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秘要 第三十八章 阳谋

浅灰的湖面，泛起层层细纹。

王奐身下的船只，被浪花托起又放下。

儘管早就是大上午，但天色依旧不算亮堂，恰似王奐此刻的心情一般晦暗。

面前的李初月眨了眨眼睛，她看起来的確挺淡定的：

“奐哥哥，你打算破坏这个阵法吗？”

“嗯，”王奐点头，“不可以吗？”

“那倒不是，”初月姑娘轻轻摇头，“但此刻的阵法已经展开，就算现在破解，此前被阵法影响的人，也无法轻易逃脱阵法的干涉。”

王奐一怔：“你是说，破阵无用？”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破坏阵法，仅能消除阵法的持续作用。”

“那就够了，”王奐坚定地回答，“你不是无法判断布阵者的准確意图吗？对於可能非常严重的隱患，决不能视而不见！”

初月这才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我就告诉你破阵的方法……一般来说，阵法若想成立，都需要依靠现实媒介做支撑，奐哥哥，你知道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吗？”

王奐頷首：“你是说，媒介就像阵法的地基，只要破坏地基，依靠其搭建起来的框架，会自动坍塌。”

“差不多是这样，但並不需要破坏，有时只需要將媒介带离本特徵的覆盖范围即可。”

听到这里，王奐立即发现一个问题：

“但是，初月姑娘，格局特徵本身的位置也在时刻变化，按照你的意思，就算放任不管，阵法也会自动散架？”

“是的，除非经过无比精准的计算，一般阵法都持续不了多少时间，所以阵法一般都是基於流动速度较为缓慢的特徵而设计的，就比如十二宫，往往至少需要十个时辰，各宫的位置才会出现明显的变化。”

所以王奐这两次遇到的阵法，都是以十二宫作为理论基础的吗。

而就算只有十个时辰，也將囊括整个下元节舟会，对王奐而言也著实太长了些，因此绝不能放任不管：

“也就是说，现在阵法的媒介，就处在格局中迁移宫、交友宫以及命宫上方吗？”

李初月顿首：“一般来说是这样。”

王奐眼神一凛：“初月姑娘，带去寻找阵眼吧。”

如果王奐能够区分十二宫的特徵，现在他们便可兵分两路，效率可能更高。

然而此刻王奐就算临时抱佛脚地学习，也可能出现误判，反而徒增变数。

以当前的情况，还是依赖李初月更为务实。

初月点点头，然后对前面正在聊天的眾人说道：

“我们出发吧，我来划船。”

说著，初月便走向船头，与张怀才交换位置。

倩儿见状，也赶忙走来，想要跟执桨。

隨著张忆可取下固定两条小舟的支架，两条船缓缓拉开距离。

王奐靠在侧舷上，仰望天空。

格局各色各样迷幻的纹路，如梦般飘在半空中。

这些纹路绚烂得令人难以转眸，却又带来强烈的冰冷漠然，使人感到窒息。

从这些纹路中截取任何一部分，都可能暗示了现在、过去和未来。

或许，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世界的翻译、解释。

而超凡者，则是破译者。

人类尝试理解它，但王奐觉得，如果有人彻底理解了格局，那么他兴许不能再称之为“人”。

毕竟王奐当初只是感知到格局的存在，就差点崩溃。

王奐眼下能够读懂的格局信息实在太少，他尝试根据阵法带来的异动幅度，来確定所谓的“十二宫”究竟在何方，可惜失败了。

唔……好难。

“奐哥，想什么呢，”婷婷忽然询问。

王奐望向王灵婷，笑了笑：

“没什么，发个呆。”

“別发呆了！来吧，该放水灯了，”婷婷笑著说。

兴许是跟其他人聊了一阵天，此刻她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也对，反正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王奐提起气……还是多陪陪这个害怕寂寞的姑娘吧。

“该怎么放？”王奐问。

“很简单啊，”婷婷说，“就將纸张灯展开，然后点燃灯芯，再然后轻轻放在湖面即可，过一会儿，水灯就会鼓得圆圆的。”

说著，王灵婷便拿起一张纸灯，示范起来。

王奐见状点头：“我明白了，隨便放在哪里都可以吗？”

“嗯，看你自己意愿，”王灵婷回答，“但是要选择你自己觉得，能给你带来好运的位置，毕竟这是向水官祈福，还是要心诚一些才行。”

祈福吗……王奐想……也许我现在正需要运气。

“好！那我得多放几盏，”

王奐拿起一张纸灯，小心地將它展开。

“啊，对了，”婷婷突然出声道，“也不能全部放了，只能放五盏。”

王奐有些不解：“为何？”

“因为还有五盏，要留到下午夺福签用。”

王奐恍然大悟：“所以上午的放水灯，实际只是在为下午的夺福签做准备？”

“可以这么说，”王灵婷点头道，“只有水灯足够多，才更容易引起神明注意。”

可究竟有神明吗？王奐再次望向天空，却得不出结论。

二爷死前念道的“成仙”，究竟是怎样的状態？

王奐不再多问，点燃灯底的灯芯，將之凭感觉放入湖面。

这时，他才注意到倩儿：

“倩儿，你放水灯了吗？”

“不用，我划船就好了，”倩儿回答。

可是，她身前的十张纸灯，却叠得整整齐齐。

显然，她也想要参与呢。

王奐嘆了口气，然后认真地对她说：

“倩儿，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倩儿的表情顿时有些惶恐：“奐少爷，什么事？”

“若是你觉得什么地方可能带来好运，能告诉我吗，我相信你的直觉。”

此言一出，倩儿不寧的表情转瞬又舒缓了许多，並清脆地应了一声：

“好！”

船只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倩儿忽然抬手指向侧方不远处：

“啊！少爷！那里肯定能给你带来好运！”

王奐微笑说：“那过去吧。”

倩儿点头，马上將船划到那里。

可当船停下后，倩儿却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少爷，你怎么不放水灯啊？”

“我在等你放呢，”王奐道。

“等我？”倩儿立即慌张摇头，“没必要为我浪费时间的，我隨便放放就可以，就算不放也没有关係。”

“当然有必要，你答应过我的，倩儿，今天没有主僕，你也是来参加舟会的，你也得参与进来才行。”

“可是……”倩儿一脸为难。

“你要食言吗？”

倩儿咬住下嘴唇，片刻后，才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奐少爷。”

只见倩儿拿起一张纸灯，开始將之展开。

可忽然，她像是不知所措，僵在原地。

哦！估计是不知去哪里找火。

这个傻丫头，也不知道向我们要，明明我们才刚刚点过灯！

不过，兴许她不是傻，而是不习惯索要。

王奐本想掏出火柴，但婷婷却抢先递出了火摺子。

“谢谢，婷小姐……”

倩儿接过火摺子，將水灯点燃，放入湖面。

王奐见状，也展开一盏水灯，放在那个地方。

这时，倩儿再次投来不解的目光：

“咦？少爷，你不是说，要让我放吗？”

“但你说那里能带来好运吗？”王奐微笑道，“我相信倩儿的感觉。”

倩儿头上的那两根髮带，隨著轻风微微晃动，这鲜亮的粉色，被暗沉的湖色衬托得炫目耀眼。

她抬头紧紧盯著王奐好长一段时间，以至於王奐都有些不自在：

“我脸上有什么吗？”

“啊！没什么，”倩儿浑身猛地一颤，“抱歉，奐少爷……”

“我又没怪你，”王奐轻声说道，“我说了，今天你我不分主僕，別太紧张了。”

“嗯……”

倩儿刚刚应了一声，王奐却发现，又一只水灯，放在了那个位置。

一扭头，就看到一张灿烂的笑脸。

王灵婷乐呵呵地说：“也带我一个！嘻嘻……”

唔……这丫头还真是爱凑热闹！

王奐无奈摇头，却又看到，倩儿转而盯著那几盏水灯入了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这確是王奐见过的，倩儿最放鬆的表情。

王奐多给了她一点时间，这才催促她追赶前方的三人。

忽然，王奐发现李初月將那条船停在湖面，便立即要求倩儿靠近。

两条小舟再次接舷，王奐立即找机会询问李初月：

“初月姑娘，就是这里吗？”

“嗯，”李初月点头道，“这里就是命宫。”

王奐闻言，立即观察附近格局。

格局的纹路繁多而杂乱，王奐根本无法確定，李初月说的“命宫”究竟在哪里。

难怪初月姑娘一开始不教王奐“十二宫”，看来这套特徵不是很好掌握啊。

王奐又问：“命宫的范围有多大？”

“差不多方圆二十米吧，”初月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王奐立即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眼神中顿时充满困惑。

別说二十米了，方圆五十米之內，连座明礁都看不到！

王奐连忙问：“初月姑娘，你確定吗？可是，这附近什么也没有啊！”

“不会错的，”李初月道，“至於现在的情况，我也有些疑问，一般来说，阵眼应该有媒介才对。”

听完李初月的分析，王奐內心十分不解。

如果李初月没错，但为何会与事实相悖呢？

王奐一边用目力搜寻湖面，一边坐在船板上绞尽脑汁地思考。

不过，其他的几人，心思完全没有王奐这般沉重。

他们说说笑笑，点燃水灯，放入湖面，似是在全身心地享受舟会。

此刻，王奐再次真切地感受到。

有时候，无知的確是种幸运。

然而，就在这时，王奐忽然眼前一亮。

趁著几人聊天之际，倩儿默默地点燃一只水灯，放了出去，似乎是不想打搅別人。

但就是这个动作，给了王奐启发。

不对！王奐从舟上站起，这附近並非什么也没有……

他眯眼凝视。

果然，附近零零散散飘著十几盏水灯！

儘管没有確凿证据，王奐的內心却无比篤定，阵眼媒介，就在那些水灯当中！

王奐立即將这个想法告诉李初月，对方沉思片刻：

“嗯，的確有这种可能。”

听到这番肯定，王奐內心直感嘆，那个布阵者也真够狡猾的，竟然想到利用节日的道具，来为自身的阴谋做掩护！

王奐立即对眾人道：“各位，能不能帮我一起將附近的所有水灯都打捞上来？”

他本以为这样的小忙，面前几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然而，他们面面相覷，却迟迟没有给予明確的答覆。

王奐不禁问：“怎么了？”

张怀才皱起眉：“奐哥，这不好吧。”

“难道有什么讲究吗？”

“水灯承载了放灯之人的祈愿，我们不能轻易打捞，而且，也坏了活动的规矩，”张怀才道。

“抱歉，奐哥，我还没跟你解释清楚呢，”王灵婷自责地表示。

接著，她马上为王奐补上了放水灯的最后一段规则。

上午之所以只能放五盏水灯，是需要留五盏灯，用於下午的“换灯”。

午时期间，三家家主，会在湖中放下九盏水灯。

这些灯里，就装著“上中下”三种福签。

午时过后，所有参与者，都可以將任意一盏灯，从湖面打捞起来，企图获得可能藏在其中的福签。

但同时，也必须放下一盏新灯。

若是拿到福签，也必须放入这盏灯里。

最终，福签在谁的灯里，谁就能得到对应的“福运”。

不过，打捞上来的旧灯不可放回湖面，因此这是只有五次机会的运气比赛！

听完这些，王奐理解了这些人的態度。

也就是说，如果王奐此时將灯打捞起来，就算破坏了比赛规则。

不过，王奐也不在乎比赛。

比起得不到额外福运，王奐更害怕那阵法带来的潜在威胁。

既然如此，就自己干吧！

就在王奐打算独自打捞水灯时，李初月问：

“奐哥哥，你打算违反规则吗？”

听到李初月的询问，王奐立即警惕起来：

“难道这场舟会，也是某种仪式或玄术？”

“那倒不是，”初月摇了摇头，“但是，倘若你真的在此时將阵眼媒介打捞上来了，可能会对你不利。”

王奐听闻，十分不解：

“为何？”

“这些灯本不该在上午被打捞起，这个趋势在自然格局中亦有说明，而阵法媒介本身就属於法术的一部分，你若在此时破坏阵眼，有可能等价於使用法术改变格局……”

而根据三伯的说法，尝试掌控格局，无异於自取灭亡！

想到这里，王奐不禁有些后怕。

似乎只差一点，他可能就酿成千古恨了！

他猛然意识到，在处理与超凡有关的事情时，必须慎之又慎。

这么说来，就算想要破坏阵法，也必须等到午时之后。

王奐眯起眼。

难道这也在那个布阵者的算计之內？

想到这里，王奐猛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阵法一旦布下，所有开启格局感知的人，都能及时知晓。

这件事，布阵者肯定知道。

而对方却依旧选择布阵，估计就是料定，其他的超凡者，不会贸然破阵。

就像眼下的王奐，明明对此刻笼罩湖面的阵法万分担忧，他也找到了阵眼，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些水灯漂浮在水面。

这不仅仅是阴谋……

同时也是一个精妙的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