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从骷髏到地下城主 第四十六章 一只来自幽暗地域的骷髏

罗索顺著岩钉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爬。

他爬得很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確定稳妥了才踩第二步。

上方的风轻轻的拂下来，拂过罗索的骨架子。

他没有任何感觉，但却依然觉得很舒服。

因为他知道，那是来自地表的风。

如果是春天，风中该带著青草与新芽的淡香；

夏天，风会裹著暖烘烘的阳光气息；

秋天，风里会飘著枯叶的乾爽与野果的甜香；

冬天，风会带著清冽、乾净的冷意。

他一样都感受不到，可只是想著，就觉得安心。

距离神殿之战已经过去了一天。

……

一片刺目到极致的银白，在罗索眼前轰然炸开！

骷髏无法闭眼，却能隨时切断自己的视觉，

可罗索没这么做。

他寧愿承受这净化一切的剧痛，也要亲眼看著这片银白如何让自己走向消亡。

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光芒越发明亮炽烈，罗索只觉得整个视野都在剧烈摇晃、崩塌。

魂火在月光里疯狂灼烧，视线开始模糊、碎裂，世界在他眼前扭曲、融化，

连思考都在被一点点烧尽。

“切！这死法，一点都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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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准备迎接最后的消亡。

就在这时，一只轻柔的手轻轻触碰到他的骸骨。

下一瞬，月光带来的撕裂剧痛竟骤然消失。

那刺眼的银光不再灼魂，反而变得柔和、寧静，像深夜里温柔洒落的清辉，缓缓裹住他全身。

罗索疑惑地扭头看去。

是蒂安娜，她的手正轻轻放在他的胸口骸骨上。

是她救了自己？

她用了某种手法，暂时为他覆上一层神圣印记，骗过了月神银辉的判定。

像是察觉到罗索的目光，蒂安娜调皮地皱了皱鼻子，带著几分得意地笑道：

“我可是生命牧师哦，一眼就看出你是什么了。”

“那你还要救我？”罗索疑惑问道。

生命牧师应该最厌恶亡灵才对。

“嘿嘿，我信奉的是伊尔玛特，祂说，有义行於世者，便应当得到祝福，这是祂应许与凡人的。”

她狡黠一笑，“我觉得这个『者』，没说不能是亡灵。所以，我这也算遵守祂的教义呢。”

伊尔玛特？

罗索在心底回忆，只记得祂是受苦、殉难以及坚忍不拔之神，也被称为哭泣之神。

至於祂的教义什么的，重要吗？

不重要！

罗索看著蒂安娜，郑重道：“伊尔玛特在上！你有所不知，其实我也是祂的信徒！”

蒂安娜微微一怔，隨即笑著点头：“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呢！对了，我们一般会说『苦难终有尽头』。”

“是的，苦难，终有尽头。”

罗索赶紧转口道。

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女孩啊！

除了平点，没毛病！

银辉之下，所有的影魔都消散成一阵阵黑烟。

当光芒散去后，罗索抬眼环顾四周，最先落在圣坛上的艾瑞迪安身上。

他正好转身也看到了罗索。

此时的艾瑞迪安，不再是一副年轻模样，变成了一个成熟中年男人。

眉眼锋利如旧，却多了岁月沉淀后的深邃与温和，整个人透著一种沉静又耀眼的英气。

特么怎么感觉这货变老了，反而更帅了？

罗索有点怀疑自己的视觉系统是不是刚才被月光照出毛病了。

两人对视片刻。

艾瑞迪安轻轻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艾瑞迪安，你怎么老得和我父亲一样了？”倒是一旁的蒂安娜疑惑问道。

艾瑞迪安迟疑下，轻声回答：

“发动月神之怒，需要以生命力为代价。我以前一直以为，是要献上献祭者的性命……是我误会了月之女士。她从不会夺取生命，只是驱动这股力量，需要消耗对应的生命力而已。”

便在这时，里德扶著卡尔顿走了过来。

这让罗索很意外。他原本以为，被影魔洞穿胸膛的卡尔顿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然还活著。

被魔像追杀，他活下来了。

被魔像拍飞，他还是活了下来。

被影魔洞穿胸膛，他依然活了下来。

这个圣武士怕不是属蟑螂的吧？

卡尔顿一走近，便四处张望，焦急地问蒂安娜：“艾瑞迪安呢？”

蒂安娜下巴往圣坛方向一扬。

卡尔顿望向艾瑞迪安，眉头猛地皱紧，迟疑了许久，才不確定地开口：

“您……您是……岳父大人？”

罗索：“……现在的冒险团玩得这么花的吗？”

里德：“……”

蒂安娜两眼放光，满是八卦，不停地左右打量两人。

艾瑞迪安额头青筋直跳：“……蒂安娜，再给他检查一次脑子，要仔细点！！”

不管怎么说，他们四人都活了下来。

除了珊卓，她在最后一刻，被强行拖进了深渊。

“今天的一切，责任全在我。”艾瑞迪安站在黑色裂隙前，沉默许久，声音低沉，“是欲望与贪婪蒙蔽了我的双眼，才酿下大错，还连累了珊卓……”

“你们的损失，我会一一补偿。至於这位『神使』……”

他看向罗索。

“苦难终有尽头！”罗索朗声开口，“你可以称呼我罗索。”

艾瑞迪安一怔，疑惑地看向蒂安娜。

蒂安娜低著头，正用脚扫地。

“不知道父亲知道我发展了一个亡灵做信徒，会不会又要大哭一场，好丟人呀!”

她心想。

艾瑞迪安压下疑惑，道：“罗索先生，对於今日之事，我深表歉意。不知要如何才能补偿您的损失？”

补偿，你给我下三十个崽？

呸，想啥呢，再说真要，也该是小殭尸来……话说这货和小殭尸长这么像，到底是什么关係？

罗索略一迟疑，开口道：“补偿我倒不是特別在乎，有魔法物品就行。像是月刃石那种最好，差一点也可以。”

“……”艾瑞迪安嘴角抽了抽，眼神透露出一个信息：想屁呢？我还想要呢！

他转身从卡尔顿身上摸出一卷魔法捲轴。

“我们的魔法物品都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毕竟我们稍后还要前往曼托?德利斯，路上並不太平，暂时没法分给您。”

“这里有一卷保命用的魔法捲轴，您先收下，等我们处理完曼托?德利斯的事情，再好好补偿您。”

罗索接过来一看，迷踪步捲轴？！

怎么看著这么眼熟？

他抬头问道：“冒昧问一句……这捲轴，是不是捡来的？”

“你怎么知道……”卡尔顿下意识疑惑喊出声，下一秒瞬间醒悟。

得嘞！

拿我的东西感谢我！

牛逼！

现场瞬间陷入尷尬的冷场。

还是艾瑞迪安脸皮够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开口说道：

“我们正要前往曼托?德利斯。罗索，如果你方便，可以与我们同行，到时我再一併补偿你。”

罗索摇了摇头：“不了，我和太阳有个约会。”

“和太阳有个约会？”卡尔顿嘀咕了几声，猛地恍然，“啊！那不就是约日吗？还能这么说，学到了！”

“……”艾瑞迪安额角的青筋又绷了起来。

“那既然如此，希望有机会再见！”

他对罗索道，他急著找地方教育卡尔顿了。

“嗯。”罗索点了点头，“对了，最后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姐妹？”

“我也想知道！”卡尔顿又插嘴。

艾瑞迪安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抱歉，这是我的私事！”

罗索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认真补充了一句：

“补偿记得是先欠著哈。”

“……好。”

艾瑞迪安一行人离去后，罗索独自站在黑墙前，沉默了很久。

“再见，珊卓！”

他轻声说罢，转身离开。

……

罗索终於爬到了顶端，那里同样是一座月之神殿的废墟。

他对这位女神的神殿已经有了阴影，便按著脑中记忆，快步走向神殿出口。

神殿之外，阳光普照。

罗索脱下幻影斗篷，张开双臂，一步一步，缓缓走入阳光之中。

他要去拥抱光明。

阳光先落在他的头顶骨上，描出一圈淡淡的亮边，再顺著骨缝往下淌，轻轻照亮了他的眼窝。

他再往前走一步，光线便漫过肩膀、手臂，把灰白的骸骨染上一层温和的亮色。

等彻底走出神殿的阴影，整片阳光从天上落下来，完完整整地罩住了他。

他张开骨臂，微微抬头，光明填满了空洞的眼窝。

许久之后。

没有感受到阳光的暖意。

没有感受到空气的味道。

感受不到风。

感受不到脚下石板的冰凉。

更感受不到所谓光明落在身上的滋味。

不，他还是有感受的。

他感受到了被日光排斥。

感受到自己灵魂在阳光下的不適。

感受到光明对亡灵的拒绝。

明明站在光里，却依旧被黑暗裹著。

罗索静静站著，站了许久许久，直到灵魂之火再也无法忍受，才缓缓转身，向著幽暗的神殿內部走去。

原来，我早已不是光明世界的人，阳光早就不属於我。

原来，从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原来，光明从来都不是我的归宿。

我现在是罗索。

一只来自幽暗地域的骷髏，罗索。

不是人，也不是別的什么。

我只是一只亡灵族的，骷髏。

幻影斗篷重新覆上罗索的身躯，他的身影缓缓消失在神殿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