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韦赛里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硬起心肠,语气坚定地开口。
“不,我必须自己来。”
他朝著黑龙迈出第一步。
那巨兽一如既往,用不满的低吼迎接他,时至今日,他们之间的每一场对峙,都以这样的方式开场。
每当韦赛里斯出现在它的视野里,埃克西昂便会发怒、嘶鸣。
韦赛里斯在它身侧缓缓周旋,黑龙则总会想方设法挑衅这个男人,要么灼烧他的衣袍,要么带著戏謔的意味扑咬过来,要么猛地伸长脖子,朝他合拢下顎。
每一次的结局,都是韦赛里斯比上一回靠近了些许,而后悄然退开,只留下黑龙傲然佇立。
而今天,这位流亡在外的王子,打算尝试一种全然不同的方式。
他小心翼翼地压制著心底翻涌的情绪与深藏的恐惧,一步一步朝黑龙走去。
埃克西昂似乎没料到这个人类竟会如此胆大妄为,嘶鸣声渐渐低了下去,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急於发起挑衅,只是静静站著,等待他迈出下一步。
“我是不是已经失了心智?或许它正准备一口龙焰將我化为灰烬?”
“jurnēs yno laes,āeksios.”(看著我的眼睛,埃克西昂。)
韦赛里斯用坚定、毫无犹疑的声音说道,脚步缓慢,却带著不可阻挡的力量,一步步靠近目標。
黑龙紧紧盯著他,没有立刻服从命令,却也没有展露丝毫攻击性。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试著用温和的方式对待埃克西昂,给它时间观察、评估自己这位潜在的骑手。
可现在,他打算换一种截然不同的法子。
坚定、果决、不容置喙的强硬。
今日,要么他彻底征服这条黑龙,要么便重蹈被阳炎吞噬的雷妮拉王后的覆辙,葬身龙焰之下。
韦赛里斯凭著强大的意志力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不让它们扰乱心智。
他又向前迈出一步,清晰地听见身后丹妮胸腔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他下意识想回头,想向她保证一切安好,可终究凭著惊人的毅力压下了这份衝动。
此刻,他必须专注於眼前最重要的事。
“jurnēs yno.”(看著我。)
韦赛里斯用同样平稳的语调说道,再度向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高声怒吼,也没有低声呢喃,只想用自己的姿態与声音,向埃克西昂展现自己意图的郑重,还有自己意志的力量。
他与埃克西昂之间,只剩下短短几步的距离。
若是黑龙愿意,眼前这个胆敢命令它的狂徒,早已化为一堆灰烬。
可偏偏在今日,在这一刻,这头黑色的巨兽非但没有灼烧他的衣袍,更没有伤他分毫,甚至没有试图抽身离去,既没有振翅腾空,也没有迈步躲开。
它只是微微抬起身躯,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一般。难道说……
“jurnēs yno laes!”(看著我的眼睛!)
埃克西昂那双猩红的眼眸,直直望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剎那间,韦赛里斯眼前浮现出幻象。
他看见一座古老城堡的废墟,阴森巨大的石块仿佛浸透了殷红的鲜血与漆黑的恐惧。
扭曲的塔楼依旧直指天空,可引来的不是讚嘆,而是满心厌恶,它们如同垂死者痉挛的手指,徒劳地想將敌人一同拽入坟墓。
同样由巨石垒成的城墙层层剥落,隨时可能坍塌,砸向那些不幸的居民,倘若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还存有半分生机的话。
他抬眼望向天空,渴望能看见一片澄澈的蓝天,可映入眼帘的不是寧静的云朵,而是满身骇人伤痕、从空中坠落的巨龙。
一条鳞片因岁月黯淡的沼泽色巨龙发出痛苦的咆哮,咆哮著自己的无力,咆哮著即將到来的终结;
而另一条红龙如同毒蛇般扭动身躯,依旧死死咬住对手的脖颈。
奇异的是,坠落巨兽的背上,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韦赛里斯竟清晰地看清了那两个银髮男人。
一人沉默,缘由显而易见,眼眶中插著一柄剑刃,根本无法发出声响。
可那位胜利者,胸膛里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儘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然必死无疑。
然而,这位不再年轻、满身疲惫的战士脸上,却掛著一抹苦涩又满足的微笑。
毕竟,他带走了当世最伟大的龙。即便生命走到尽头,他终究找到了那个自幼便困扰自己的答案。
这世上,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从来没有真正的无敌。
仿佛被一只无所不能的大手轻轻一挥,所有幻象瞬间消散。
诅咒城堡的城墙与塔楼、垂死的巨龙、已死与將死之人,尽数被黑暗吞噬。
而后,黑暗极不情愿地、不由自主地,开始勾勒出另一幅全然不同的画面。
比死人最长的手指还要高的空中,悬停著一头巨兽,那根本不能称之为龙。
若是將这庞然大物仅仅称作龙,就如同拿索纳利斯与贝勒里恩相提並论。
那是一团由令人目眩的白光织就的怪物,一只猩红的独眼宛如一汪沸腾的血湖。
这生物周身散发著寒冷、死亡,还有一种非自然的、吞噬一切的仇恨,它发誓要毁灭整个世界,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仿佛世间没有任何力量能抗衡这压倒性的威能,这毁天灭地的力量。
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一条红翼黑龙正朝著那高耸的怪物奋力飞去,不顾恐惧,不顾疑虑,不顾一切。
只为再次证明,这片大地早已见证过的事实。
世上没有真正的无敌。
当韦赛里斯回过神来,他已经跪在地上,手掌轻轻抚摸著向他垂下头颅的埃克西昂。
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黑龙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嘶鸣,安然地接受著他的触碰。
他勉强压下涌上喉头的噁心,靠著龙的身躯艰难地站起身来。
一种莫名的本能驱使著他,这位坦格利安全然不顾没有马鞍,径直爬上了龙背。
这点小事,似乎根本不值得浪费宝贵的时间。
韦赛里斯稳稳坐在埃克西昂背上,满心不敢相信,隨即沉声下令。
“soves!”(飞!)
黑龙顺从了他的意志,猛地从龙巢的地面振翅腾空。
埃克西昂越飞越高,將脚下的大地、失声尖叫的女人、满是惊呼的僕从,统统拋在身后。
巨龙强劲的双翼,终於將韦赛里斯托举到了竞技场上空。
这是他有生以来,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从高空俯瞰壮丽的瓦兰提斯全景。
奢华的宫殿、直指骄阳的高塔、流光溢彩的穹顶、献给早已被遗忘的英雄与诸神的洁白纪念碑,尽数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而他,正骑在一头强大的巨龙背上,从天空俯瞰这一切。
他是征服者的后裔中,第一个重新夺回这份与生俱来权利的男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瞬间涌上坦格利安的心头,这是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极致喜悦。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曾拥有过真诚而热烈的快乐,品尝过爱情的美妙,享受过胜利的甘甜,感受过真挚友情的温暖。
可骑乘巨龙翱翔天际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有那么几分钟,整个世界对韦赛里斯而言都不復存在。
心爱的妻子、亲近的朋友、忠诚的战友、可恨的敌人、渴望的目標、拖延的战事、周密的计划。
一切都消融殆尽,被彻底遗忘。
就连脚下展开的壮丽画卷,也很快黯然失色。
人类双手缔造的奇蹟纵然绝美,又怎能与骑龙翱翔这般梦幻的奇蹟相提並论?
根本无法比擬。
“!”(向前!)
韦赛里斯放声大喊,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体內奔涌不息。
埃克西昂再次顺从指令,驮著他向前飞去,飞向那条以宽阔臂膀环抱大地的洛恩河。
他们在飞!
他在飞!
巨翼每一次扇动,都让他离大河更近一步,也让他心中增添一分全新的信心。
他曾亲眼看著丹妮骑在雷利斯背上翱翔,心中生出过类似的感触,可亲眼所见,与亲身驰骋,终究有著天壤之別。
此时此刻,他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坦格利安,是征服者伊耿当之无愧的后裔。
此时此刻,他坚信,无论命运、诸神还是魔鬼向他投来怎样的磨难,他都能从容应对。
对一头骄傲的飞龙而言,世间从无任何障碍,而它的骑手正沉醉於愈发高远的蔚蓝苍穹与耀眼的金色骄阳。
清新的空气、呼啸的狂风、温暖的阳光、极致的自由。
难怪韦赛里斯会暂时忘却世间一切,难怪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与埃克西昂。
这是他的埃克西昂!
韦赛里斯轻轻拍了拍黑龙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放声大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