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官场修行记 第一百九十章 初春花会（一）

二月初十，郑国公府，藏书楼。

晨光透过高窗上镶嵌的云母薄片，化为柔和的乳白光晕，洒在成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与卷帙浩繁的典籍上。

空气里浮动著陈年纸张、翰墨与防虫香料混合的独特气息，沉静而厚重。

郑国公府藏书楼，乃大周顶尖的藏书之所之一，非核心子弟与贵客不得入內。

张良持欧阳靖的手令，得以在饱览群书。。

他並未急於去翻找那些传说中的孤本秘籍或修行宝典——那些往往藏於更隱秘的禁室或把持在世家大能手中，非轻易可得。他选择从最基础的经典、札记、史论、兵书看起。

武道经典区域，他重点翻阅了《武经总要》、《周身大窍详解图录》、《三脉七轮初探》、《气血论》等基础但体系完备的著作。

这些並非具体功法，而是阐述武道基本原理、身体奥秘、修炼关隘的“道论”。

张良沉浸其中，以自身修炼《弋阳千剑诀》至脉轮境的经验与之印证，又结合昨日朱明堂关於“战意凝练”“气血动静转换”的心得，许多以往模糊之处豁然开朗。

他尤其对“脉轮”与“意志”、“气血”与“天地之力”的关联有了更深理解。

这些知识，正在帮他搭建超越《弋阳千剑诀》藩篱的理论框架。

练气区域，他瀏览了《五行灵气辨微》、《阴阳升降说》、《金丹大道指要》等。

他主修的《阴阳五行练气诀》已至金丹境，但这些基础经典中关於灵气本质、阴阳互化、五行生剋的深入论述，仍让他对自身功法的理解更上层楼，对下丹海內那轮微缩“烈日”的掌控也隱隱更圆融一分。

修器区域的典籍相对深奥晦涩，多涉及“器”与“道”的哲学思辨与高阶炼器法门，他目前修器已至第五境道器境，但根基多赖《雷霆战器诀》与自身际遇，理论沉淀稍显不足。

他著重看了《本命器养护精要》、《灵性与法则初窥》等，对自己中丹海蕴养的方天画戟中那混沌生灭的法则韵味，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方向。

军事文集是他花费时间最多之处。

《武备志》、《歷代边患考》、《山川险要图说》、《练兵实纪》、《军械辑要》……

他一本本快速翻阅，他神魂强大，记忆超凡，能快速瀏览、记忆这些知识，甚至还能一边读，一边融会贯通。

结合前世所知与格物院理念，脑中不断构想著未来边关可能的情势与应对。

望远镜、显微镜、新式度量衡、统一算法、甚至初步的“驯雷”成果，在军事上该如何应用？如何与现有军制、战法结合？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逐渐形成一些模糊的构想。

整整一日，张良几乎未曾挪动，只在午时用了些府中僕人送来的茶点。

知识的瀚海令人沉醉，更让他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前行之路的漫长。

但他心志坚定，如饥似渴地吸收著养分，为未知的边关生涯，也为自身大道的求索，积蓄著力量。

时值早春，园中腊梅未尽，红梅、白梅、绿萼梅正值盛期，更有几株罕见的“照水硃砂”与“玉蝶”凌寒怒放，暗香浮动，疏影横斜。

亭台楼阁点缀在假山曲水之间，覆著薄雪的琉璃瓦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郑国公府的景致，与午后即將前往的魏王府別院形成鲜明对比。

二月初十，午后，魏王府別院。

水榭之中，暖炉氤氳，姬昌兴並未如寻常贵族子弟那般赏雪烹茶，而是负手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几株不畏严寒、早早吐露嫩芽的异种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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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眼眸深处，却盘旋著一丝与年龄不甚相符的阴鬱。

初春花会的帖子已散出去大半，神都中有头有脸的年轻一代，多半会给皇室、给他这天师道嫡传几分顏面。

但有一张帖子，他特意留到了最后，也思忖得最久。

“青山侯，张良……”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玉佩上雕刻著天师道秘传的云雷纹，象徵著他在道门中的地位与传承。

他对张良的感觉极为复杂。

最初听闻此子之名，不过是个边远之地的县令，偶得奇功，献上些奇巧器物罢了。

即便后来听闻其与欧阳家联姻，得封青山侯，他也只当是欧阳家为稳固势力、皇帝为平衡朝局而扶持的一个幸运儿。

身为皇孙，天师道嫡传，他见过的所谓“青年才俊”太多了，大多曇花一现。

然而，这次张良进京，动静之大，远超预料。

太閤述职，陛下亲口嘉许，御前行走，加食邑，协理格物院与军器研发……这一连串的恩宠，已非寻常“幸运”可以解释。更让他在意的是两件事：其一，是谢冬梅。

那个曾经骄纵明媚、如同春日最鲜活花朵的谢家嫡女，在一次九山之行后，似乎就变了。变得沉静，变得疏离，甚至……將一颗心繫在了那张良身上。

他姬昌兴对谢冬梅，也有属意。

谢家是文官领袖，谢知远更是领右相，入太閤。

谢冬梅身份尊贵，容顏出色，若能得之，对他巩固地位、联结文官系统大有裨益。

更何况，谢冬梅本身亦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曾经仓促一见，不愧是神都“十姝”之一，当真惊艷。多方打听，谢冬梅修行资质也极为惊人。

实为良配······！

他曾以为，凭自己的身份、修为、才华，假以时日，打动谢冬梅並非难事。

他听闻谢冬梅回京后的消沉与转变，也曾去谢府探望被婉拒。

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怒与嫉恨便悄然滋生。张良何德何能？一个寒门出身的幸运儿，也配与他姬昌兴爭？

其二，是九山圣树灵果。灵果延寿，能增进修为已是从姬保华长老口中证实。而九山就是產地。

虽然在谋划將九山县升格为单列郡，以正五品或从五品官衔甚至从四品再出任郡守，可不至於埋汰他皇家、天师道嫡传身份。但並不耽误他设局让张良出点丑，在神京大降声望。他相信，张良也只是运气好。

“张良……你挡了我的路，还夺我属意之人……”姬昌兴眼中寒光一闪。

仅仅因为嫉恨和贪念就去对付一位新晋侯爷、圣眷正隆的臣子，是愚蠢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机会，一个能试探、能压制、甚至能名正言顺让张良“出点丑”、挫其锋芒的场合。

於是，这“初春花会”便成了最好的舞台。

以文会友，以武助兴，风雅之事。他作为主人，天然占据地利人和。

届时神都年轻俊彦齐聚，眾目睽睽之下……若张良在诗文、或者在“友好切磋”中表现不佳，那么他“骤登高位、根基浅薄”的印象便会深入人心，其声望必然受损。

若能逼得他动用些真实实力，甚至露出破绽，那便更好，自己与道中长辈也能对其有更清晰的判断。

至於谢冬梅……让她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年轻一代翘楚，或许能让她清醒一些。

“来人。”姬昌兴转身，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温润。

一名青衣侍从无声入內，躬身听命。

“將这份帖子，送至官驛，亲交青山侯张良手中。”姬昌兴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备好、以金粉绘製著精致梅纹的拜帖。

帖子措辞客气，以“久闻侯爷才名，值此初春，寒梅吐艷，特设小会於沁芳园，以文会友，以武助兴，诚邀侯爷与欧阳小姐拨冗蒞临，共赏春色”为由，落款是他姬昌兴的名字，並盖了私章。

侍从双手接过，小心退下。

姬昌兴望著侍从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张良，你会来吗？以你如今的身份，接到皇室皇孙、天师道嫡传的亲自邀约，於情於理，恐怕都难以拒绝吧？

更何况……他想起数月前，自己曾作为天师道代表，隨考功使团前往九山，虽未与张良深交，但也算有过一面之“缘”，行使过“考功”之责。这份浅浅的“香火情”和面子，你张良总要顾及几分。

官驛，甲字院。

拜帖送来时，张良刚从郑国公府藏书楼归来不久，身上还带著淡淡的书卷气息。

他展开那份精美却隱约透著疏离与傲气的拜帖，快速瀏览了一遍。

“姬昌兴……初春花会……”张良微微挑眉。欧阳珏正好在一旁，接过帖子看了看。

“良哥哥，这姬昌兴我知晓一些，是魏王第五子，自幼被送入天师道，是嫡传弟子，修为天赋都不弱，在皇室年轻一代中也算突出。”

“他平日虽看起来温文尔雅，但骨子里傲气得很，等閒人入不得他眼。此次突然下帖相邀，还是专门送来的……”欧阳珏语气中带著一丝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