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隨叶问进了屋,煤油灯昏黄的光在棚房四壁投下摇晃的影。
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妇人正站在矮桌前收拾碗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王业身上扫了一下。
他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没有说话,只是把碗筷摞得叮噹响。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碎花布衫,头髮简简单单地在脑后挽了个髻,面容清秀却带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她眉宇间锁著一股淡淡的怨气——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被这些年窘迫的日子磨出来的。
“永成,去帮忙倒两杯茶来。”叶问看出妻子的不快,赶紧吩咐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说完又转过身来,微微侧身向王业介绍道,“王先生,这位是我太太,张永成。”
张永成放下手里的碗筷,面无表情地看了王业一眼。她不是不讲礼数的人,当年在佛山叶家大宅里,迎来送往的排场她什么没经歷过?
可如今在这间四壁透风的破棚房里,房租欠了好几个月,楼下房东太太隔三差五就上来敲门。
儿子叶准的学费还差著一大截,这种时候丈夫不但不想办法挣钱,反而又领了一个陌生人来家里做客。
她心里憋著一股气,正要像往常一样冷著脸转身走开,却见王业先一步开了口。
“叶太太你好,这么晚了还来冒昧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是我从南华带来的一些吃食,味道不错,你们尝尝。”
王业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繫著的麻绳,露出里面油光发亮的烤鸭和滷鸡。
烤鸭的皮烤得金黄焦脆,油脂在煤油灯下泛著诱人的亮光;
滷鸡则通体酱红,鸡皮上裹著一层亮晶晶的滷汁,浓郁的香料味一下子散开来,把棚房里原有的那股煤炉灰和旧木板混合的沉闷气息冲淡了几分。
张永成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给这个不速之客摆一张冷脸的。
这些年在港岛,她见多了各式各样来找叶问的人——有拜师的,有挑战的,有来蹭茶喝的;
还有纯粹就是,好奇想看看“佛山来的咏春宗师长什么样”的閒人。
每一次有人上门,叶问都客客气气地招待,有时候一聊就是大半个时辰,耽误了教拳不说,还要倒贴茶叶和水。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进门就拿出这么实在的礼物,那油纸包里飘出来的卤香味钻进鼻子里,让她那些冷言冷语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谢谢你了,王先生。”张永成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接过油纸包,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
她转身走到矮桌前把烤鸭和滷鸡放好,又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豁了口的搪瓷茶壶,往里面捏了几片茶叶。
然后拎起煤炉上坐著的铁皮水壶,滚烫的开水衝进茶壶里,茶叶在热水中翻腾了两下便沉到了壶底,一缕淡淡的茉莉花香在棚房里缓缓漾开。
这倒不是,张永成贪人小便宜。主要是这些年在港岛开馆收徒以来,叶问就很少为家里带来任何收益。
叶问早年是广东佛山的大族出身,从小锦衣玉食,对於银钱之事向来不甚在意,收了徒弟教拳也不怎么计较束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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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不给他就笑笑说“下次再说”,下次还是照样认认真真地教。
如今到了港岛,来拜师的大多是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和工厂里做零工的工人。
这些人口袋里本来就没什么余钱,逢年过节能送点水果乾货就算是有心了,哪还有多余的钱交学费。
叶问对这些穷苦出身的徒弟们根本拉不下脸来催要学费,每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上一句“好好练,下回再补”。
长此以往,在没有多少收入的情况下,叶家便每况愈下,越来越贫瘠。
到了现在,更是连房租和学费都交不起,每天家里都只吃中晚两餐,早饭能省就省了,为的就是能省一点粮食。
至於茶叶,那更是想都不用想,刚才她往茶壶里捏的那几片茉莉花茶,已经是家里仅剩的存货了。
见太太端著茶壶去了煤炉边,叶问暗暗鬆了口气。
他招呼王业在竹椅上坐下,自己也坐到床沿上,双手搁在膝上,微微前倾身子,问道:“听王先生的口音,好像是北方人?”
“是的,我们家从四九城南下到南华发展。”王业点头答道,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棚房里扫了一圈。
木人桩油光水滑,显然是长年累月被拳劲打磨出来的;床尾那几本线装书翻得卷了边,隱约能看见书脊上写著《咏春拳谱》几个字。
他收回目光,落在叶问脸上。这位宗师比银幕上看起来更清瘦,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即使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也透著一股敛而不发的锐气。
“那不知道,王先生这次来港岛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这次来港岛主要是准备考察些生意。”
“正好在楼下蒋震蒋老哥家做客,听他提到天台上住著一位咏春拳大师,所以就不告而来,冒昧打扰了。”
王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叶问的脸,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王先生,说笑了。”叶问听到“咏春拳大师”几个字,脸上浮起一抹自嘲的笑,但更多的却是真切的欣慰。
在港岛这些年,他的武馆一直没什么起色,本地人寧愿去学洪拳、蔡李佛拳,也不怎么待见他这个从佛山来的“外江佬”。
如今听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南华商人主动上门拜访,口口声声尊他一声“大师”,心里那份被冷落了好些年的自尊不由得活泛了几分。
他呵呵笑道,“你能前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何来打扰之说。”
两人正聊著,张永成端了两杯茶过来。搪瓷茶壶在煤炉上坐了好一会儿,茶水已经泡开了,淡淡的茉莉花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著。
她先给王业端了一杯,再给叶问递了一杯,然后面色尷尬地退到了丈夫身后,站在煤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两只手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叶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舒服地眯了眯眼,隨即注意到王业的茶杯还没动,便热情地招呼道:
“王先生请喝茶,这茶叶是我一个朋友从宝岛带给我的,虽说不是什么名茶,但清香芬芳,味道还是很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