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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新纪 第六十二章 且將新政试春犁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13:31 来源:www.powenwu11.com

杨邠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陛下,臣以为开源之事,仍在严刑峻法,不可因一时之仁而废长久之计。”

刘承祐看向他:“杨相公请细细说来。”

“其一,私盐私酒,乃国库漏卮之大者。臣请加大力度严查,於各大要道设卡盘检,凡买卖私盐私酒者,不论多寡,一律处死,家產充官。”

“其二,各州府歷年积欠甚多,或藉口灾荒,或推諉拖延。臣请派专员赴各路,勒令限期补缴。违令者,就地免职,押解入京问罪。”

“其三,战乱多年,豪强兼併,田册多有不实。臣请重新丈量土地,清查隱田隱户。凡查出者,追缴十年赋税,田產充官。”

“其四,水陆要衝,商贾往来如织,如今关卡太少,多有漏税。臣请於各处增设税卡,凡过路货物,皆抽二成,以充国库。”

杨邠说完,微微欠身,神色肃然,等著皇帝开口。

刘承祐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翻腾起来。

不是哥们,你不如直接下令抢钱得了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藉此压下心中那点哭笑不得的情绪。

茶盏还没放下,和凝已站起身来。

杨邠侧目看他。

和凝走到殿中,朝刘承祐一揖,又转向杨邠,神色郑重:

“杨相公所言四条,在下不敢说全无道理。可臣斗胆问一句——增设关卡,严查私盐,这要增多少兵丁?这些兵丁的粮餉从何而出?若他们藉机敲诈勒索,百姓苦不堪言,该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朝廷说抽二成,下面的人就真的只抽二成吗?陛下,臣在地方多年,深知胥吏之害。一层一层摊派下去,到了百姓头上,只怕七八成都打不住。”

杨邠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廷尉未免太危言耸听了。”

“危言耸听?”和凝冷笑一声,“杨相公,您不妨走出京城,去看过百姓是怎么活的?大理寺覆核案件中,十桩案子里,有七八桩是私盐私酒,那些被抓的人,哪个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鋌而走险?您说这是开源,我看您这是在当大汉的掘墓人!”

暖阁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刘承祐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和卿稍安勿躁。”他看向王章,“王相公,你呢?可有良策?”

王章欠了欠身,缓缓开口,声音比杨邠平和得多,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刘承祐心里又沉了几分。

“回陛下,臣以为,如今虚衔泛滥,不如明码標价。”

“其一,凡纳粟米千石者,授散官;纳五千石者,授县令;纳万石者,授刺史。三年一任,但不得掌实权。”

“其二,按户等摊派『助军钱』。富户多出,贫户少出。收上来之后,七成归国库,三成留地方,以充公用。”

“其三,如今官盐一斗五六百文,百姓虽怨,尚能承受,若统一为七百文,一年可增收数十万緡,再苦一苦百姓吧。”

王章说完,垂下眼帘,等著皇帝示下。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气笑了。

不是,你们是商量好的吗?一个比一个狠。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王仁裕已忍不住站起身来。

“王相公!”王仁裕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此法……此法是不是过於严苛了?”

王章抬眼看他,语气平静:“那王尚书有何指教?”

王仁裕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看向和凝。和凝也沉默著,眉头紧锁。

刘承祐坐在御座上,望著面前这四个人。

杨邠一脸肃然,等著他点头。

王章垂著眼帘,等著他示下。

和凝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王仁裕满脸为难,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沉默良久,终於缓缓开口。

“二位相公提出的办法……”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实在是有些不太妥帖。”

杨邠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几分不解。

刘承祐继续道:“百姓本就困苦不堪,若是竭泽而渔,恐怕非长久之策。朕倒有几个办法……”

他话未说完,四人已齐齐欠身,齐声道:

“请陛下示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自黄巢之乱以来,百姓为躲避赋税徭役,大多逃散入寺,剃度为僧,或入道观,以求庇荫。寺庙道观田產不纳税,人口不充役,朝廷损失无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

“朕的第一个办法,便是售卖度牒,凡无度牒出家者,一律不认。强令还俗,补缴赋税,度牒由礼部统一颁发,加盖礼部大印,方可有效。一张度牒,擬价二百緡。”

他看向王章:“王相公,二百緡,民间可能承受?”

王章略作沉吟,点了点头:“回陛下,二百緡虽不算少,但豪强富户,拿得出来。寻常百姓,若真要出家,凑一凑,也能凑齐。”

刘承祐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其余三人:

“诸位以为如何?”

暖阁中静了片刻。

杨邠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陛下,度牒之售,乃取悦豪强之法,非治国之正道。若欲取钱,当依法度,追缴欠税,清查隱田,方是根本。”

刘承祐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

“杨相公说的自然没错。不过眼下朝廷財政窘迫,此法也可缓一时之急。”

他看向和凝。

和凝欠了欠身,缓缓开口:

“陛下,度牒之售,歷代有之。唐之中叶,亦尝行之。然臣恐此例一开,豪强富室爭相购之,以逃赋役。贫者无钱购牒,反承重负,非所以均贫富、安百姓也。”

他顿了顿,又道:

“若陛下欲行之,臣请限购牒数。且购牒者必实入寺修行,不得居家避税,坐享其利。”

刘承祐听完,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和卿所言甚是。此事便交给礼部和三司共同办理,刑部要严格监察,章程要细,规矩要严,不可让豪强钻了空子,也不能隨意抬价。”

王章起身,躬身道:“臣领旨。”

杨邠却仍坐在锦墩上,眉头未展。他沉吟片刻,又开口道:

“陛下,售卖度牒,终究只是短期之利。长此以往,恐怕不妥,僧道不事生產,若人人皆可花钱买牒避税,朝廷赋税之源岂不断绝?”

刘承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

“杨相公放心,这只是其一。朕还有几个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整理思绪。片刻后,他转回头来,缓缓道:

“自朱温篡唐以来,皇家庄田积累甚多。京畿一带,就有许多荒芜田地,无人耕种。朕看,可在京畿招集流民,出租皇庄田地,恢復生產。”

“前一年免租税,鼓励开荒。一年之后,徵收半数,第三年全额徵收,如此,流民有地可种,朝廷有粮可收,两全其美。”

王仁裕听著,连连点头。和凝眼中也闪过一丝讚许之色。

杨邠却摇了摇头。

“陛下,此法怕是行不通。”

刘承祐看向他:“杨相公请讲。”

杨邠站起身,走到殿中,神色郑重:

“流民者,无根之人也。离乡背井,辗转沟壑,其中良善者固多,然奸猾之徒亦復不少。若一朝招集数千人,聚於京畿,万一有宵小之辈煽动作乱,谁能制之?京畿乃天子脚下,社稷根本,岂可轻以流民充实?”

他顿了顿,又道:

“且招集流民,非下一道圣旨便能成事。须有官吏下乡,登记造册,分配田地,发放种子农具,监督耕种。这些官吏从何而来?俸禄从何而出?若派得人不当,藉机勒索,流民未得其利,先受其害,到时候怨声载道,反倒成了朝廷的不是。”

“再者,皇庄田地,荒芜多年,荆棘丛生,沟渠淤塞。流民初来,既无耕牛,又无农具,如何开垦?朝廷若拨给耕牛农具,又是一笔开销,若不给,流民赤手空拳,如何耕种?到头来,只怕地没开成,人又跑了,朝廷白费力气。”

“陛下,此法名曰招集流民,实则是朝廷先出钱——出粮养民,出种子农具,出官吏俸禄。前一年免租税,朝廷一文钱收不回来。一年之后,能收多少,尚未可知,国库如今空空如也,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臣斗胆直言,此法非开源,乃开库也。”

暖阁中一时静默。

刘承祐听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知道杨邠说的有道理,可道理之外,总得有一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杨相公所虑,朕都明白。可总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什么都不做吧?可以先在京畿选一两处地方试点,人数控制在千人之內,待有了经验,再慢慢推广。”

杨邠眉头微皱,正要再说什么,刘承祐已抬手止住他:

“杨相公且容朕说完。朕还有一策。”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废除一切苛捐杂税,统一市税。”

四人齐齐抬眼看他。

刘承祐继续道:“以前有什么渡税、城门税、过路税,名目繁多,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商贾裹足不前。朕的意思,这些杂税,全部废除。”

他看向王章:“由三司牵头,重新订立税法。就从开封、西京、宋州、孟州、滑州、许州六处试行。徵收税率,一律改为抽取七厘。商贾按货值纳税,一次缴清,沿途关卡不得再收一文,擅自加价者,一律严惩。”

王章听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渡税、城门税、过路税,非自今日始。自唐末以来,歷代相沿,皆有此制,渡口要人守,城门要人看,道路要人修,这些人的俸禄从何而来?就从这些税里来。若一朝废除,这些人的俸禄从何而出?渡口无人守,盗匪横行,商贾还敢过吗?”

“陛下有所不知,这些杂税,虽名目繁多,但並非全部上缴国库。许多是留作地方支用,修桥补路、賑济灾荒、维持治安,都靠这些钱。若一朝废除,地方財政立刻捉襟见肘。到时候地方官来找朝廷要钱,朝廷给还是不给?”

“再者,陛下说要统一抽取七厘,臣斗胆再问一句:七厘够吗?商贾按货值纳税,一次缴清,沿途关卡不得再收。听起来是好,可帐不是这么算的,若统一下调为七厘,朝廷能收到的钱,只怕比现在少得多。国库本就空虚,再减收入,这日子怎么过?”

“陛下说刑部严查擅自加价者。可臣斗胆再问一句:怎么查?天下这么大,关卡这么多,刑部派几个人去查?胥吏世代盘踞,上下其手,早已成风。就算朝廷下旨废除杂税,他们照样能变出新的名目来。今日废了渡税,明日就能收『护渡钱』;今日废了城门税,明日就能收『查验钱』。陛下能废得了几样?”

和凝走到殿中,朝刘承祐一揖,又转向王章:

“王相公所言,皆是实情。然臣以为,实情之外,尚有民情。百姓苦杂税久矣,若能统一徵收,明码標价,纵然七厘略低,亦胜过如今层层盘剥,如今层层盘剥,百姓怨懟不说,朝廷又收不到几个钱,不如废除。至於地方財政,臣以为可另作筹划,不必因噎废食。”

刘承祐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和卿所言,正合朕意。”

他顿了顿,又看向杨邠和王章:

“杨相公、王相公所虑,朕都明白。可总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什么都不做。咱们可以先试点,从开封、洛阳开始,看看效果如何。若是收上来的钱確实不够,再调整不迟。总比现在这样,名目繁多、层层盘剥,百姓叫苦连天要强,一应事务全由西京留守和开封府统筹。”

杨邠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既有此心,臣无话可说,只盼陛下记得,民生虽重,国本亦不可轻,若试点不利,还望及时收手。”

刘承祐点了点头:“杨相公放心,朕心中有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扫过四人:

“朕还有一策。”

四人齐齐抬眼看他。

刘承祐缓缓道:“卖官鬻爵,朕以为不可。官者,所以治民也。若以钱得之,何以治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卖追封,还是可以的。”

杨邠眉头一挑。

刘承祐继续道:“有些富户,家资巨万,却无官无爵。他们有钱,又想尽孝道。父母亡故,若能追封个爵位官职,灵前也有光彩,死后也有哀荣。朕的意思,可以明码標价,追封爵位官职。追封只是虚名,不掌实权,也不影响朝政。”

他看向王章:“王相公,你看如何?”

王章捻著鬍鬚,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此法……倒是新奇。追封爵位,確实不碍朝政,富户花钱买名,朝廷得钱充实国库,两不相害。”

“只是价钱如何定?爵位高低如何区分?这些还需细议。”

刘承祐点了点头:“自然要细议,追封爵位,可分为几等。国公、郡公、郡侯、县侯,各有定价,追封官职亦然,自五品至九品,各有等差。章程由礼部擬定,三司核价,不可隨意抬价,也不可贱卖。”

王章躬身道:“臣领旨。”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度牒、皇庄、税改、追封——这四策,诸位回去细思。章程要细,规矩要严,不可让豪强钻了空子,也不可让百姓吃亏。”

四人齐齐起身,躬身道:

“臣等遵旨。”

刘承祐最后说:“王相公可暂退。”

王章於是拱手行礼,离开万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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