠狠地扫了一眼书生,转身就跑了起来。
此刻,视线就落在了陆轩两人身上。
书生全程都没有避讳陆轩,也让他弄清楚了来人的身份,是赤心士的军长。
赤心士是类似黄巾军、太平天国的组织。
可他们存在的目的,並不是为了推翻大晋的王室,而是为了积蓄力量,对抗站在王室背后的存在,一群以眾生为资粮的神魔。
陆轩闻言,眸光微动。
书生见状,立刻开口邀请道:“希望陆先生能加入我们赤心军,共襄大事。”
……
黄昏落幕。
晚霞从西山的夹缝中透过,乘著树荫落在狱前。
值班的狱卒鬆弛地打著哈欠,就见一人龙行虎步地冲了进来,刚想阻止,可紧接著就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只得停下脚步,看著第三緱踏入牢中。
第三緱心急火燎。
父母早丧,他和弟弟相依为命。
若不是得县令看重,他也不可能谋得这一份差事,兄弟俩更不可能活到现在,早就饿死在了年年的大雪夜里。
自那之后,他就发誓要报答县令的恩情。
这些年来,他也不负县令所望,从一个杂役一步步干到了捕快的位置。
只是长时间的工作,难免会忽视兄弟间的感情。
这也成了他和弟弟渐行渐远的原因。
第三緱这一路都在反思自己的过错,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可无论做错与否,他都绝不能第三絳出事,那可是他唯一的弟弟!
拐过监牢的拐角。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具倒在地上的身影。
第三緱瞳孔猛缩,衝到身前,看到怀中的弟弟,发了疯似地喊道:“絳子!絳子!”
第三絳咳著黑血,已到了弥留之际。
“哥……不要再追查……”
“先不说这些,我马上带你去看郎中!”第三緱抱著第三絳就准备走。
可不曾想,第三絳的手却死死地抓著他,祈求似地摇了摇头,拖著虚弱的声音说道:“没用的,我服下的是砒霜。”
“哥……”第三絳声音愈发微弱。
“你说。”第三緱红著眼,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不要再追查了……会……会死很多人……”第三絳有气无力地祈求道。
“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第三緱说道。
而隨著他的这句话,第三絳的脸上也终於掛上了笑容,手肘一松,就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
霎时间,牢房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死寂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