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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婢……”
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
长孙皇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丝促狭。
“陛下今日怎么了？”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像哄孩子一样。
“臣妾不过是咳了几声，陛下就这副模样。若是让大臣们看见了，怕是要笑话陛下。”
李世民摇摇头：“他们敢。”
长孙皇后笑出声来，笑著笑著，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比方才更厉害了，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李世民连忙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咳完了，长孙皇后靠在他肩上，微微喘息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气来，轻声道：
“不过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臣妾这儿？”
“政务处理完了。”李世民道，“想来看看你。”
“就只是看看？”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道：
“朕今日倒是听说一件有意思的事。”
长孙皇后微微抬头，来了几分兴致：“什么事？”
“房玄龄和魏徵，今早在城南早市上，遇到一家小店。”
“小店？”
长孙皇后有些意外。能让这两位大臣同时提起的小店，一定不简单。
“嗯。”
李世民点点头。
“卖早饭的。据说那店家的手艺，连他们俩都讚不绝口。
魏徵那人你知道，嘴刁得很，轻易不说人好话。
可今儿他在朕面前亲口说，那店家的茶叶蛋，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长孙皇后有些惊讶：
“魏徵会说这种话？”
“朕也惊讶。”
李世民笑了笑，想起魏徵说这话时那难得一见的表情。
“房玄龄还说，那店家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要做川蜀那边的菜，叫什么『川菜』。
房玄龄说，那后生做菜的手法，他从未见过，但味道確实好。”
“川菜？”
长孙皇后想了想。
“蜀中的菜，臣妾倒是吃得少。
只记得先帝时，蜀中进贡过一些食材，但做出来的菜，似乎也没有特別出奇的。”
“朕也是，不过最为奇特的是，那个人姓卢。”
姓卢？还会做饭？
长孙皇后脑子里闪过一个人，昨日兕子与长乐出去遇见一家饭馆。
那家饭馆店家也姓卢，莫非…….
李世民对著长孙皇后点点头说道。
“所以朕打算明日出宫去看看。”
长孙皇后一愣：“出宫？”
“嗯。”李世民点头。
“微服出去，不带仪仗，就带几个侍卫。
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店家，能让房玄龄和魏徵还有朕的两个乖女儿同时开口夸讚。”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道：“陛下这是要学先帝微服私访？”
李世民笑了：“朕就是想出去走走。
天天在宫里待著，闷得慌。
自从登基以来，朕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出去都是前呼后拥，看到的都是官员们想让朕看到的。
真正的民间是什么样子，朕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目光里带著期待：“你要不要陪朕一起去？”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臣妾？”
“对。”
李世民握著她的手，“你也好久没出宫了吧？
自从生兕子之后，你就再没出去过。
趁著身子还好，出去走走，散散心。
那店家的吃食若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好，咱们一起去尝尝。”
长孙皇后看著他，眼神里有些复杂。
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隱隱的嚮往。
她是真的想出去。
从十几岁入秦王府，到现在二十多年了，她出宫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已经快忘了。
她记得小时候在街头见过卖糖人的老翁。
记得那糖人甜丝丝的味道，记得街边飘著的各种香味——那是宫里永远闻不到的味道。
可是……
“臣妾……”
她轻声道，声音里有犹豫，“臣妾这身子，怕是走不了太远。”
“不远。”
李世民道，握紧她的手。
“城南，就在皇城边上。
坐马车去，不用走几步。
你要是走不动了，朕背你。”
长孙皇后被他这话逗笑了：“陛下背臣妾？让大臣们看见，成何体统？”
“他们敢说什么？”
李世民挑眉，“朕背自己的皇后，天经地义。”
长孙皇后笑著摇头，沉默著，没说话。
李世民看著她，轻声道：
“观音婢，你陪朕去吧。”
那语气，不像皇帝对皇后说话，倒像个普通的丈夫，在央求自己的妻子。
长孙皇后心里一暖。
她看著他，终於点了点头。
“好。”
李世民笑了。
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欣慰。
两人就这么坐著，手握著手，谁也没说话。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在两人身上，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金色落在她的脸上，掩去了几分苍白，添了几分温柔。
落在他的眼里，映出满满的心疼。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忽然开口：
“观音婢。”
“嗯？”
“朕今日听房玄龄说那店家的事，忽然想起一件事。”
长孙皇后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他说，那店家是世代相传的手艺，到他这儿第四代了。”
李世民道，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渐渐西沉的夕阳。
“这样的人，在民间默默无闻，若不是偶然遇上，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他们一代一代，就靠著这门手艺吃饭，养家餬口，娶妻生子，过完一辈子。
没人知道他们，他们也不需要被人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
“朕在想，这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有本事的匠人，一辈子就守著一门手艺。
把木头变成花，把石头变成兽，把泥土变成器。
有学问的读书人，不求功名，就在乡间教书育人，教出一代又一代的学生。
有才干的能人，能种出最好的庄稼，能养出最好的牲畜，能治別人治不好的病。
他们不在朝堂，不在官场，就在百姓中间。
朕不知道，大臣们也不知道。”
长孙皇后听著，轻轻点头。
“陛下能这么想，是好事。”
她柔声道，目光里满是欣慰：
“古人说，礼失求诸野。
真正的好东西，往往不在庙堂之上，而在江湖之远。
那些匠人、那些读书人、那些能人，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根基。
陛下肯往民间看，肯听民间的声，这比什么都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