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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敕勒歌 第四十四章 北地之外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12: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凡自六镇入京师者,皆由中道趋五原,转入平城旧路,经雁门、肆州、晋阳、建州,十数日可达洛阳。

离开怀朔不到十日,桓琰就已经过了平城。

出平城的那一天,天还没完全放亮。

北风已然弱了几分,却依旧带著塞上特有的乾凉,吹得城墙上的黄土浮起一层细粉。桓琰翻身上马,回头再看一眼北魏旧都。

平城城廓横亘在桑乾河北岸,远处云冈山影隱约,寺塔、故宫的剪影在晨雾里一层压著一层。

曾经北朝天下之中枢,如今迁都之后,宫城多半荒寂,只有军府和旧街市还有些烟火气。

只是比怀朔强上许多。

“当年拓跋氏起兵,號称步骑十万,如今……”

他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並没有往下想。

驛道沿著桑乾河支流缓缓南下,出得平城盆地,山影便一点点逼近。

路旁还有残雪,沟坎里水光闪动,几处坡地上能看到早起的农夫,披著破棉袄,在冻得发硬的地皮上试著翻耕。

犁刃一下一下刮过黄土,声音又涩又干。

“山北地瘦,种一斗收一斗。”

在平城遇到了一位同行的驛卒,他有一口浓重的代郡腔,此时耸耸肩,“过了雁门,地才稍好些。”

桓琰望著那一小块一小块的薄地,忽然想起路上听到的一句俗话:“有平城的兵,没有平城的粮。”

多听贺六浑描述平城之壮阔,今日看到,的確震撼。

过了山阴旧县,此地山势忽然紧了一圈。

与那驛卒相辞,桓琰骑马慢行。

前头的路像被人用刀从山体中间刻出来,两边是灰黑色的山崖,远远看去,沟壑纵横,乱石嶙峋。

附近的行人告诉他,这便是勾注山的余脉,是北岳恆山西段的一支。

山势自西北斜斜压来,宽处十数里,窄处不过一谷之隔,峰峦相连,如伏兽蹲踞,其间只留出一条深谷,便是雁门古道。

雁门关在山腰,这座曹魏末年便建起来的雄关,已在此矗立了两百多年。

官道绕著山脚缓缓爬升,转过一线陡坡,前方忽然窄得仿佛只剩下一道门。

两山对峙,中间横著一段石城,城不甚高,却正好堵在要害上,城楼如伏在山脊上的一只小兽,俯视著谷中来往的行人。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天下九塞,雁门为首?”

桓琰抬头,看著那几行旧碑上残存的字。

“是这儿。”

此地的老驛卒含糊地答了一句,“从这里往北,是马邑、平城、高柳那条路,一路可直达代郡、柔然旧地,往南,就是肆州、晋阳,通向洛阳。”

关门半掩,城头旌旗不多,显见也久未大征大战了。但城下那条石阶磨得极光,栏边的城砖被手掌摸得发亮。

日子再太平,这条路也从来没冷清过。

守关的將吏见了北来的驛骑,还是谨慎地拦下细查文书。

“怀朔学子,赴洛阳四门学?”

那名鬍鬚花白的队主翻著关牒,眼睛却不在纸上,只在桓琰身上打量。

“是。”

“六镇出来读书的,不多见。”

队主把关牒合上,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让关南那帮拋弃祖宗之法的贵人看看,我们北地也有才子。”

桓琰笑了一下:“那便看他们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庶人。”

队主把关牒还给他:“走吧。关里风大,当心马。”

入关的古道比他想像的更险。

所谓的古险道,实则是一条被车辙与马蹄硬生生刻出来的石路,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谷底看不见水,只能听见风声夹著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水响。山脊上偶有烽火台的残跡,墙脚下堆著风化的砖石,像是一排排被半截埋掉的旧骨。

驛站就在关城之內的小平台上。

夜里,山风吹得驛屋吱呀作响。油灯掛在梁下,光线摇晃,墙角堆著一捆一捆乾柴,散发出一股辛辣的香。院墙那边,是关中校场,夜深之后还能听见远处巡更兵的脚步与兵器相碰的叮噹声。

有个老兵靠著墙歇息,看桓琰盯著墙上的旧碑,便笑了一声:“上头那一块,你看懂没有?”

那碑上刻的字多半被风吹雨打磨平了,认不怎么出来。

“太武帝时,曾数次出此关。”老兵吐出一口烟,“往北打柔然,往西绕道参合陂。那时候马蹄踩在这道上,一声一声像打在別人心上。”

“现在呢?”

“现在?”

老兵耸耸肩,“现在打的是自己人罢了。秦地氐人闹事,关南闹灾,谁也不消停。”

火光照著他那张被风刻满皱纹的脸,一道道沟壑,比雁门山上的沟壑还深。

桓琰没有接话,只抬头看了一眼关城之外的夜空。

这里的天,与怀朔不同。阴山北的天近,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星。

雁门山上的天却高而窄,被两侧黑压压的山脊夹成一条长缝,星子排成线,像一支支冷箭。

“天也有险易之分。”

他忽然想到,“晋阳、洛阳的天会是什么样?”

第二日天未明,驛丞便起来催马。

出雁门向南,山势慢慢开阔起来。勾注山余脉渐远,两侧的山不再直直压下来,而是退到地平线外,留出一片宽阔的谷地。

这里便是肆州一带,古新兴、忻州所在,北魏时为平洛之间的交通重镇。

韩述便在那本州肆庐县任职,只是离官道远,二人前些日子才聚过一次,因此桓琰便没有多费周折去寻他。

沿途村落渐多。

谷地里有河,一条並不宽的水流沿著山脚折折绕过去,水边有柳树,还未发芽,枝条细细地垂在水面上。地里有人在翻土,有人在修堤,有人在检查冬天压住菜窖的土块。

路旁的崖面上,桓琰还看到几处被凿开的石窟。窟不大,不过一人多高,里面刻著模糊的佛像,像是有人沿著官道走到此处,就顺手在软一点的岩壁上开了洞,凿了像,又在旁边写几行的小字,多是为人祈福之类的话。

“南边人信佛向来比北边更虔。”

路上碰见的行脚商人指给他看,“听说再往南,建康那里的佛寺,比洛阳还要多,都是这些年时开凿的。”

“怀朔也有佛寺。”

桓琰隨口道,“只是无人供奉罢了。”

“那便稀罕了。”商人笑,“我从冀地来,我们那边佛寺鼎盛,还有僧人到村落宣扬佛法,穷苦人多,信的人也不少,那些僧人说的……还有些嚇人呢。”

这话倒引起了桓琰的注意,他扭头问道:

“说些什么?”

商人环顾四周,而后低声说道:“说得很嚇人,说什么要杀了旧佛,要拥立什么新佛……反正满嘴都是杀字,哪像什么僧人,反倒像是太行山里的贼寇。”

桓琰听得兴起,还想追问,那商人却不说了,於是只能作罢。

午后,驛道转向东南,汾河谷地在远处显出了一个开口。

汾河自西北来,穿过山地,在这里展开成较宽的谷地,两岸渐渐有了成片的耕地与村落的烟火。远远望去,山势像一个张开的大臂,將一片平地圈在怀里,河水居中,绕著一块块田。

“那边,就是晋阳。”

驛卒抬手指给他看。

顺著他的指向,桓琰看见远处河西岸隱约的一道城影。城墙尚远,只是一条低低的线,却能看出规模不小。毕竟这晋阳,自春秋之时到现在,一直都是北方重镇。

桓琰看著那三面环山,一面开口的盆地,心里倒是颇能理解曹孟德作观沧海时的心情,虽然他没打什么胜仗,但此时站在谷上,一眼望去,他有了如何破城之策,於是心里便做起梦来,將来若引一军至此,当怎么围,怎么攻,而后占下此城,他桓琰坐拥美女金银,行董卓、曹操之事,倒也美哉……

这种臆想症是难免的,任谁看见这龙城旧貌,会不心潮澎湃?至於心里想的什么,全看个人本性罢了。

收起脸上的痴笑,桓琰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的路。

那边是雁门,是平城,是更远的怀朔与阴山,是贺六浑、尉景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冬生刚刚跑过来的那些驛路。

眼前是晋阳,向南则是洛阳。

冬生踩著鬆软的泥路,一下一下踏进汾水谷地。

北地风声被甩在身后,晋阳的城影渐渐清晰。

桓琰收了收韁绳,长吐一口气。

“走吧冬生,带你看看北地之外的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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