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哈利·斯崔克兰屈服於数十位惊恐万状的总督的劝说,率领大军拔营开拔,主动寻求与瓦兰提斯人决战。
一出帐篷,罗利爵士已携装备等候在一旁。
对伊耿而言,这位技艺精湛的武器师傅,此刻正在为他的国王披甲整备。
行军途中,小格里夫一行人只穿戴轻便锁子甲与趁手的长剑,不过是一套寻常佣兵的装备。
再好的甲冑兵刃,只会招来不必要的瞩目。
“大人,团长大人请您即刻过去。”忠诚的骑士一边为伊耿系好剑鞘,一边向柯林顿稟报。
“哈利自然清楚,我並非平白无故,被视作迈尔斯的潜在继任者之一。”柯林顿脸上难得掠过一丝笑意,转瞬便消失无踪,“我的建议对他至关重要,他比谁都明白。毕竟,对斯崔克兰团长而言,这將是他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战,全部声誉都押在了上面。”
“那我呢?”伊耿开口。
“你跟我一同前往。”柯林顿回答年轻人,“作为我的养子,我不能让你离开视线,你最好保持沉默……斯崔克兰与其他人,至今还没有確定你的真实身份。”
老格里夫无心之言,又一次在年轻人心口扎下一刀。
这些自詡为他庇护者的人,所用的欺骗手段如此卑劣,令他一日甚过一日地心头憋闷、反胃作呕。
他们让一位可敬的领主、一位勇敢的骑士深信,自己受託抚养的是已故王子与封君的继承人。
让他坚信,怀中抚育的是雷加王子与伊莉亚公主之子伊耿·坦格利安。
他们冷酷地玩弄著一位忠臣的赤诚,哪怕这份忠诚所託非人。
多年以来,琼恩·柯林顿陪伴在戴蒙·黑火的后裔身边,对此一无所知,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在为伊耿·坦格利安效命。
在伊利里欧·摩帕提斯的刻意影响下,老格里夫甚至將韦赛里斯视作第二个梅葛。
一个贪权无度、不惜杀害更有继承权的侄子的暴君。
伊耿至今仍清晰记得那场决定性的谈话,记得那位潘托斯总督向他揭露身世的每一字每一句。
那个温暖的夏夜,年轻人问出无数问题,而最难释怀的一个便是。
他们为何要欺骗,並且持续欺骗柯林顿?
难道不能將他这位真王,託付给少数忠心不二的僕人抚养吗?
对此,他得到了详尽的答覆。
“我可以將你培养成一位顶尖的商业巨贾,伊耿!
你的財富,將令最精明的司库也难以计数;
你的代理人,將行商自落日之海至玉海;
你將拥有世间无双的奇珍异宝……
最终在极度奢靡中垂垂老矣,死於纵慾过度,一如那些威胁过我的人。”
“迈尔斯·托因本可以將你教成一名杰出的佣兵。
人们会追隨你奔赴天涯海角,无论夷地还是摩索夫。
你將深諳自由佣兵团的一切精妙,一生都在冒险与危亡中度过。
你的成就,甚至可能超越火刃。
只是你多半会英年早逝,镀金的头骨將成为继任者帐篷上的装饰。”
“还有一个人选……我们的朋友根本不配为人师表,我知道,他也清楚,所以这个选项,从一开始便被排除。”
“你的母亲,不希望你拥有那样的命运,伊耿。
她不愿你成为沉溺奢华放纵的富商,不愿你成为以鲜血换取黄金、受僱於我这样的胖子的佣兵。
她希望你,伊耿,坐上祖先合法的王座,在所有前任失败的地方,贏得最终的成功。”
年轻人全神贯注,聆听著这位自称生父的陌生男人的每一句话。
潘托斯的街头,从无关於摩帕提斯的好话。
可在这一刻,他確確实实像一位慈父,与自己的孩子进行一场沉重的谈话。
“於是,柯林顿进入了我们的视野,孩子,国王並非轻易可成,仅凭逃亡的修女与学士远远不够。
他们需要一位引导者,一位生於七大王国贵族、深諳城堡內外一切规则的人。
我们寻遍四方,再也找不到比柯林顿更合適的人选。
依我所见,琼恩做得极为出色。
配得上高贵的戴蒙之名的家族,从未有过如此优秀的抚养者。”
这位香料与奶酪商人收尾的话语,永远鐫刻在年轻王子的记忆深处。
“我为欺骗你而道歉,伊耿。但欺骗柯林顿,是我们接近目標必需的代价。
继续演下去,配合他,直到你的时机到来。
继续演下去,配合他,直到你的时机到来。
到那时……他要么明白一切,要么自行离去。”
此刻的年轻人,心底已然倾向於认同伊利里欧。
他確確实实感受到一种召唤,一种对崇高伟业的渴望。
毕竟,他是铁王座最后的真王继承人,是纠正往昔所有大错的最后希望。
只是,若诸神当真漠视一切,竟容许肥猪般的劳勃杂种登上王座,那他们对王权正统,似乎也毫不在意。
即便奈瑞丝王后腹中並非那位兄弟的孩子,偽戴伦终究流淌著龙血;
可劳勃·拜拉席恩,对王座没有半分合法权利,唯一的依仗,不过是他手中的战锤。
而那,似乎已经足够。
伊耿紧张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剑鞘。
剑锋所指,一边是整个王国,另一边是三条巨龙——
这柄剑,足够吗?
伊耿来不及回答自己的问题。
甲冑已经穿戴完毕,该动身了。
“哈利在等候,莫让他久等。他一烦躁,便令人难以忍受。”
伊耿暗自庆幸琼恩的决定,这恰好让他得以摆脱心头沉重的思绪。
穿行在黄金团的营地之中,並未耗费多少时间,却愈发坚定了这位最后一位黑火后裔的决心。
伊戈尔·河文的子嗣们,始终恪守先祖遗训,即便只是临时营地,也维持著近乎完美的秩序。
柯林顿的担忧並未成真,新任团长並未放任部下涣散。
即便敌军尚在远方,黄金团已然著手加固营防,马匹与战象皆已餵饱饮足,战士们细心擦拭保养武器,互相分享著各式故事。
前往面见斯崔克兰的路上,伊耿欣慰地注意到他们身上的自信与沉稳,听见此起彼伏的轻鬆笑语……
黄金团对自身、对天命、对武艺,都抱有十足的信心。
拥有这样的部下,的確足以去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伊耿也看见了密尔的民兵。
那些被总督推上战场、白白送死的可怜人。
他们仓促武装,几无训练,心中早已不剩半分必胜的信念,这群汉子几乎要当眾哭出声来。
他们刻意与黄金团的战士保持距离,终日哀声嘆气、涕泪涟涟,而后便只顾祈祷。
他们向七神祈祷,向拉赫洛祈祷,向自由贸易城邦千百种神明祈祷;他们向一切能想到的神灵祈求,所求並非胜利,仅仅是活下去。
抱著这般心態,绝无可能取胜,更贏不下这场决定生死的会战。
这是一群註定溃败的人,进攻无力,阵型鬆散,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四散奔逃。
瓦雷利亚执政官戴蒙·贝勒里恩曾说过什么来著?
“军队的坚韧,取决於最懦弱士兵的坚韧。”
但愿团长大人即便没有读过《將略》,也能明白这个最浅显的道理。
侍从接过两位格里夫的坐骑,伊耿轻捷地跃下马背。
守门的卫兵对他投来不甚友善的目光,可一看见柯林顿,便立刻放行。
帐內,伊耿看见哈利·斯崔克兰站在一张宽大的行军桌旁,身边围著几位衣著华丽的密尔总督。
这群<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庸人,是被城內同胞送出城墙、前来监督战事的,此刻正拼命想要攫取指挥权。
他们身后,立著黄金团的诸位队长。
碍於身份规矩,这些队长不能与僱主及其代表直接爭辩。
而密尔城的统治者,显然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民兵根本抵挡不住重装骑兵的衝锋!他们会被瞬间衝垮,那將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杀!”一名胖得看不见自己脚尖的总督厉声叫嚷,“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第六条。”斯崔克兰淡淡开口,那双浅色的眸子近乎透明。
“黄金团团长,有权自行决定作战时机与方式。”
“我们的人会被踏成肉泥!”另一名更为<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总督怒不可遏,“你有责任阻止这一切……”
“第六条。”
佣兵语气强硬,他比谁都明白,僱主需要他,远胜於他需要僱主。
“我的职责,是击败瓦兰提斯军队,这正是我將要做的……按我的计划,诸位总督。”
“那我们为何不能商议作战计划?您定然有计划,对吗,尊敬的爵士?”
“第六条第三款。”
白髮男人语调不变,再次重复。
“密尔执政会早已同意,一切军事战术,全权交由团长决断。”
“你在刻意搪塞我们!”
“我只是在援引你们自愿、且不受胁迫所签订的契约。”
直到这时,哈利才仿佛刚刚注意到格里夫二人的到来。
直到这时,哈利才仿佛刚刚注意到格里夫二人的到来。
他等候的本就是柯林顿,那道指向门口的手势,带著急迫。
“说到战术,我最后一位队长既然已经抵达……诸位总督,请先行迴避一下,我们还要完善作战方案。”
伊耿能看见,那些总督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要求知道所有战况!”
“你怎敢如此无礼!”
“是我们支付军餉!”
“第八条第五款。”斯崔克兰一字不差地引用,“团长召开的军事会议,仅允许其认为必要的人员列席,诸位,等我需要諮询密尔玻璃的市价时,自会第一时间邀请各位参会。”
望著哈利·斯崔克兰,伊耿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这是他的导师从未有过的情绪。
年轻人自幼便被教导,要珍视每一位臣属的才干与功绩。
而此刻,团长大人正淋漓尽致地展现著他无人能及的、钻营契约条款的天赋。
黄金团的赫赫威名,大抵便是如此建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