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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敕勒歌 第七十四章 交易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12: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翌日清晨,信都城门终於开了。

只不过这次,是自己人从外向內开的。

城外,大魏军旗尚在风中猎猎,將士甲上还掛著未乾的血痕。

城內,一条短短的街巷已经挤满了前来观望的百姓,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却硬撑著精神,想看一眼这些救命的官军究竟是什么模样。

“征北大將军,都督元公到!”

隨著一声高呼,元遥纵马而入。

他未换轻便衣冠,仍披著那件在夜战中被血水浸透的铁甲,盔上尘灰未拂,显出几分尸山血海的森然。

话也不假,这位大都督昨日刚坑杀了两千俘虏,而后又砍了十几个冒领军功士卒的脑袋。

信都城中早已备好简陋的迎军仪仗。

冀州刺史萧宝夤昨日已返回城中,沐浴更衣,此时身上穿著颇为整齐的朝服,骑著马,领著僚属在门內肃立。

他脸上带著些疲惫,毕竟连日守城,他也瘦了一圈,鬢角散落下来的头髮,在阳光下十分扎眼。

两骑相对而止。

萧宝夤先翻身下马,行刺史大礼:“冀州刺史萧宝夤,参见征北大將军。”

二人昨日便已见过,今日不过客套一番罢了。

元遥倒也不肯居功自傲,翻身还礼:“元某奉詔北来,本职所在。萧冀州守此孤城近月,才有今日解围之机。”

言语客气,礼数周全,然而话锋一转,便已触及要害:

“只是……”

他目光扫过城头那一圈尚未收起的残破军旗,冷声再道。

“此前阜城、煮枣、南皮连失,冀州西北尽落於敌手,崔长史、裴太守战歿,但冀州各郡州兵、豪右,竟各有盘算。若非如此,大乘贼那点乌合之眾,未必能围住信都。此事,萧刺史以为何如?”

萧宝夤面色一窘。

他本是南齐宗室出身,骨子里自有一份傲气,然已来魏多年,知道此刻不是逞口舌之时,只得苦笑一声,扶著鞍鞽略略欠身。

“都督所言,宝夤不敢辩。州兵人心不稳,豪右各自护家產田土,这是事实。煮枣之败,宝夤有责。”

说到有责二字,他声音微顿,便顺势往外一引。

“只是冀州连岁灾荒,官仓空虚,朝廷徵发不輟,豪强兼併田土,良民被迫逃亡。宝夤虽欲整军练兵,无奈州兵多半系豪家所属,號令不一,实难成军。”

“此间曲直,只能一併奏闻朝廷,请陛下、太妃垂察。”

这些推脱责任的话,元遥听得分明,唇角只是微不可察一挑,並不深究。

“冀州之事,自有朝廷评。今日元某入城,不是来究谁该多死几人,是要商议接下来如何彻底拔尽大乘余孽。”

他拨马向前一步,与萧宝夤並轡而行:“请萧公移步府衙,一同召诸豪右议事。”

……

信都刺史府在城中偏东,本是一处规整的府第,如今院落中却多了许多临时搭起的棚子,收容从大乘营中救出的伤民。

元遥入府前特意勒马,侧头看了一眼那些棚子。

棚內有孩子扶著破碗呆坐,有妇人衣衫襤褸,抱著捲成一团的婴儿,眼神一片呆滯。

“此皆被大乘贼掳去之民?”

“是。”

萧宝夤嘆道,“有的是阜城一带被裹挟,有的是自渤海、煮枣陷城后被驱来。贼人每取一城,必掠壮丁、童子入营,说是新佛弟子。”

“如今城外虽围已解,但冀州诸郡尚多残眾。本都督要战,还需世家支持。”

“所以,才要诸公同来。”

元遥一句话,算是点破。

州治正厅內,已经摆好一圈席位。

上首居中是元遥与萧宝夤,两侧按次序坐著冀州本地权势人物。

乐陵中正李壁,鬢髮斑白,眉宇间却透出一股久居乡里的老成。

渤海高翼,衣甲整洁,从容不迫,是渤海一地的豪族,渤海陷於敌手,遂带家兵南下信都。

长乐郡公冯顥,彭城王元勰的女婿,此刻也带著家兵在信都城中。

另有辅国將军张虬,梁州司马韦弼、行台张始均、奉车都尉封津、清河王司马高绰等军中將领,或持节幡,或执符信,各坐其位。

说是军中將领,其实都各有心思。

如那封津、封隆之,出身渤海世家,也算是当地豪右。

高绰与高翼同出渤海高氏,算是同族。

在场诸位,哪个不是与冀州无关?

厅堂一侧,设了几张案几,摆著卷宗、笔墨。

桓琰就坐在偏西角的己案之后,青衫束髮,身后靠著一排案卷。

在別人看来,又是蒙受元遥之恩,得以入厅。

“诸位。”

元遥拱手环顾一周,“今信都之围虽解,然冀州之乱未平。贼兵虽败,然法庆主力尚在渤海,如不能一举击溃,只怕贼眾势大,连朝廷都镇压不得。”

“元某奉朝廷之命来此,不是来做一场戏,而是要与诸公共议,接下来这一仗,怎么打。”

萧宝夤也接过话头:“都督有言,冀州之地,诸公在此置宅立业,有田有庄。大乘教起,自渤海、阜城一路,皆有豪右庄田被劫,庄客被诱。”

“今日若不共出力,將那一股邪气压住,他日祸起,不止官府受难,诸公庄里,也难免再有血流。”

话说到这里,厅中才真正安静下来。

“李中正先说说看罢。”

元遥目光落在李壁身上。

李壁咳了一声,起身拱手:“元都督、萧刺史。”

“法庆之乱,渤海受祸最深。裴约守城战死,城中大小官吏多被屠戮,百姓死伤尤眾。”

说到这里,他眼中也掠过一丝惻然,“李某家中庄客、佃农,亦有被裹挟入贼军者。此番都督破围,大乘军溃散,我渤海李氏,自然愿出兵出粮,与都督、刺史共剿残贼。”

话说得漂亮,声音也沉痛,厅中不少人微微点头。

李壁似乎看准了时机,顺势再抬高几分调门:“这法庆,一介妖僧,竟敢以大乘为名,屠杀乡里,毁佛像,坏宗祠,真是天地所不容!”

“若不尽诛此辈,冀州何面目立於天子之下?”

说到屠杀乡里时,他重重一顿足,言辞之激切,竟不似一介豪右,倒像是与那些百姓同吃同住的老农。

元遥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宝夤倒顺势点头:“渤海之惨,宝夤耳闻目睹。李公肯出力,本州自当记之。”

桓琰一边看著堂上,一边悄悄偏过一点身子。

他注意到,李壁在大声痛斥法庆时,身后站著的幕僚却一直低眉顺眼,手里抱著一捲纸似乎有些不安。

果然,李壁方一坐回席间,便侧过头,与那幕僚耳语一番,那幕僚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將那捲纸往袖中塞了一塞。

想必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多半是借著这次法乱,把家里的那些脏衣服拿出去洗一洗。

毕竟,要想真让这些世家出钱,出粮,不给他们平些事,怎么能行?

桓琰眼角余光一扫,心里轻轻一哂,闭上双眼。

眼不见为净。

议事仍在继续。

封隆之起身拱手:“此次隨都督征战,沿路所见,知此番大乱,非一朝一夕能平。我渤海封氏虽非本地旧族,但仍愿为討贼出一份力。”

“隆之愿再召家兵一千,隨都督左右,剿除余贼,想必地方诸豪右,也愿各出兵士,为都督排忧解难。”

这话一出,堂上诸位世家出身,皆眉头一皱。

元遥点头:“封参军此言,正合我意。”

他目光往下游一扫:“渤海高公,听闻你携家中子弟来此,今日可愿出一臂之力?”

高翼一向耿介,拱手应声:“翼本已有殉国之志,今日既得官军相救,理当以残兵重组,为都督前驱。”

“我渤海高氏子弟,只要还能举刀者,虔愿率之。”

这一句倒是真诚。

桓琰注意到了这位,他在心中思索道:

“渤海高翼,难不成是那高敖曹之父?”

如果这么一想,那日在军中见那杀人如麻的少年,想必便是高昂高敖曹了。

厅中气氛因这几番言语,倒渐渐从初时的谨慎与推託,转向一种诡异的默契。

然而默契归默契,到底要出多少兵丁、多少粮钱,便是另一个算盘了。

一条条分配之策在厅中飞来飞去,声音时高时低。

议论正酣之际,萧宝夤瞥见桓琰,眉头一挑,忽然出声:“都督。”

他看似不经意地问:“今日见厅內,还有这样一位少年俊逸少年,芝兰玉树,颇为沉静,不知是何处人氏?”

厅中眾人目光顺著他的话,不约而同望向偏席。

桓琰心中一动,起身离案,拱手行礼:“末学桓琰,怀朔出身,今暂为都督帐下一记室,隨军出征。”

“怀朔人?”

萧宝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再细看他的眉目,清峻中带著几分南人风致,眼角形状又与他认识的一位故人,隱约有些相似。

他沉吟片刻,又问:“听口音,却不像纯粹北地。”

“家世原在龙亢,后迁塞下,久居边镇。”

桓琰撒了个小谎,並未说是被掳北上。

他知道此时若是堂上说自己是隶户出身,会让眾人不齿。

他也知道萧宝夤是谁,南齐明帝萧鸞之子,昔日王孙,如今为北魏镇守冀州的刺史。

不过这萧宝夤的长相,眉眼之间倒与自己有些相似,不知是错觉,还是南人都长这样。

两人的视线在厅中空气里交错了一瞬。

萧宝夤心头也是一震。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自己年少时在建康宫中的那位同族少年,二人在御花园里策马、在书院中读书,眼里有的是一种未被战火蹂躪过的轻狂与光亮。

而眼前这个自称龙亢出身的少年,眉宇间竟隱隱透出一丝那人的风采……

难道……?

念头一起,便难以按下。

但萧宝夤终究不是昔日只管舞剑弄笔的王子了,他知道此刻绝不是问根问底的时候。

因此只是略略笑了一笑:“边镇能出此等少年,倒是叫人欣慰。”

语气平淡,却多了三分意味不明的温和。

元遥看在眼里,只淡淡道:“桓记室虽出於边镇,却曾在洛阳四门学读书,文章颇为可观。怀朔序、洛水赋,名动天下,因此你们莫要看他年岁小,便说些閒话。”

萧宝夤略有惊讶,桓琰之名他曾听过,难怪这么熟悉,此时也是笑道。

“想不到元都督帐下,竟还有此等人物。”

议事渐至尾声。

各郡出兵多少,粮草几何,大致已有定数,只待明日遣吏分投诸郡催办。

眾人起身,相互作揖。

厅中渐渐散去,只有偏席一角的灯火仍然亮著。

桓琰没有立刻收笔,而是顺手抽出案后几卷旧案卷翻看。

那是冀州州治近几年上报的簿书。

他越看,眉心越紧。

卷尾处,有一条记载尤其刺眼:

“以乡里不靖,增设信士若干,令地方豪右自募乡兵,以护一方。”

信士?乡兵?

纸上的字跡虽乾瘪,却仿佛带著冷笑。

原来这自保之兵,也是官府默许、豪强乐於为之的。

也难怪这些世家,一出手便是几千家兵。

身后脚步声响起。

“还看?”

元遥负手站在门槛下,看著他手中的卷宗,目光淡然。

“略翻几页,怕日后写错了。”

桓琰放下卷子,起身行礼。

“这些陈卷旧宗,依那些世家之见,当付之一炬。”

元遥走进厅中,隨手取起一卷案册翻了翻,说道。

“你可知今日,他们用粮草和兵,换去了多少污帐?”

桓琰摇了摇头道:“不知。”

“那些卷宗在我帐內,你若想看,可隨时查阅,但只许看,不许记。”

桓琰点头应声,“属下懂了。”

夜已深,州治外的街巷却比往日安静许多。

屋檐下,一盏小灯昏黄。

萧宝夤独自坐在內室,手中捻著一串旧时隨身带来的南朝玉佩,灯光照在他略显消瘦的脸上,勾出几缕细纹。

“龙亢人氏……”

他低低咀嚼著这几个字,脑海中隱约浮现出今日偏席那少年清瘦却不怯场的模样。

太像了。

越想越觉得像。

“昔日龙亢桓氏,在桓楚灭亡之后,就渐渐没落,所谓的龙亢桓氏……难不成是桓玄之后?”

思虑良久,他放下玉佩,嘆道:

“世事当真如棋。”

他轻嘆一声,终究还是按灭了那一点探问的念头。

此时此地,冀州未平,信都初解,他不敢也不能再多生枝节。

只是,那一丝模糊的熟悉感,却一直留在了他心里。

另一头,桓琰就坐在元遥帐中,翻看著那些世家递上来的卷宗。

越看他就越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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