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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2027 第419章 万峡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17:38 来源:www.powenwu11.com

2030年2月22日。

灾难发生后第981天。

下午两点多,越野车从山口往下滑,铜江在视野右前方露出来。

路上路牌还没倒下,“万峡”两个字能认。旧高速路的高架桥横在远处,还没塌掉,护栏被车撞断的缺口从水泥里伸出来,朝江面斜著。

於墨澜收了油。山脚开始有车辙印。路况比野外好一些,压出来的泥槽浅,顺著路肩往江边拐,积水浮著灰膜。居民楼、汽修门面、临江仓库改的宿舍和几排加工厂厂房挤在坡脚,楼顶gg牌只剩下铁框。

乔麦坐在后排,帽檐扣到眉上。她的头髮剪成了齐耳短髮,全收进帽子里。她把下巴缩进衣领,背贴著座椅,缩著身子,膝盖抵著副驾靠背。

“万峡到了。”於墨澜说。

乔麦从窗外转回脸:“这地方比涪阳和西台活。”

赵国栋掏出证件夹,压在膝盖上:“人多。”

人多事就多。大家都懂,於墨澜懒得点后半句。

段文蕙把皮套本和相机都在腿上放好。她穿上防弹衣后衣服里面撑得比平时宽。

万峡外检查点设在旧收费站。收费亭是高速路原样搬过来的,一面玻璃破了,窗口用gg板封住,挑檐下吊著两盏灯,电线顺著立柱绑下去。两排拒马横在车道里,把整条路堵死,反光条被泥水糊住了。旁边停著一辆小货车,车旁边有四个人,两个拿枪站著,两个坐在小凳上,枪立在旁边。

穿黑雨衣的联防队员抬起手臂拦车。

於墨澜减速剎车,轮胎又在泥槽滑了不到一尺,停稳了。

联防队员的眼神没在车里的人脸上停。他走到车头那侧,俯身看那块白底车牌。然后他来到驾驶座窗前,於墨澜降下车窗,赵国栋从副驾把证件夹递出去。

“我们是渝都勤务核验组。”赵国栋说,“今天刚到万峡。”

队员翻开证件,看了几行。他朝收费亭后头喊:“队长!核验组到了!”

亭后走出个男人,三十多岁,个子不高,脸窄下巴尖。他穿深色夹克,外披一个蓝色塑料雨衣。他把车前那名队员的枪口往下按了一点,才接过证件夹。

“赵组长?”他抬头,“你好,我是司马正,万峡联防这边我管一点事。几位路上辛苦。昨天山口的还说有清线队,没把你们卡在外头吧?”

“石河镇堵了一段。”赵国栋说。

“现在路上哪儿都乱,能到就好。”司马正合上证件夹,递迴去,“唐主任在核心区。我带你们过去。车牌和隨车人数登记一下,例行活,別见怪。”

赵国栋说:“登。”

年轻队员拿本子过来弯腰抄车牌。

“联a7392。”

赵国栋主动报了人数:“正式核验两人,司机一名,帮工一名。照这个写。”

司马正等那人写完,才朝前头招呼:“拒马打开。渝都来的领导规矩就是比我们熟。进核心区路窄,我让车带一下。”

於墨澜全程没出声,乔麦把头转向外面,没对著司马正。段文蕙则是端端正正坐著,直视著前挡外面。

拒马搬开,越野车跟著一辆三轮电瓶车往里走。收费站后的路又是下坡,贴著江绕过去。江面停著十几条船,大船靠外,小船挤在岸里,有人站在船头拿竹竿顶缆绳。岸边旧港机吊臂停在空中,下面堆著钢板、轮胎、缆绳和拆下来的船零件。

修船车间连著堆场。彩钢顶是新换的,旧板子上全是铁锈,堆在门口旁边。车间里有人焊东西,火花落到湿地上。一个男人推著板车从车间门口出来,车上放著几块带漆船板和一只拆下来的泵壳。坡上几排宿舍楼叠著,今天不下雨,外墙掛满了衣服和雨衣,坡脚的摊位摆开一排,路过时能看见卖旧鞋、手套、烟和塑料桶的摊位,还有人卖盐汽水。

前头一辆拉钢板的板车歪在路中间,左边车轮爆了,后面堵了两辆三轮和一辆小货车。带路的电瓶车停下,司马正跳下来。

板车旁的人还在互相骂。司马正喊了一声:“钢板先卸两块,后车往旁边倒!別把领导堵在这。”

几个等活的男人立刻过去抬钢板,小货车司机探头刚想骂人,他一看是司马正,挤出个笑脸,头缩回去把车往后倒。

司马正绕到越野车窗边。

“核心区就在前面。”他说,“万峡地方大,人住得散,城里的人都搬到码头附近了。联防和管委会守核心,外头还有些小点,一百来人的、两三百人的,都掛在我们这边吃饭。每天有人来,也有人走。有些地方你们不一定能看顺眼,多担待。”

“理解。”赵国栋说,“这边码头挺热闹。”

司马正又说:“咱这边跟渝都不一样,没多少大厂了。现在靠江吃饭,船进来岸上就有活。船要是不来都得省著吃。”

路通了,司马正上了电瓶车,让带路的车重新往前走。

內部卡口后面是旧航运公司院子改的驻点。院墙粉刷过,门口左右两块牌子,一块“万峡联防指挥部”,一块“万峡管理委员会”。字是新描的,还没被酸雨腐蚀空。

於墨澜把车停在院里,有一个穿灰色棉袄的人过来引赵国栋下车。

乔麦刚抬脸,於墨澜已经问:“车停这儿?”

灰棉袄说:“停这儿,有人看著丟不了。”

司马正听见,回身接了一句:“先吃口热的。赵组长,段同志,楼上请。”

二层小厅在办公楼右侧,玻璃里能看见一张圆桌,菜盆是不锈钢的,热气贴著玻璃往上爬。

司马正对赵国栋说:“另外两位我让他们去后面吃,车在院里,叫人也方便。”

灰棉袄走到门边,朝乔麦说话:“司机和帮工跟我走,先吃饭。”

乔麦眼睛盯著赵国栋,点头哈腰:“领导,有活隨时叫我。”

赵国栋没理她。他对於墨澜说:“用车的时候我找你。”

司马正陪著赵国栋入座,桌上有人递烟,有人倒茶。段文蕙把相机包放在脚边,鞋尖抵住包底。

於墨澜和乔麦被带到后侧一间平房。这里是食堂后厨改出来的值班饭间,门口堆著煤渣和纸箱。屋里有一张长桌,桌面擦过,但以前的油灰还嵌在桌面小坑里。靠墙放了两个大铝盆,一个装杂粮饭,一个装咸菜,旁边有一桶汤,汤麵浮著几粒油星点。已经有三个男人坐著吃饭,见他们进门,只把碗往自己跟前收了收。

灰棉袄给他们各舀一碗饭,又从咸菜盆里夹了一筷子放到碗边。

乔麦看著她那个带缺口的碗:“就这?”

灰棉袄的勺子停在汤桶上。

於墨澜打了乔麦脑袋一下,把自己的碗推到乔麦面前,换掉她那只缺口碗:“有饭就行。路上没吃好。”

灰棉袄打量一眼乔麦的帽檐和肩背,开口道:“不够吃自己添,饿急了就多吃,管饱。吃完別乱走,等楼上领导说话。要水去灶房边上,住的地方等一下叫你,车別自己碰。”

“知道,你忙,多谢了。”於墨澜说。

杂粮饭里夹著碎苞谷和豆渣,嚼起来刮嗓子。咸菜很咸,汤里是旧锅底熬出来的苦味。

乔麦吃了几口。她把饭压进肚里,靠近碗边小声嘟囔:“老赵他们桌上有肉,我看见了。”

“吃。”於墨澜说。

楼上有人说话,隔著院子和玻璃落下来,但於墨澜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后来听到司马正喊人去请唐主任。院里跑出去一个人,又有两个从大门进来。灰棉袄站在大门口,脸朝院里。

乔麦用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饭,於墨澜把汤碗移开。吃饭的地方后面有两道门,一道通灶房,一道通外面后墙。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还站著拿枪的人。

楼上窗户推开了。

赵国栋的字漏下来:“今天不下雨,空气好多了。明天我们先看人册、卫生点和码头。”

司马正答得快:“可以。赵组长要什么时候看?我安排人。”

“明早看。”赵国栋说,“今天到了先发报。”

“应该的。”司马正说,“赵组长,趁唐主任没来,咱先说句实在话。码头上人杂,不乾净的事也不是今天才有。但是我们管著,出了事能找到带头的,不至於那么乱。唐主任马上到,她对台帐熟,等会儿也给两位说说。”

过了一会,门口有人说:“唐主任来了。”

窗户合上了,玻璃轻轻磕回框里。

乔麦把最后那点饭咽下去:“这人话挺密。”

“早准备好了。”於墨澜说。

饭后,灰棉袄走过来:“两位吃完先在这边歇著。”他说,“住的地方等唐主任那边定。你们是跟赵组长来的,不用进工册。”

於墨澜点头:“行。明天我得去买点菸。”

“烟?”

“给领导跑腿。”於墨澜说。

灰棉袄没答应,也没直接说不让:“你们最好別去江边摊上买。真要买烟明早问灶房的,他知道哪有。”

他走后,於墨澜和乔麦还在平房坐了很久。乔麦坐不住,来迴转圈。

楼上说话时断时续,院里跑了几趟人。灰棉袄被叫上楼,下来时拿著一串钥匙。他让人把门口几只水桶搬开,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等天黑透了,才回来叫他们。

“宿舍收出来了。”他说,“有两张空铺。条件一般,將就一下。”

隔壁宿舍楼是旧单位宿舍,楼梯踏面贴著防滑条。楼道里混著汗味、尿味、湿衣服和剩饭味。墙上还刷著標语,字被后来的通知纸遮住了几处。灰棉袄敲了两下二楼靠里的房间门,开后里面两个人同时抬头。

房间里两张上下铺,靠窗一张桌子。桌面放著工时条、原子笔和一只塑料水杯,杯子很脏,掛著垢,里面还有一层水。门后掛著两件湿外套,床底塞著编织袋、胶鞋和一只塑料盆。靠门下铺和靠窗上铺空著,被褥刚挪过位置,床单没有铺平。

靠窗下铺坐著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脸色发黄,饭盒摆在床上。另一人住门边上铺,三十来岁,头髮有点长,棉袄穿得松,正在擦一只手电。

灰棉袄指著空铺对乔麦说:“你俩自己选铺。明早赵组长要用车的话,有人来叫。晚上別乱走,厕所到楼梯口左手边。”

乔麦看向靠窗上铺。

灰棉袄又说:“你俩是渝都来的,丟了我们不好交代。”

门关上了。

於墨澜把包放到门边下铺,坐下试床板。乔麦爬上靠窗上铺,故意把膝盖磕到铁管上,嘴里含混骂了一句。

门边上铺那人把手电按亮试了一下,在天花板停了停,又把光收回被子上:

“你们渝都来的?”

“领导临时叫来跟车帮忙的。”於墨澜说。

“跟车好,在这不用上工。”他说,“我叫林晓霏。”

於墨澜摸出烟盒,倒出一支烟递过去:“明天市场上能买点什么?”

林晓霏接过烟,烟受潮了,他用火又烤了两下,才点著了。他吸进去一口,被呛得咳了两声,笑道:

“你这个烟这么潮,像他妈水里捞的。市场啥都有,吃的、盐、衣服鞋、药片,烟也有。码头招工的你们最好別去凑热闹。”

另一个人一直没搭腔。他把饭盒推到床底,靠著墙。

於墨澜又倒出一支烟,递给他。

那人看著烟:“不抽。”

“不用给他,这个逼就跟个闷葫芦一样。他叫孟嵐。”林晓霏说。

乔麦从上铺问:“卖饭的地方在哪?”

林晓霏把烟夹在嘴边,说话含著热气:“买吃的走市场口。码头饭店別乱进,门口有人看。”

“咋,卖饭还挑人?”乔麦问。

林晓霏的菸灰落在他被子旁,他扑了两下:“那边不光卖饭,兄弟想找乐?”

孟嵐开口:“別教人那些。”

“就问个路。”林晓霏说,“孟嵐,你又他妈装。”

孟嵐把饭盒再往床底推了一点:“少打听。”

林晓霏把手电关了,屋里冷下来。

於墨澜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灌进胃里像石头坠下去。

楼下有人喊名字,喊到一个名字时停了。下面又喊一遍,没人应。

孟嵐从桌角拿起一块什么吃的。这东西在塑料水杯旁边,用食品包装袋包著,包装袋上印的是早就断供的品牌。他拆开咬下一口。那东西硬,他嚼了很久,脸颊被撑得发鼓。

乔麦在上铺看他。

林晓霏没开手电:“那是老田的。”

孟嵐把剩下的放进自己兜里:“他不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林晓霏问。

“废话。”

於墨澜等了一会儿:“他要是回来呢?”

孟嵐看向门口,又看回於墨澜:“那就说我吃了。”

江边汽笛贴著墙拖过去,屋里再次静下来。楼道外还有脚步,门缝下的光被人影挡住几次。於墨澜眯了一会。

晚九点左右,灰棉袄来敲门,让他去院里。

乔麦坐起来。

“你睡。”於墨澜说。

“我不困。”

“先待著。”

院里的灯比刚才亮。办公楼一层开著门,赵国栋坐在桌边,电台摆在桌上,天线从窗口伸出去。段文蕙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本子。司马正站在旁边。唐主任已经走了,桌上还摆著茶杯和一小盘炒花生米。

赵国栋按住话筒说:“渝都江口,万峡已抵达。二月二十二日,核验组二人,隨车二人。明日先看人册、卫生点和码头。完毕。”

电台里沙了一阵,有人回:“收到。晚间联络编號照旧。完毕。”

段文蕙写下联络时间。

司马正说:“这样稳当。明早我让人把本子册子都摆出来,不用你们临时费功夫找。”

赵国栋合上电台:“人別叫太齐了。”

司马正脸上那点笑还掛著:“明白。平时不这样。”

於墨澜站在门外。赵国栋问:“住哪儿?”

“二楼靠里面那间。”

司马正接话:“下面宿舍乱了点,能睡。要是不放心,等会儿我让人再送两床干点的被子。”

赵国栋只嗯了一声:“老於,明早先看车。要出去別走远。”

“知道,我就买点菸。”

司马正靠著门框。

回宿舍时楼道里灯灭了几盏。於墨澜摸黑进门,孟嵐和林晓霏已经睡著了。乔麦的呼吸还短,一下一下的。

於墨澜没脱衣服。他在床板上坐了一会儿,终於躺下去,防弹背心压在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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