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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敕勒歌 第九十六章 孤雁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12: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永平元年(508年),洛阳的秋来得迟。

城里红叶飘飘,伊洛交匯,绕城而流。

邙山的风,带著一点土腥味。

崔护脚下踩碎了一截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他回头,元遥正把袖口往上挽。

“怎么了?元都督,在冀州把身子骨都待疲了,还没我这文人走得快。”

那人姿態雄武,眼神如箭,鬢边却有著几缕银丝。

他把此时叉著腰,喘著气,一脚把旁边的石子踢开,惊起两只灰雀。

“你看,”崔护笑道,“又急。”

元遥伸出手,指了指前方,上气不接下气。

“冀州,冀州,你去待几年试试,整日案牘劳形,连去趟马场的功夫都没有,哪像你们这些行台,天天有丝竹乱耳,诗词作乐。”

崔护呵呵一笑,正要回嘴,前头那人却停下脚步,回身抬手,示意他们別吵。

那人站在最高处,背后邙山绵延无尽,坡土浅黄,松影稀疏。

前面……是整个洛阳。

余暉落在他肩上,为他披了一层衣。

“別闹了。”他声音不高,“快上来。”

二人都没再开口,毕竟眼前这位,曾经可是这个帝国最有权势那一批人。

彭城王,元勰。

三人並肩站到山脊。

洛阳城在脚下铺开,满城红叶將这座新都染成硃砂。

崔护忽然想起少年时期。

那时新都始迁,他作为第一批入国子太学的学子,肄业之后便入了这位宗王府中。

那时他还是始平王,年方二十二,但已经做到了侍中之位,已然踏进了洛阳的权贵圈。

这位始平王,在未迁都时,便已名满平城。

世人皆称其容貌美顏,文武双全,少时从孝文帝游於铜鞮山,应詔作《问松林》之诗。

诗中言:问松林,松林几经冬?山川何如昔,风云与古同?

一时京师震动,前来提亲的世家踏破门槛。

相比之下,崔护甚至比这位宗王还要年长一岁。

他虽有家世,却天资愚钝,最初只得了个始平王府参军的职位。

他还记得元勰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看著呆呆的?”

崔护说。

“下官不太会说话。”

“不会说话无妨,要说话的时候敢说就行。”

“不敢。”

“你……”

再后来是元遥,此人比他更不会说话,整天只知道拿著把刀耀武扬威。

那日他来王府,张口便是。

“听闻始平王素有文名,十步成诗,在下佩服。”

“只是又听得別人说始平王带兵也是天才,在下便有些不服了,不如你我列沙盘,以淮水为线,杀上一番。”

元勰欣然接受。

於是……

元遥九战九败,眼睛红得像兔子。

幸好眼前不是棋盘……

不然他未必不能效仿汉景帝。

“再来,这次我用魏军,你用岛夷。”

七战五败。

“没事,哎呀没事,一场攻防演练而已,我只会纸上谈兵罢了,別流泪哈,別哭。”

话还算温和,元勰却笑得很肆意。

久而久之,他们三人便成了好友,时常游洛水,登邙山。

再往后,元遥前往冀州,他升官入朝。

来往书信,便多过了见面。

邙山风起。

元勰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邙山为什么叫邙山么?”

元遥不耐烦。

“山就是山,还能有什么讲究?”

元勰没笑,望著脚下城郭。

“邙,亡也。那些公卿贵胄挤破头也要把陵安在这里,就是因为……自商周起,那些帝王將相,都葬於此地,今人仰古,纷至沓来。”

“我……若也能葬在此地,就好了。”

崔护听得心里微微一沉。

“殿下今日怎么忽然说这些?修远今日回京,一起登山,復少年之乐,应该说些好兆头才是。”

元勰转过头,嘴角却掛著一丝凉意。

风把他衣角吹起,露出腰间那枚玉佩。

玉色温润,却冷若寒冰。

“我昨日听宫里人说,天子要召我进宫。”

崔护一怔,“进宫,何时?”

“不知。”

“是天子亲自召见?”

元勰点头。

“是,召我与几位宗王入禁中……说是商议国事。”

元遥眼睛一亮。

“这不是好事吗,近来那些流言……你若得见陛下,当面辩论,谁还敢再嚼舌根?”

这些日子,朝里暗潮汹涌,彭城王被人处处掣肘。

有人不喜他,夺了他的权。

因此这位殿下,今日才有閒时,能登邙山。

但即便如此,却有人把网却越织越密,几乎要把他罩在里面。

高肇。

崔护在朝中,听得他太多次据理力爭,换来的却只有天子的冷语和不信任。

因此当他听到元勰要进宫时,他心中甚是欣喜。

转机……也许要来了。

这位殿下、自己的旧友,终於可以起復了。

他拱手,语气认真。

“这可是双喜临门,前些日子听说王妃生產在即,现在陛下又终於明白,朝中不可无殿下,你若回到旧位,许多事就能拨正,那高肇……”

听到这个名字,元勰和元遥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先是元禧叛,又是元愉叛,天子如今对他们这些孝文旧臣,颇为不信任。

因此,才有了高肇。

现在的洛阳,处处都是高肇盯他的眼。

元遥骂道:“高肇,高肇,什么狗屁高肇,不过是靠著妹妹上位的佞臣罢了,小人得势,倒压的我等前朝旧臣喘不过气,诚彼娘之非悦!真不知道当今陛下怎就瞎了眼,让……”

元勰连忙伸手,將他的话拦下。

而后他环顾四周,见只有他们三人,才开口道。

“小心祸从口出。”

他长嘆一声,说道:

“陛下召我入宫,我自然高兴,只是……心中一直有些不安。”

崔护笑了笑,有意安慰。

“殿下是前朝旧臣,还是陛下的叔叔,那高肇难不成还敢在宫禁之內害殿下不成?”

元勰微微頷首,抬头望去。

洛阳城最深处,那片宫墙在夕阳里泛著暗红。

崔护却一指天上,说道:

“看,大雁。”

元勰、元遥抬头朝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天上飞著一只孤雁。

元遥皱著眉头,说道:

“大雁南飞,为何只有一只?”

元勰看著那孤雁,淡淡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凉意。

“孤雁老了,飞不过那些新的,自然就会掉队,你们说……”

“这雁能飞到南边吗?”

崔护一怔,竟不知要说什么。

元遥也愣住了,却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元勰的肩膀,说道:

“明天起復了,我便多留几日,到时候別忘了请我们喝酒。”

“一定。”

夕阳沉下,將洛水染成红色。

……

第三日,洛阳秋雨。

雨倒是不大,落在瓦上沙沙作响。

崔护正在书房里坐著,正捧著几捲纸,看的津津有味。

一边看,一边还放声大笑。

彭城王前些日子新作之《蝇赋》,如今在街头巷尾流传甚广。

高肇残暴无德,祸害乡里,世人对其甚是愤恨。

因此,就连卖菜老嫗也能念上几句赋里的內容。

崔护拿到之后,日夜品鑑,借著这篇赋下酒。

那纸上写:

隨因缘以授体,齐美恶而无分。

生兹秽类,靡益於人。

名备群品,声损眾伦。

欹脛纤翼,紫首苍身。

飞不能迥,声若远闻。

点緇成素,变白为黑。

寡爱芳兰,偏贪秽食。

他细细琢磨,只恨元遥今日不在,不然定要与他同赏此赋。

“好一个隨因缘以授体,齐美恶而无分,苍蝇得了机缘,世上的美恶便也不分了,那高肇若是听见,定要气的口吐鲜血。”

崔护正笑著,却见纸上墨跡已然晕染开来。

他看向窗外,秋雨纷纷。

雨落带来潮气,屋內有些寒凉,他站起身来,正要吩咐人添炭。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眉头微皱,正要呵斥。

来人却已衝到门前,衣衫尽湿,面色苍白,声音颤抖。

“殿下……薨了!”

手中的纸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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