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荡魔录 第九十七章 秋水为神

二人正说话间，唐斌忽然瞥见那女子长睫微颤，檀口轻启，极轻极柔的“嚶嚀”一声。声音如春冰初裂，清清泠泠，教人心中一软。

他屏息望去，见那女子缓缓睁开了双眸。

这一睁眼，唐斌顿觉洒下来的月光都仿佛都黯淡了几分，终於知道了她睁开眼来，那双眼睛是何种模样。

秋水为神，寒星作魄。

一时之间，唐斌穷尽前生所有的学识，搜肠刮肚只想到了这两个词。

那双眼睛里映著天边寒星残月，简直是两汪深潭，波光瀲灩，清澈见底。

但眼神里却不见惊惶，不见喜悲，只有一片茫茫然的雾气，如初生婴儿般懵懂。

她正怔怔地望著头顶枝叶间漏下的碎月，又缓缓转动眼眸，扫过周遭古木参天、怪石嶙峋的幽暗山林，最后，眸光才落在唐斌与公孙胜身上。

刚一看到唐斌，她身子便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可这一动，牵动了身上伤痛，眉头便蹙了起来，贝齿轻咬下唇，却强忍著没呼出声来。

唐斌见她这般模样，忙温声道：“娘子莫怕，我二人不是歹人。是过路的客人，今天你被强人掳走，是我二人將你救出来的。”

那女子闻言，眼中茫然之色更浓了几分。

她挣扎著想要坐起身来，可浑身酸软，试了两次竟不能成。

唐斌连忙忙上前虚扶了一把，帮她靠在一块青石上。

坐定之后，她怔怔地看了唐斌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月白衫子、青罗裙。

“你们……”

半晌，她朱唇轻启，声音细若蚊蚋，却清越如碎玉相击：

话音未落，她忽地抬手扶额，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我……我是谁？”

唐斌与公孙胜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公孙胜上前一步，温声道：

“娘子，你且莫怕。我是个修行道人，名唤公孙胜，这位是我兄长唐斌。我二人途经此地，见娘子被强人所掳，这才出手相救。敢问姑娘可还记得自家姓名？”

那女子闻言，神色愈发懵懂。她秀眉微蹙，努力回想良久，这才喃喃道：

“我……我好像姓林……对，林玄音……我的名字，应当是林玄音。”

“玄音。”唐斌低声重复一遍，又开口问道：

“娘子还记得今日庄园中发生的事吗？”

那自称林玄音的女子茫然摇头，眼中渐起水雾：

“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只隱约觉得，自己该是在等人……等一个很重要的人。可那人是谁，为什么要等，却是全然想不起。

至於那座庄园……我好像是被一位夫人接进去的，那位夫人待我很是亲切，唤我『林家娘子』……可她的样貌名姓，我也记不清了。其它的……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她眼中泪水终於滚落。

泪珠顺著面颊滑下，在月光映照下晶莹剔透，更衬得她肌肤如雪，楚楚可怜。

她抬手擦泪，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戴著一只白玉鐲子，玉质温润，隱有流光。

公孙胜眼尖，瞥见那玉鐲內侧似乎刻著极细的符文，但距离稍远，看不真切。

“娘子莫急。”唐斌出言宽慰：

“许是受了惊嚇，又或是那贼人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暂损了记忆。好生將养些时日，或许就能想起来了。”

那叫林玄音的女子抬起泪眼望向他：

“多谢……多谢郎君搭救之恩。”

这一声“郎君”唤得轻柔婉转，唐斌心头没来由一颤。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

“路见不平，本来就该如此。倒是娘子如今记忆全失，孤身一人，不知道之后怎么打算？”

林玄音闻言，面上愈发悽惶。

她低头思索片刻，又抬头环顾四周密林，眼中惧色渐浓：

“我……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公孙胜面色凝重，对唐斌低声道：

“哥哥，只怕是她神魂有损，眼下……”

唐斌嘆了口气：

“这矮脚虎当真不是个东西，今日幸亏被我们撞上。”

公孙胜会意，对林玄音温言道：

“娘子且安心，若是娘子实在没有安身之处，暂时跟著我们也不妨，贫道观娘子似乎有暗伤，我略通医理，可否让我为娘子诊脉查看一二？”

林玄音虽懵懂，却也知眼前二人救了自己，也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意思。

当下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轻轻点头，伸出右手。

公孙胜三指搭在她腕上，闭目凝神。初时只觉脉象虚浮，气血亏虚，显然是近期受惊过度再加上內伤导致的。

可待他暗暗运起一丝龙虎气，循脉探入，想要察看具体情形时，异变陡生——

林玄音灵台深处，另有一朵金莲骤然浮现！

金莲光华大放，莲瓣舒展，竟將公孙胜探入的那丝龙虎气硬生生震了回来。

公孙胜只觉一股浩然纯正、却又霸道无比的力量反衝而至，当下被反震的后退了几步。

他急忙收回龙虎气，面上已是一片惊骇。

“如何？”唐斌忙问。

公孙胜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对林玄音歉然道：

“贫道修为浅薄，实在无法深入探查。”

又转向唐斌，压低声音：“哥哥，那金莲封印非但护她周全，更將她记忆封存。这等手法，精微玄奥，绝非等閒人物所能为。林娘子身上，定有天大的秘密。”

唐斌闻言，心中疑虑更甚。他看向林玄音，只见她正低头看著自己手腕，神情迷茫中带著几分无助，那模样，当真如雨打梨花，我见犹怜。

林玄音似乎察觉到二人私语，抬眸轻声问：

“道长……我的身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公孙胜沉吟片刻，方道：

“娘子体內有极强的护体印记，这本来应当是一件好事，只是……这印记似乎也將娘子的记忆封存了。若要恢復记忆，只怕需得寻到施术之人，或是寻访高人相助。”

林玄音听罢，怔了半晌，眼中渐渐泛起水光。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那我……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