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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民宿开启的田园生活 第82章 八角板鷂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12:57 来源:www.powenwu11.com

老沈几乎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也正是他这辈子都在坚守的一件事情。

回去之后的第二天,徐文术刷牙刷到一半,就听楼下院门“篤篤”两声。

他嘴里叼著牙刷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沈占风。

他叼著牙刷衝下面挥了下手,胡乱漱了口水,套上外套往楼下跑。

“来这么早?”

“早?”老沈抬头看了一眼天,“都这点钟了。”

他没进屋,先抬头看二楼窗户那一块。

板鷂还掛在那里,红色一大片贴在白墙上,哨口一圈圈围著板心。

看了几秒,他才收回视线,走进院子。

“手还疼不?”

“还好。”

徐文术摊开手掌,昨天勒出来的红印子淡了点,还能看出来一圈。

“那你以后还能写字。”

老沈看一眼,又把目光挪回墙那边。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著一点湿的味道,吹动院里那棵小树。

“昨天怎么想的?”

不知道盯了多久,老沈突然开口。

“什么怎么想的?”

“你昨天说的那句先伺候好这一只,再说第二只。”

老沈脸没转,声音从嗓子眼里慢慢挤出来,“怎么个伺候法?”

“……至少现在掛得稳,吹一阵风不掉下来。”

徐文术顺著他说下去,“等以后你要真做新的,我给你找墙、找螺丝、找人,帮你把板鷂掛上去。”

“嗯。”

老沈点点头,像是在盘算什么。

院子里又静了几秒。

“你要是真不嫌烦*”他突然换了个话头,“我这辈子也就最后一件事,想正儿八经做一回。”

“什么?”

“八角板鷂。”

徐文术愣了一下。

他之前搜过南通板鷂的大致东西,知道有“七联星”、“九联星”,也知道有更复杂的八角板鷂,只不过那些都是视频和图片里的东西。

现在从老沈说要搞出来,在徐文术看来总是觉得有一些虚幻。

“你以前没做过?”

“做过。年轻的时候跟著师父打下手,给他做哨子,做骨架,忙前忙后。”

“真正能掛自己名字的……”他顿了一下,“没做成过一只。”

“为啥?”

“那会儿上班,得转正,得评先进,得抢奖金。”老沈淡淡说,“厂里忙,得加班,有时候手上胶还没干,就被叫去车间值夜班。”

“后来老厂要拆了,大傢伙都琢磨著分房子分地。谁还记得这点玩意?”

“师父那一只八角,当年掛在厂房顶部,整个车间停工一天在那边看。”

他抬起头,看著空气里不存在的那一只,“我们那天谁都没打卡,厂长自己喊的今天不上班,今天看鷂子。”

“后来呢?”

“后来要拆。”

老沈笑了一声,笑里有点涩。

“拆厂那天,有人说要把那只鷂子一起拿下来拆了,省得碍事。”

“师父骂人,把脚手架都拍了一圈。”

“最后那只鷂子是我们几个徒弟一起放上去的,放到天黑再收回来收回来就不掛厂房了,各自拿了一块骨架。哨子拆了,纸烧了。”

徐文术一时没说话。

“你那块呢?”

“在家里。”老沈用鞋底碾了一下地上的沙,“后来搬了几次家,东西越搬越少,最后只剩几块哨模子,一块骨架,有一张图纸还压箱底。”

“所以这次……你是打算重新做一只?”

“做不做得成是另一回事。”老沈抬眼看他,“我这个年纪,心气没以前那么大了。”

“就是想著,能不能在地上多画一回图,在手上多摸一回竹子。”

“有地儿掛,有人看,还有一个拿笔的人……肯记一点,就够了。”

他没有直接说徐文术,但是那几个条件一罗列,已经指得很明白了。

徐文术顿了一下,点点头。

老沈没有立刻表態。

他只是抬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只板鷂。

“八角不是七百个哨。”他慢慢说,“一只下来要上千。”

“竹子要选,哨口要配音,纸要撑得住,线要能扛风。”

“你要是真参与,不是没事来拍两张照片,是要跟著我一点一点做。”

“你现在也算有工作的人。”他说得直白,“写稿子也要时间。我这边要是拖你太多,你稿子那边会不会断?”

“断了就断別的。我这本来就是在写小镇的东西。”

“写河灯写完,写板鷂,不也顺下来?”

“我现在稿子要是写得慢一点,只要写得久一点就行。”

院子里的风绕了一圈,吹过两个人之间。

老沈沉默了很久。

“你自己说的,別到时候喊累。”

“那就这么定了?”

“定个屁。”老沈嘴上不饶人,“八角要做,先得找东西。”

“什么东西?”

“图纸。”

旅社房间里有一股陈年的味道。

不是霉,是旧木头和收拾乾净的被子晒过太阳之后留下的那点味道。

沈占风蹲在床底下,把那个旧箱子一点一点往外拖。

箱子是以前单位发的那种铁皮箱,边角都被磕得露了底,锁扣换过一次,换成了最普通的掛锁。

他拉著锁头上的绳子,手腕一抖,把锁一扯开。

“別看我箱子破。”老沈一边说,一边掀开盖子,“里面东西比你那楼贵。”

上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还有一床折起来的棉被。

他把这些挪到一边,露出下面一层,用报纸包著的长条状东西,还有一摞黄了边的纸卷。

“你先帮我把被子拿到床那边。”

徐文术把那床棉被抱起来,一股被子味儿直衝鼻子,让他想起自己高中宿舍冬天睡觉的时候。

老沈双手伸进箱子,从最下面那摞纸卷当中抽出一卷最旧的。

报纸一层一层展开。

里面露出的是一张被折成好几叠的牛皮纸,边缘有一点被老鼠啃过的痕跡。

“这就是你说的图纸?”

“嗯。”

老沈把纸在床上铺开。

纸已经有些发脆,他用手指背一点一点地抹平摺痕。

徐文术凑过去。

牛皮纸上用铅笔密密画著线。

中间是一个正方形,四角伸出去四个长方形。

每一个长条又各自伸出一个小角,整张纸看起来就像一朵抽象的花,或者是一个被拉长了的星。

每一块上都写著小字。

“主板”、“副板”、“哨排一”、“哨排二”……

角落里还有一个用钢笔写的小字:“八角一號(厂房用)”,旁边歪歪斜斜地签著一个名字。

不是老沈。

“我师父的字。”老沈指了指下角,“当年他画,我给他拿笔,最后他签名,我在旁边看。”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多。”

他想了一下,“那时候觉得活到现在太远,现在一回头,已经比他画这张图的时候还老了十岁。”

“那后来你那一只呢?”

“没出图。筹备了一半,厂说要拆了。那阵子谁心里都乱,我也乱。”

“竹子选了一半,哨也做了一半,图纸没画完。”

他说到这里,伸手去翻纸卷堆里的第二张。

“这是我后来自己画的。”

那张纸比第一张新一点,上面有擦掉的痕跡,很多线条较粗,显然打过草稿。

“你看。”老沈把两张纸叠在一起,“这张八角,比他那张大一圈。”

“你是想超他?”

“年轻时候不就这点心思。”老沈承认,“总想著要比师父多画一点,多掛一点,多唱一会。”

“结果一个没算好,自己多活了几十年。”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声里不全是自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庆幸。

“这次你打算用哪一张?”

“都不用。”老沈合上纸,“再画一张。”

“你不怕画塌吗?”

“以前怕。”他把最旧的那张纸重新包好,“那时候怕画崩了,师父要骂我。”

“现在没人骂我了。”

“我最多骂自己两句。”

“画塌了再画一张。”

“只要手还能抖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敲得很稳。

画图纸不是一天的事。

第一天他们只是把纸和尺子翻出来。

“你来画线。”

“我?”

“你写字的人,手稳。”

“你不怕我画歪了?”

“重来就是了。”

客栈的桌子不够大,两人索性把纸抱到了徐文术楼上的书房。

书桌清出一块地方,牛皮纸铺开,用书本压住四角。

老沈坐在另一边,拿著捲尺和铅笔。

“这回不画那么大。”

“为啥?”

“八角太大,你那墙撑不住。”

他说得很现实,“再大的板鷂不是放不出,只是你这楼梁,就撑一只中等的,放起来不至於把墙拽裂。”

“灯节以后要是你还掛灯,鷂子也要留位置。”

“不能一个占满了,一家独大。”

“这都是要算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捲尺拉开。

“从这里开始画一个正方形。”

他在纸上点了四个点,“一块主板。”

徐文术照著数,铅笔线在纸上慢慢出现。

一开始他画得有点紧,生怕下笔不能改。

老沈看了两眼:“別当画画。”

“图纸就是给人看的,要是太好看,別人不敢改。”

“你线画轻一点,有改动再擦。”

“画死了,你自己后悔。”

徐文术嗯了一声,手下力道慢慢放鬆。

线条一笔一笔接起来。

四个主角画完,又是四个副角,再加上中间要延伸出去的耳朵。

老沈在旁边盯得很紧,时不时用捲尺对一下。

“这里多了两毫米。”

“这里少了一点。”

“你不会觉得烦?”

“还行。”

“画多了你就知道,累的是眼睛,不是手。”

忙活了一整个上午,只画完了整体轮廓,內部哨排的位置还一片空白。

“今天到这儿。”

老沈把铅笔收起来,“你继续盯著会头疼。”

“明天再说。”

徐文术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往外望了一眼。

河面灰灰的,风有点小,不適合放东西。

墙上的那只板鷂在窗户另一间安静地掛著,看不到,却能想像出它现在的样子。

接下来几天,他们就这样一块一块把图纸填满。

“你看。”他用铅笔点出一圈圈小点,“八角不是简单比七角多一个角。”

“它要多一个重心。”

“声音得分布开,不能全堆一边。”

“这边大哨多一点,声音厚一点。”

“这边小哨多一点,声音尖一点。”

“风从哪个方向来都不能太单薄。”

他一边点,一边嘴里念叨:“大哨在外,小哨在里;高哨挡前,低哨铺底。”

像在背一门只有他自己懂的口诀。

徐文术拿著笔,把每一个点旁边標上1、2、3……

標到后来,整个图纸已经几乎被数字占满。

又过了两天,他们终於把哨排和骨架全部標完。

“这张图……”老沈站在桌前,双手撑著纸,盯了足足半分钟,“可以用了。”

“没有哪里要再改?”

“改不完的。但你要是一直觉得可以改,那这东西永远不下地。”

“有时候得说到此为止,剩下的让竹子帮你补。”

“那接下来,就是竹子?”

“竹子要提前备。”

“你楼下那几根不够?”

“做骨架不够。”老沈摇头,“八角要用的竹子,不是隨手砍两根就行。”

“节要更短一点,筋要更直一点,裂纹不能有。”

“你那几根,做个七角还行。”

“八角要再挑一遍。”

“挑哪里?”

“上游。”

这回轮到老沈带路。

上游的竹林跟菜场那块不一样。

要往镇外走一段路,再绕过一片低矮的农田,才能看到那片贴著山脚的竹子。

冬天的土路有一点冻得发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这边的竹子水更足?”

“这边的竹子歪得少。长得慢一点,筋扎得牢一点。”

“以前我师父只在这边挑竹子。”

“厂里的那几只大板鷂,都是这边的竹子打的骨。”

他边走边扯当年的事。

说以前几个人扛著腰刀上山,师父走在最前头,骂骂咧咧说上面又想搞活动。

说晚上回去大家在厂房里剥竹子,剥到半夜,有人唱戏,有人吹口哨。

说有一年冬天特別冷,竹子上霜,削下来一块块往下掉,像下雪一样。

……

到了竹林边上,风比镇子那边更狠一点。

竹叶一整片“刷刷刷”响。

老沈先站在林边,用眼睛扫了一圈。

“你看这种。”他隨手拍了一根,“长得太急,节太长。”

“这种。就是弯的,也不要。”

“这种,底下黑线。”

他说著,用指甲在竹身上划了一下。

徐文术凑近看。

果然,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下往上延伸,虽然不明显,但沿著纹路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点不平。

“这些拿来做小哨可以。”

“做骨架,不行。”

“那什么行?”

“你自己找。”老沈让开一步,“我看你眼光。”

徐文术被点到,只得挽起袖子在竹林边上走。

一根一根看过去,照著刚才听到的標准,先把太瘦的、太弯的、长得离谱的都剔掉。

最后停在一根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竹子前。

不算特別粗,节和节之间均匀,顏色也顺,底下没有黑线。

“这根?”

“你敲一敲。”

老沈示意。

他用指节在竹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空的不行,闷的不行。”

老沈又补了一句,“你听听。”

竹子发出的声音有点实,不脆,也不发空。

“行。”

老沈点点头,“记住这声。”

“以后再敲到一样的,你就知道是骨架料。”

一遍竹林挑下来,只挑出五六根。

“八角要多少?”

“多了不嫌多。这一批先扛回去,做完骨架再说。”

“你那楼,真是被你玩遍了,先是灯,现在是鷂子。”

“那我这楼还挺值。暂时算是小镇万用工房。”

竹子背回来的那天晚上,小楼里又热闹了一阵。

厨房灶台那边烧著水,客厅里摆著一桶温水。

老沈坐在桶边,把竹子一根根放进去泡。

“先泡一天。泡软一点,明天好剖。”

“那我能帮什么?”

“给我削哨子的竹片。”

“又上几百个?”

“差不多。做这个东西就是费功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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