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天儿,说冷就冷。
前几日秋阳还暖融融地掛在天上,照得人走在日头底下要解中山装的领扣,转眼一场西北风颳过来,气温就断崖似的往下掉。
胡同里的老槐树一夜间掉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瑟瑟地抖著。
青石板路面上的残霜,到了中午也化不乾净,踩上去滑溜溜的。
大柵栏街面上的行人都换上了棉袄棉裤,缩著脖子抄著袖口走路,说话时嘴里呵出的白气能飘出半尺远。
前门小酒馆的生意,倒是一天比一天暖和。
徐慧珍按照往年在牛栏山的经验,赶在霜降之前就让蔡全无和贺老头把后厨那口积了半年灰的大铁炉子搬到了前堂。
炉身是生铁铸的,少说也有百来斤重,蔡全无一个人扛不动,还是请了隔壁粮店的两个伙计搭手才抬进来。
铁皮烟囱从炉口一节一节地接到窗外,贺老头踩著梯子用铁丝把烟囱箍了三道,又拿破布把接口处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炉膛里烧的是阳泉无烟煤,煤块乌黑髮亮,在炉膛里烧得红通通的,偶尔爆出一声火星的脆响,把围坐在炉边的酒客们嚇了一跳又逗得一乐。
徐慧珍还在柜檯后头的角落里摞了半人高的冬储大白菜和几捆大葱,用旧报纸盖著,说是等数九了给老主顾们包白菜馅饺子吃。
贺老头在炉子边上腾了个专门的位置,把那些老胳膊老腿的老街坊领过去,一边烤火一边听他们讲早年间的老四九城掌故。
酒馆的门上掛了一面厚实的蓝布棉门帘,是徐慧珍拿牛栏山老家织的土布亲手缝的;
针脚虽不如秦淮茹做衣裳那样细致,但棉花絮得厚,帘子一放下来,外头的冷风就钻不进来了。
门帘外面寒风刺骨,门帘里面酒香扑鼻、人声鼎沸,儼然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暖和窝子。
公私合营的风波,在这条街上还没完全平息。
前门大街上有好几家铺子,合营之后原来的东家和公方代表因为经营权的问题闹得鸡飞狗跳。
张记布庄的老张头跟公方代表拍了桌子,原因是公方代表要改帐本格式,老张头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记帐法,改了他就看不懂了;
李记酱园的公方代表来了不到三天就要换供货商,被李掌柜堵在门口骂了半条街。
相比之下,前门小酒馆倒是风平浪静。蔡全无当了公方经理之后,每天除了在后厨醃他的萝卜皮,就是蹲在柜檯后面帮徐慧珍核对帐目;
遇到拿不准的事就站起来问一句“徐掌柜你看这咋办”,被酒馆里的老街坊们戏称为“大柵栏最听话的公方经理”。
徐慧珍倒也习惯了,蔡全无名义上是街道办派来监督经营的公方代表,实际上乾的还是后厨的活儿,两个人配合得比合营之前还默契。
王业掀开蓝布棉门帘的时候,一股混著酒香、煤烟和滷菜咸香的热气立刻扑了他满头满脸。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拍掉肩膀上的几粒冷霜,眯著眼往酒馆里头扫了一圈。
六张方桌坐了五张,靠火炉的那几张最抢手,坐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街坊,端著酒盅烤著火,有一搭没一搭地嘮著閒篇。
靠墙的那几张坐的是几个穿工装的轧钢厂青工,大概是下班了约著来喝两盅。
柜檯前面那张方桌坐著两个他不认识的面孔,瞧打扮像是外地来的客商。
贺老头正踮著脚往炉膛里添煤,煤块落进去激起一串橘红色的火星子,溅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上。
他赶紧拿袖子掸了掸,嘴里嘟囔著“这煤烧得真快”。
蔡全无在柜檯后面低头打著算盘,一只手按著帐本,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劈啪作响。
他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这个月的流水帐又对出新的数了。徐慧珍不在,大概是去街道办开会了。
王业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忙著救治田丹、陪秦淮茹母子、照看怀孕的陈雪茹,酒馆这边来得比之前少了一些。
但每次来都能看到生意稳稳噹噹的,甚至比上回更好。这说明徐慧珍把这摊子撑住了,而且撑得很稳。
他把帘子放下来,正要往柜檯走,却被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叫住了。
“王先生来了!”牛爷坐在柜檯正对面的那张方桌旁,面前摆著一碟五香花生米、一碟切得薄如纸片的酱牛肉、一壶烫得滚热的牛栏山二锅头。
他头上戴著一顶半旧的瓜皮帽,穿著厚厚的藏蓝棉袄,领口敞著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灰色粗毛线织的高领毛衣。
老北京人过冬讲究“春捂秋冻”,牛爷显然属於那种“冻不得”的类型,早早就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那张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圆脸上,堆满了笑容。
一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在看到王业的瞬间就亮了,像是闷了半天的棋友终於等到了对手。
“快来快来!”牛爷热情地招手,手里的筷子差点被他晃到地上,“前几日跟你喝酒之后,如今我这一个人喝酒好不痛快!”
“你瞅瞅,这么好的酒,这么好的菜,就我一个人坐这儿,连个碰杯的人都没有。”
“片爷那老东西回乡下看他孙子去了,小半个月回不来。”
“这几天我一个人坐这儿喝闷酒,酒都喝不出味儿来了。快来快来,陪我喝两盅!”
“哈哈,牛爷说笑了。”王业笑呵呵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您想找人喝酒,往门外那么一喊,半个正阳门的人都得跑来。您是谁啊——牛爷!”
“大柵栏这一片儿,谁不知道您牛爷的面子大?就前天我还听,巷口的李婶念叨;”
“说牛爷上回帮她瞧了个瓷碗,愣是从一堆贗品里把真的给挑出来了,李婶现在逢人就夸您是火眼金睛。”
“哎哟,李婶那事就別提了,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牛爷嘴上谦虚著,脸上那得意的褶子却藏都藏不住,笑眯眯地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眼睛快眯成一条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