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赛里斯並未就此止步,而真正让长女之城昔日的主宰者们震骇不已的,是前日发生的事。
接连的处决与財產没收,让旧瓦兰提斯城內诸多宫殿尽数空置,这些宫苑悉数收归城邦国库所有。
雷尼加建议將其出售给有意之人,以此来充盈捉襟见肘的城邦金库。
说实话,韦赛里斯一度也考虑过这个提议。
但最终,这位独裁官选择了更为凌厉的手段。
他颁布法令,凡在战爭与叛乱中,展现出非凡英勇、过人胆识与绝对忠诚的瓦兰提斯英雄,皆可获封古血身份。
作为试点,韦赛里斯將三十人擢升为贵族,赐予他们田產、奴隶,以及在智慧之殿的议事席位。
这些新贵之中,有黑骑士,也有数位此前从未沾过半点贵族荣光的瓦兰提斯队长。
这一决定,如同瓦雷利亚十四火峰同时喷发,瞬间引爆了整座城市。
韦赛里斯大概永远不会忘记,当他领著这些安达尔血统的新同僚踏入智慧之殿主厅时,那些旧贵族大人与夫人们脸上的神情。
自瓦兰提斯独立以来,黑墙之內的古血家族名录,从未增添过新名,即便有极少数外来者得以躋身其中,就像人们记忆犹新的塞拉公主,也都是嫁入本地已立足的老牌家族。
可如今,坐在那些荣耀世家继承人身侧的,竟是昨日的佣兵、莫尔蒙这样的流亡者,还有出身新瓦兰提斯、向来被古血视作贱民的普通人。
昔日的统治者只能僵坐原地,咬紧牙关,被迫去適应这全新的现实。
这便是被征服者的悲哀,只能眼睁睁看著征服者行使权力,而无力反抗。
埃莉诺拉的身影出现在房间里,再次打断了韦赛里斯的思绪。
她不等韦赛里斯应允,便径直坐到他对面,而后开口匯报:
“命令已经传达下去了,老阿林巴不得立刻执行你的任务,我还派了艾多尔队长从旁协助,所有指示都按你的吩咐照章办事,名单上的人尽数处决,孩子全部带走,给奴隶选择的余地,宫殿严禁劫掠。”
听闻此言,韦赛里斯与埃莉诺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都心知肚明,劫掠之事终究难以避免,但这道禁令,再加上此前对肆意劫掠者的公开处决,足以遏制驻军士兵的贪念。
“伍德办事靠谱,那个曾经老实的偷猎者,本就对旧贵族没半分好感,即便自己如今也得了贵族头衔也是一样。至於那些瓦兰提斯人,我倒很乐意看他们靠屠杀手无寸铁之人,弥补自己的怯懦。”韦赛里斯冷哼一声,“若是我下令让他们登船前往泰洛西,真不知他们会作何反应。”
“现在的话,他们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埃莉诺拉神情严肃,“经歷了这一切,瓦兰提斯再也没人敢违抗你的命令,他们会乖乖登船,驶向你指定的任何地方。”
“这倒是……只是我还记得,密尔惨败之前,也没人敢挑战我们的权威。”
“那我还能说什么呢……”剑之圣女的唇边,掠过一抹笑意,“如今,有胆子挑战你的人少了太多。说白了,就是人数少了,那些最傲慢、最野心勃勃、最好斗的傢伙,要么归顺了我们,要么已经化作枯骨。剩下的,要么是守著家財战战兢兢的守財奴,要么是天性温顺的羔羊之辈,这两类人,永远成不了战士、阴谋家,更成不了杀手。那个毒妇阿吉利斯被烧死了,偽瓦雷利亚人凯提加也化为灰烬了……古血里,还有谁敢不臣服於你?阿德瑞斯?那老头根本不值一提,他没参与叛乱,只要你把他孙子扣在身边当差,他绝不敢纠集任何人作乱。”
埃莉诺拉说话间,韦赛里斯亲手为她和自己倒上美酒,將酒杯推到她面前。
趁她换气的间隙,韦赛里斯打断了她的话:
“听著,这些事暂且不谈。”独裁官提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请求,“不谈战爭,不谈政治,不谈阴谋与那些糟心事,这些烂事搅得我头昏脑胀。”
“出什么事了?”女战士严峻的面容上,浮现出真切的关切,“你不是说咳嗽已经好了吗?难道又染了病?”
“病早就痊癒了,回来之前就好了。”韦赛里斯摆了摆手,“只是想让脑子歇一歇,希望你能陪我聊聊。”
这位忠心耿耿的副手接过酒杯,会意地点了点头。
这位忠心耿耿的副手接过酒杯,会意地点了点头。
“想重温往日的温存时光?”剑之圣女挑了挑眉,“我原则上不反对,但你为何不去找丹妮莉丝?我敢肯定,她一直盼著你,绝不会拒绝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埃莉诺拉。”韦赛里斯轻哼一声,“也和丹妮莉丝无关,我们是夫妻……可我此刻,只想和忠实的战友聊聊,和亲密的朋友说说心里话。”
韦赛里斯回城已有数月,两人却始终没有机会静下心来交心,没有打扰,没有琐事妨碍。
不是要解释法令,就是有人求见,或是她要训练黑骑士,又或是丹妮莉丝有事催促……如今难得有閒暇,也该喘口气了。
“那好吧……”剑之圣女举起酒杯,朝他露出一抹笑意,“我也很想你,为我们的重逢乾杯?”
“对,就为重逢乾杯!”
温热的美酒滑过喉咙,暖意漫上心头,让人有了从容閒谈的心境。
跨越一个半世纪的岁月,青亭岛的领主们,始终没忘如何酿造这风靡狭海两岸的佳酿。
“还记得几年前吗?”埃莉诺拉轻笑著开口,“这种酒,我们也只有逢年过节才喝得起,公主的命名日、佣兵团建队日,又或是打了大胜仗……还得在爭议之地碰运气才能寻到。我记得有次在娼妓窝,我追著一个骗子跑了整条街,那傢伙竟然把自己的尿,冒充雷德温家族的青亭岛酒卖给我。”
“如今我们日日都能享用这美酒,不用和三女儿国廝杀,不用镇压忘恩负义的贵族叛乱,不用撼动这座傲慢大城的百年根基,我们担得起这份奢侈。”韦赛里斯也咧嘴笑了起来。
“可不是嘛,韦赛里斯,你带著我们走了这么远。”埃莉诺拉拿起酒壶,为两人再次斟满酒杯,“谁能想到,当初几百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佣兵,能缔造出一个新的自由堡垒?一个佣兵队长,能在瓦兰提斯执掌大权?这种事,连歌手都编不出来,就算是咱们那疯癲的快舌,整日唱著好色的巨龙、长角的狮子,也编不出这般传奇。”
“那你曾想像过,自己手握瓦雷利亚钢剑的模样吗?”
“从未敢当真。”埃莉诺拉依旧坦诚,“自然是梦想过,世上哪个战士不梦寐以求这样的神兵?可那不过是空想,就像孩子梦想著骑龙一样,满是希望渺茫的苦涩。”
“那就为梦想乾杯!人若失去梦想,便没了目標,没了目標,也就丟了自我。”
“从没听过你说这种话,倒像你的侍从说的,你別见怪。”话虽如此,埃莉诺拉还是欣然举杯,应和了他的祝酒。
放下酒杯,韦赛里斯继续说道,语气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轻鬆自在,身心都彻底放鬆下来:
“这世上,还有谁比坦格利安家族更懂梦想的分量?我的祖先从龙石岛出发,踏上征服维斯特洛大陆的征程时,他拥有什么?不过是梦想与目標罢了!”
“在我看来,”酒意渐浓,埃莉诺拉的笑容也愈发灿烂,“你的祖先手头,还有些別的依仗,更准確地说,是屁股底下坐著的依仗。”
房间里,响起了轻鬆愜意的笑声。
“无可辩驳,贝勒里恩、瓦格哈尔、米拉西斯……”沉默片刻,韦赛里斯再度开口,“可如今,我和丹妮也有了龙,你知道吗,看著它们一日日长大,我愈发坚信,我们终能回到维斯特洛。”
“可说实话,”埃莉诺拉直言,“龙是丹妮莉丝的,公主天天骑著雷利斯在瓦兰提斯上空盘旋,百姓们见了无不欢欣鼓舞。可你呢,据我所知,还一直踏在地上,从未骑过龙。”
埃莉诺拉一语戳中了他的痛处。
韦赛里斯最初尝试与三条龙中体型最大的埃克西昂建立羈绊,却始终未能如愿。
那条黑龙允许他靠近,却总爱恶作剧,要么对著他怒吼,要么烧掉他的袍角,要么在他面前猛地合上已然不小的龙嘴。
前几日,又一件昂贵的长袍被烧毁后,韦赛里斯忍无可忍,一拳狠狠砸在龙的鼻子上。
埃克西昂先是愣住,隨即困惑地后退几步,最后傲娇地腾空而起,扇了韦赛里斯一脸灰尘。
丹妮莉丝每每看著丈夫与自己长子这般彆扭的相处,总是忍俊不禁。
她还说,埃克西昂是三条龙里最任性、最桀驁的,自然也最高傲、最不服管束。
韦赛里斯別无他法,只能耐著性子,咬牙慢慢与这黑色的捣蛋鬼磨合。
丹妮莉丝告诉他,她读过的瓦雷利亚捲轴中记载,龙与人的羈绊,可一瞬建立,也可慢慢追求得来。
只可惜,战乱之中,韦赛里斯错过了与埃克西昂共度幼年期的机会。
古书里记载,那是建立牢固情感羈绊的最佳时机。
如今,他只能踏上这条布满荆棘的路,才能让埃克西昂真正认可他,允许他骑上龙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