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秽世武圣 第二章.陈兆兴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14:45 来源:www.powenwu11.com

四月天的傍晚,津港市总笼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雾气从沽河上来,混著码头货轮的煤烟和那街巷人家的炊烟,在永安里的弄堂间似鬼魂般慢吞吞地游荡。

永安里作为津港市的昭界主体,名义上的昭国市政厅就设在这里。

那些花岗岩砌成的洋楼、掛著铜牌子的商会、不时有汽车进出的公馆,构成了永安里上只角体面的一面。

而在这些光鲜门脸背后,支撑著这庞大市井生活的,则是曲里拐弯、密如蛛网的里弄交织区。那才是下只角老百姓扎堆过日子的地方。

里弄之间,亦有高低。

其中,积善里算是相对体面的,巷道略宽,房屋多是近二十年翻修过的青砖瓦房,不少人家装了玻璃窗,弄堂口还有公用的自来水龙头。

而隔著两条巷子的观澜里,则是另一番光景了。

观澜里的房子老了许多。

灰扑扑的砖墙大多已风化剥落,屋顶的黑瓦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用油毡布草草压著,防著漏雨。

巷道窄得只容一人推著自行车通过,两边的窗台几乎要碰到一起,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架在半空,滴下的水在溜滑的青石板上匯成细流。

公用水龙头在弄堂深处,排队汲水是每日必有的风景。

江绍生就住在这里,观澜里十七號,这是他父母留给他的。

一座两层的老式砖木屋子,底层前半间算厅堂兼灶披间,后半间相对窄小些。

一条陡峭的木楼梯通向上面的阁楼,那便是江绍生的臥房。

房子老了,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白墙也早已泛黄。

但与那些挤著七八户人家的“七十二家房客”式大杂院相比,能有这么一处独门独户的棲身之所,已算是幸运。

这房子,便是江绍生在这乱世里最实在的本钱,是他还能挺直腰板说“有个窝”的底气。

暮色渐浓,阁楼的小窗透进最后一点天光。

江绍生就著这点光,在灶披间里拾掇吃食。

一小把掛麵,几片菜叶子,舀一勺猪油,撒点盐,便是晚饭。

面刚捞进碗里,敲门声便响了。

“绍生,是我。”

听声音,是自个儿舅舅。

江绍生放下碗,走过去拔开门閂。

门外的陈兆兴裹著件藏青布衫,手里提著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还冒著热气,另一只手拎个酒壶。

他才四十出头,两鬢却已斑白,脸上刻著深深的皱纹,背也有些佝僂了,看著倒像五十多的人。

“舅,你咋来了?快,快进来,外边寒。”

江绍生侧身让开。

陈兆兴进了屋,熟门熟路地將油纸包和酒壶搁在方桌上。

屋里没点灯,只有灶膛里未熄的余火映出些许红光。

他搓了搓手,呵出口白气:“来,绍生,咱舅甥俩碰一口,说说话。”

江绍生应了声,转身去碗橱里拿了两只粗瓷碗,又摸出一碟咸菜。

陈兆兴已经解开了油纸包,是两个暄乎乎的白麵包子,还腾腾冒著热气,肉香飘散开来,相当勾人。

“你舅妈才弄好不久,肉馅儿,趁热吃。”

陈兆兴拿起一个,塞到江绍生手里,自己却只坐著没动弹。

江绍生捏著烫手的包子,看了看舅舅身那件单薄的布衫。

“舅,你还没吃吧?我俩一人一个。”

“我吃过了,吃过了才来的。”

陈兆兴摆摆手,拿起酒壶,拔开木塞,给两只碗里都斟上。

“你赶紧吃,凉了没那味了。”

江绍生没再推让,低头咬了一口。

包子皮薄馅足,肉汁鲜美。

他知道舅舅说的“吃过了”多半是假话。

从积善里到观澜里,快步走也得一刻多钟。

若真在家吃过了再来,这包子哪还能这么烫手?怕是出锅就揣怀里捂著一路跑来的。

舅舅在小洋行做帐房,听著体面,实则工钱微薄,还要看洋人和买办的脸色,去养活一家四口。

舅妈沈香君持家虽精打细算,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肉包子,怕是家里难得改善伙食,却硬是分出两个给他送来。

他心里发酸,闷头吃完了包子,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火辣辣的酒水顺著喉咙滚下去,带来一股暖意,却也呛得他眼眶微热。

陈兆兴也喝了一口酒,咂咂嘴,这才抬眼仔细看了看外甥。

“今儿个永寿堂的事,我听街上人说了。王掌柜没了。”

江绍生点点头,把早上见到的情况简略说了。

陈兆兴默默听著,良久,嘆了口气。

“唉,王掌柜这人虽说算盘精,倒也不是刻薄东家。这世道,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江绍生放下碗,苦笑了一下。

“我这运道,也是邪门。算上永寿堂,这一年里,跟了三个东家。

头一个粮铺东家半夜被巡警抓了,第二个洋行买办,好端端走在街上让流弹给崩了,这回王掌柜又……”

他没再说下去。

陈兆兴重重嘆了口气,拿起酒壶又给江绍生添了点酒,也给自己满上。

“別说这丧气话。人各有命,东家出事,跟你一个伙计有什么相干?那是他们时运不济,沾了晦气。

眼下这光景,租界里头那些洋行、商號,门槛高,没硬关係进不去。

昭界这边,大点的铺面也都在紧缩银根,捂著钱袋子过冬,用人少,一个萝卜一个坑。

你先別急,我这几天再帮你扫听扫听。码头货栈那边我瞅瞅有没有能搭把手的零活,虽然辛苦,好歹先糊个口。”

“舅,又让你跟著操心了。”

江绍生心里感激。舅舅自家尚且艰难,却总惦记著他。

“说的什么外道话。”

陈兆兴摆摆手,端起碗。

“咱爷俩谁跟谁?不说这个,来,喝酒。”

两人碰了碗,身上暖和了些,话也多了点。

聊著聊著,酒壶见了底,包子也吃完了。

陈兆兴脸上泛起些红晕,见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起身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舅妈还等著。”

他说“你舅妈”时,语气有些小怂。

江绍生知道,舅妈沈香君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抱怨家境艰难,数落自个儿丈夫是穷大方。

可实际上对待丈夫接济外甥常常选择视而不见,来维护这份不易的温情。

江绍生也站起来:“我送送您。”

“送什么送,几步路。”

陈兆兴按了按他的肩膀,忽然动作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迅速塞进江绍生手里。

“这点钱你先拿著,买点米麵,別饿著。”

他又叮嘱道:“別让你舅妈知道。”

江绍生握紧布包,心头暖如那灶头。

“舅,我不能……”

“拿著!”

陈兆兴板起脸,语气强硬道:“我是你舅!跟你外道什么?好好在家过日子,別胡思乱想,世道再难,人总得活著,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总有路走。”

说完,他不再给江绍生拒绝的机会,转身拉开门,瘦削的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与雾气里。

江绍生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

夜风吹进来,带著远方飘来的咿呀戏曲声。弄堂深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添寂寥。

他关上门,插好门閂,又顶上根粗木棍。

回到桌边,就著灶膛微光,慢慢收拾了碗筷。

然后,他便在这昏暗的厅堂里,摆开了八极拳的起手式。

沉肩,坠肘,含胸,拔背。

乱世飘萍,人命如草。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过於极端,但“身无长物,寸步难行”確是真理。

现在作出的每一份工,都是將来的倚仗。

一趟拳练完,身上微微见汗,心里却平静了许多。

他吹熄灶膛最后的火星,摸黑上了楼梯。

阁楼低矮,仅有一扇小窗。

他躺在硬板床上,望著漆黑的天花板。

窗外,津港市的夜正深。

远处租界的霓虹灯光隱隱透过雾气,变幻著模糊而迷离的色彩。

近处,只有弄堂里夜归人零星的脚步声,和更夫拖长了调子的梆子声。

“平安无事嘍!”

江绍生闭上眼,缓缓入眠。

……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绍生睡得深沉之际,他心头莫名一紧。

一种毫无来由的感应,让他骤然清醒,瞬间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立刻睁开眼,不由自主地將视线探向窗外。

借著窗外朦朧的微光,他望见几条黑影从窗下如鬼魅般疾掠而过。

那些人蒙著面,身影极其利落,只顾著朝一个方向猛躥。

江绍生自幼耳朵就灵敏,听觉一直不差,他很確定自己听到了“追”这个字眼儿。

这些人是在追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股警兆感,便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了。

脚步声很快远去,巷子又重归寂静。

江绍生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迅速套上外衣,將家里里里外外都搜查一遍,结果一无所获,命格也再未被触发。

无奈之下,他只好重新躺回去。

他知晓这就是【危觉本能】给他的提醒。

也就是说,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很可能就是那群人正在追的东西对自己构成了实质性的威胁,或者至少携带著强烈的恶意。

他自忖平日里老老实实,不招人惹人,连架都没吵过,更不要说和人结生死之仇。

江绍生想不出答案。

巷子已经安静下来,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吐出一口气,把多余的念头压下去。

明天还要找活计,既然没啥事,那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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