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厅陷入一片凝重的寂静。
请愿者依令从跪姿起身,沉默等候裁决。
几步之外,廷臣们肃立两侧,如同打量稀世奇珍一般注视著王座。
大厅尽头,韦赛里斯与丹妮莉丝端坐王座之上,目光牢牢锁定眼前之人。
活著的传奇立於面前,绝非每日可见的景象。
黑骑士的队伍里,收容过形形色色的人。
效忠红龙的领主、无地的边境骑士、强盗、僕从、昔日奴隶、偷猎者……
各色人等前来寻求机遇,也尽数得到了机遇。
他接受过英雄与恶棍的效忠,接纳过平民与武士冠军,
收留过安达尔人与自由堡垒后裔,招揽过无地农夫与贵族子弟。
但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是巴利斯坦·赛尔弥爵士本人。
是无畏的巴利斯坦,亲自请求为他效力。
为此,庆典暂停,韦赛里斯亲临接见厅——
三巨头必须仔细思量。
关於这个人,韦赛里斯听过太多传奇。
十岁参加比武大会,少年时便击败少龙主邓肯王子与高个邓肯爵士;
史上最年轻的御林铁卫之一;
最后一位黑火的终结者;
从敌营中救出国王的英雄;
白衣骑士中无可匹敌的战士;
如热刀切黄油般杀穿黄金团精锐的勇士;
风度翩翩、谦恭有礼的骑士,对公爵与农夫一视同仁。
人们爱戴他,视他为真正的英雄,提起他便屏息凝神。
韦赛里斯麾下的士兵如此说,旅行者与商人亦如此说。
可他也听过另一面的评价……
尤其是那些不愿效忠新王朝、渡海而来的黑骑士们。
那些因忠於坦格利安而饱受苦难的领主与骑士,提起巴利斯坦·赛尔弥,始终无法心平气和,无论他的功勋何等辉煌。
在他们口中,他与弒君者本是一路货色;
不过是篡夺者身边卑躬屈膝的奴才,日夜守护著暴君的安寧;
一个让白袍蒙羞,仅比詹姆·兰尼斯特稍好一点的老朽。
艾琳夫人认为,西方骑士精神的理想,早已隨高个邓肯爵士葬身盛夏厅;
许多流亡者,或多或少都认同这番话。
韦赛里斯的目光扫过廷臣,確认这份情绪依旧浓烈。
艾琳的嘴角因轻蔑而扭曲,特里斯蒂弗爵士眼中燃著仇恨,
基万爵士刻意站在门边,儘可能远离这位请愿者……
儘管如此,决定权只在他一人手中。
就连身旁王座上的丹妮莉丝,也保持沉默,不敢打破寂静,
任由他仔细斟酌这位前御林铁卫的陈述。
被弒君者家族逐出御林铁卫后,老人设法登上走私船,抵达潘托斯,又以商人护卫的身份,乘快船辗转来到瓦兰提斯。
他走完漫长旅途,只为效忠一位值得追隨的君王……
又或者,如特里斯蒂弗与基万所言,只为谋求一份肥差。
艾琳甚至会怀疑,他是铁王座派来的间谍。
“巴利斯坦爵士,无人能否认你的勇敢、骑士精神与战力。”
韦赛里斯缓缓开口,字字斟酌。
“七大王国家喻户晓,没有一位少年不梦想超越你。
你的英勇配得上一切讚美,从多恩到长城,学士们都记载著你的战功。”
他难道不曾给过罪行更恶劣、更可鄙的人机会吗?
此刻坐在他身后的乔拉爵士,当初不也为篡夺者与史塔克而战,最终逃亡东方,躲避应有的惩罚?
可莫尔蒙贏得了他的信任,成为队长与心腹顾问,
以忠诚与勤勉回报了他。
还有伍德,昔日御林偷猎者,专猎雄鹿与鹿场看守,按律当死,如今却是出色的弓箭手队长与可靠的参谋。
还有洛伦·雷恩,冒用他人姓氏,妄图强占他人领地的骗子。
与这些人相比,巴利斯坦爵士真的罪无可赦吗?
他不过是一位不再年轻的骑士,被敌人救下,无力阻止君临沦陷,也未曾参与屠杀坦格利安的暴行。
一位功勋卓著、享誉维斯特洛的战士,深受万民爱戴。
看来,君王可以依赖纯粹英雄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如今,只能与诸神留在世间的人共事。
“然而,你为篡夺者效力的事实,我们一清二楚。”
韦赛里斯的声音平静而锐利。
“在你真正的国王最需要人手时,你统领著他的偽御林铁卫。
当我与妹妹躲藏在自由贸易城邦时,你守护著他霸占的城堡。
你在派克海岸高举叛军旗帜,而非在爭议之地为红龙而战。”
每说一句,艾琳的笑意便深一分,老战士花白的头便垂得更低。
“我的许多祖先,会视你为叛徒。
有些人,会当场处决胆敢出现在面前的你……”
他忽然举起右手,示意全场安静。
“但我相信,勇敢的灵魂与良善之人,值得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相信,每一位渴望赎罪的臣民,都拥有这份权利。”
维斯特洛流亡者抬起头,韦赛里斯宣布了最终决定:
“巴利斯坦爵士,你將隨我出征里斯。
用你的剑与敌人的鲜血,证明你的忠诚究竟归於何方。
若那时你证明了自己值得信赖,我將任命你为我的御林铁卫与守护者。”
老战士脸上浮现出温和平静的笑容。
他的鞠躬,既有岁月不曾磨灭的敏捷,也有刻入骨髓的优雅,更有真诚的感激。
“我不敢奢求更多。”
韦赛里斯以微笑回应微笑。
“眼下,巴利斯坦爵士……我邀请你暂住我的宫殿,同席用餐。
来参加你国王的婚宴,卸下旅途的疲惫。”
老人行礼的敏捷与优雅,足以令无数年轻骑士艷羡。
……
任何庆典,终有落幕之时,而后便是正事。
无论瓦兰提斯的统治者们何等纵情欢宴,现实总会用冰冷的手指,將他们从迷梦中无情拽出。
无数美酒饮尽,无数佳肴下肚,无数女奴在狂欢后身怀子嗣,可婚礼的喜悦,终究渐渐散去。
韦蒙德·多里亚一周前便率军前往爭议之地,几乎全城相送。
很快,他自己也要离开这座长女之城。
是时候了结城內的事务了。
新的一天,韦赛里斯决定先接见多恩人。
他们已经乖乖等了整整两周。
儘管遵照坦格利安的命令,並未限制他们的自由,
可最后几天,他们已愈发公开抱怨坦格利安的怠慢。
但三巨头的使者一通知他们明日会面,多恩的女人们立刻停止抱怨,著手准备。
名义上,达苟斯·曼伍迪远道而来,是为签订新的粮食贸易协定。
贫瘠多山的多恩,长期依赖东方输入粮食,如今河湾地因铁王座之战囤积粮草,这一需求变得前所未有的迫切。
瓦里斯与密探们,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曼伍迪此行的目的。
马泰尔家族,把一切都算计得天衣无缝。
达苟斯確实会签署协议……
与三巨头梅尼克斯·雷尼加签署,以他的职位、经验与职责,足以缔结这类商业契约。
若日后有人问起王冢城公爵,他可以一脸坦然地说,自己从未见过韦赛里斯·坦格利安。
他会说,三巨头正忙於备战新三女儿国,无暇接见多恩公爵;而他身为忠顺臣子,从未主动求见。
在这一点上,道朗亲王確实思虑周全,编造了完美的藉口,掩护真正的使团。
然而,韦赛里斯对道朗本人,有著更多疑问。
没有人会派私生侄女,去敲定任何真正重要、严肃的协议。
那必须是正统马泰尔、流淌著统治亲王血脉的人,签下的协定,才配得上羊皮纸与墨水。
既然道朗派来三个私生女,便说明他根本不打算仓促承担任何新义务。
她们的任务,不过是试探最后一条龙的虚实,提醒他旧盟约尚存,再向她们的叔叔匯报见闻。
仅此而已,不过是侦察。
但韦赛里斯有了別的计划。
她们不能就这么轻易离开。
当年他与已故的威廉爵士签订原始协议时,还只是流落异乡的可怜孤儿。
如今,多恩女人要见的,早已不是小小的佣兵队长,
而是庞大富庶的自由城邦的统治者。
这將是一场完全不同的对话。
韦赛里斯决定將会面安排在內殿深处,远离一切耳目。
秘密外交,从不需要铺张的接待与敞开的大门。
更何况,不必按礼节给予多恩人正式使节的荣誉,反倒令他舒心。
他不想把这段可疑的关係,拖得太久。
门外响起脚步声。
卫兵已將女使节带到指定门前,只等开门。
“我拖延得够久了。”
“乔拉爵士。”韦赛里斯转向护卫,“请我们的女客进来。”
“遵命,王子殿下。”
趁北方人引多恩女人入內的间隙,韦赛里斯在柔软的座椅上调整坐姿。
为这场会面,他换上了维斯特洛王子的服饰,胸前绣著鲜艷的红龙。
曾几何时,多恩人正是举著这面旗帜,屠杀、追杀他的族人……
正是贝勒统治时期的多恩人,在风暴地展露最凶残的嘴脸。
只能再次惊嘆诸神的幽默感,竟將他推向与这群蛇蝎结盟的命运。
那么,就来问候这些亲爱的客人吧。
“是你们要买粮食?”他开口,毫不掩饰声音里的生硬,“恐怕你们走错宫殿了,代表瓦兰提斯签约的是梅尼克斯·雷尼加,你们该去找他。
当然,我理解,头一次进黑墙,確实容易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