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母以前每次看到那个饼乾盒,心里都美滋滋的,觉得儿子有打算、知道攒钱,將来娶媳妇不用她操心。
可现在,那个饼乾盒已经轻得能听见钢鏰在里头滚动的回声了。
钱都变成了空酒瓶,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在床底下,滚得满地都是,有的还残留著几滴残酒,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浑浊的光。
范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著刚蒸好的一屉窝头。
看著外间地上那个空了的酒瓶和床上那团蜷缩著的被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又酸又疼,还带著一股子越想越气的火。
她想起当初儿子刚当上居委会副主任的时候,她是多么得意啊。
那几天她走在这条胡同里,腰板都是直的,逢人就笑,买菜的时候跟卖菜的大婶都要多聊几句“我家金有今天又去开会了”。
隔壁王婶羡慕的眼光,对门孙大爷夸讚的话语,她全都美滋滋地收在心里,觉得这辈子吃的苦总算有了回报。
早年为了供儿子上学,她和范金有他爹两个人起早贪黑地给人做工——她在被服厂给人锁扣眼,一坐就是一天,眼睛都快熬坏了;
老范在码头上扛包,肩膀上的皮磨掉了一层又一层,长好了又磨掉,到死那天肩胛骨上还留著铜钱厚的老茧。
家里统共就那么点钱,两口子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冬天连煤球都要数著块烧;
省下来的钱全砸在儿子的学费和书本上,为的就是儿子將来能有个好前程。
老范走得早,没等到儿子出息的那一天就走了,但咽气之前还拉著她的手,说“金有这孩子聪明,將来肯定有出息,你要看著他成家立业”。
她把这话刻在了心里,一个人咬著牙把儿子拉扯大,看著儿子穿上中山装別上钢笔当了干部,觉得自己总算对得起老范的在天之灵了。
可谁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太不爭气了。刚上任没几天,就因为在小酒馆大放厥词被街道办的李主任给罢免了职务。
她还记得,那天范金有从居委会回来时的样子——中山装还是那身中山装,钢笔还是那支钢笔。
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站在院子中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出“被撤职”三个字,就一头扎进屋里,把门关上,整整一天没出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大早,她去胡同口的副食店买酱油,往常见了她都笑呵呵地打招呼的售货员小周;
这回只当她是空气,低著头理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拎著酱油瓶子往回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两个邻居在咬耳朵。
“那就是范金有他娘”,“听说她儿子被街道办给擼了”,“何止是擼了,是被李主任亲自宣布的;
说是在酒馆里说什么『打倒所有商人』,这不是疯了吗”,“嘖嘖,看他以后还怎么有脸在街上走”。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回了家。
后来她才从街道办一个相熟的老姐妹,那里打听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原来儿子在小酒馆里借著酒劲说了那些混帐话,被人告到了区里,连李主任都被王区长叫去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从那以后,范母在胡同里走路再也没挺直过腰。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婶不再主动跟她搭话了;
在院子里跟邻居打照面,人家也只是冷淡地点个头就过去了。
虽然没有人当面指著她鼻子骂,但那种冷落和疏远,比直接骂她还要让她难受。
她为这事气得差点脑溢血,有天晚上忽然觉得头晕得天旋地转,扶著墙才没栽倒,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才缓过来。
可这又能怪谁呢?怪儿子?怪那个告密的人?怪来怪去,日子还得过下去。可儿子这副德行,这日子还怎么过?
范金有喝完了最后一点酒水,把酒瓶倒过来晃了晃,只有几滴残酒顺著瓶口滑落下来,在杯沿上滚了两圈,连杯底都盖不住。
他浑浑噩噩地把空酒瓶往桌上一搁,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抬起头来,眯著那双因为宿醉而浮肿的眼睛,含糊不清地冲厨房门口喊了一声:“酒,我要酒。”
范母正把蒸好的窝头往笸箩里捡,听见这一嗓子,手猛地一顿,滚烫的窝头差点从她手里掉下来。
“还要酒?”范母把笸箩往灶台上一顿,转身衝进外间,声音因为愤怒而拔得又尖又高,把院子里枣树上那几只麻雀嚇得扑稜稜全飞了。
“你都多久没工作了,你自己数数?一个多月了!家里那点钱,全都被你拿去喝酒了;”
“你爹留给你的那个饼乾盒,你以为我不知道里头还剩几个子儿?喝喝喝,怎么不喝死你这个逆子!”
“真想气死你老娘不成?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受这份罪!”
她越说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个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总是乐呵呵的老太太,此刻瞪著儿子,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有失望、有心痛、有愤怒,还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一把衝过去,抡起手对著范金有那张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就是两大耳刮子。
“啪!啪!”两声脆响,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范金有被这两巴掌,扇得整个人都懵了。
他本来就喝得有点上头,脑子里一团浆糊,挨了打之后捂著脸愣愣地看著面前暴跳如雷的母亲。
他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上火辣辣的疼,嘴一咧,委屈巴巴地嘟囔道:“妈,你怎么打我啊?我干什么了我?”
“不打醒你,你这辈子就废了!”范母指著他的鼻子,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她声音像一把被崩到极限又猛然鬆开的弓弦,嗡嗡地弹在范金有的耳膜上。
“不就是没了居委会副主任的工作吗?没了就没了,天塌下来了?”
“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初中毕业,二十啷噹岁,什么工作不能干?丟了一份工作就像丟了魂一样,你还是个男人吗!”
范母说到这里,嗓子忽然哽了一下,声音从愤怒的高峰跌落下来,变得沙哑而疲惫。
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背佝僂著,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眼角往下淌;
一滴一滴打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你好歹也是初中毕业。你知不知道,为了供你读那几年书,我和你爹吃了多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