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明自重 第152章 閒谈

再次相见，二人自然熟络不少。

“李都督，这几日不见，汀州变了不少。”

李文君虽知道郑成功说的是什么，但还是谦虚一笑：“人多了，事多了，自然就变了。”

汀州城的变化確实肉眼可见。

城墙加高了近三尺，城內重修了瓮城，虽还未完全竣工，但两侧的墙基已经垒好，门洞的拱顶也合了龙，只剩一些收尾的活计。

一旦建成，攻城者即便破了第一道城门，也会被四面高墙围住，进退不得。

城里那些去年被炮弹砸坏的房屋，大多已经修好了。

比起去年那副残破模样，现在的汀州城里儼然一副太平模样。

而最招郑成功好奇的就是一直没停过的砸铁声，从进城到现在，叮叮噹噹的锤声就没断过。

“蒲城一战，听说你们用了新火銃。一发三响，射程比鸟銃还远。博洛连你的边都没摸到，就被打垮了？”

李文君本没打算隱瞒什么，这火銃只不过通过浇筑铁水增加了铸造的灵活性，至於后装火药，也是把火炮的后装思路利用了上来。

也算不得什么大秘密。

他正要开口，周之为手下的把总匆忙来报：“都督，郑鸿逵那廝的手下又来了。”

此话一出，李文君倒是尷尬了。

堂內坐著的可还有郑成功呢，你这口气也太不客气了......

那把总看著李文君莫名变幻的表情，又看了看来人。

虽不认识来人是谁，但出言无阻也是不好，立即改口道：“都督，郑將军帐下的陈永华又来了，说是送物资的，人已在城外十里等候。”

李文君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那把总也是自觉话有不妥，说不定给大人惹什么麻烦，这下得了指示，朝郑成功行了一礼，立刻转身退了出去。

李文君咳了一声，开口道：“国姓爷，三爷前几日派人送了一批物资过来，八千两银子，五百石粮食，还有一些火药硫磺。之前误扣的弟兄，也一併放还了。今日亲自前来，却不知何事。”

郑成功並不关心物资一类的东西，全心都在思考刚刚那把总嘴里说出的“又”字。

什么叫“又”？

之前他们就沟通过？

三叔向来跟著父亲，他们私下是要干什么？

郑成功心思活络，好几个问题接连冒了出来。

他借著喝茶，掩盖了一下內心的波动，想著既然李文君邀自己前来，必然也是谈论关於福建防务之事。

况且整个福建也不是二人商议完就能全盘定下的，於是放下茶碗，开口道：“李都督，三叔做事向来稳妥，此刻派帐下陈先生前来，想必是有正事。”

他称陈永华为“陈先生”，既不失礼，也显得自己与三叔帐下之人並不生分，毕竟都是郑家的人。

李文君先前並没直言那蒲城是被郑鸿逵截胡，也不清楚郑成功有没有其他渠道知道蒲城的事。

思考犹豫一下之后，试探问道：“国姓爷此前来汀州，可有何打算？”

郑成功看了他一眼：“李都督，你我不是外人。有些话，不妨直说。”

没想到问题又被拋了回来。

李文君起身，走到身后掛舆图的地方，这福建省的舆图还是先前国姓爷送的，他指著仙霞关的位置，略有愁態：“不瞒国姓爷，先前我们攻打蒲城，也是无奈之举......”

他將先前得到清军即將整军南下的消息，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只是將心中的猜测给略过了。

清军想重兵二次南下，与郑芝龙的十万水军硬拼肯定是不划算的，首要目的还是逼迫郑芝龙赶紧做出选择。

而李文君却有自己的打算：你们想让郑芝龙没有杂念快速投降，哪有那么容易。

其一：拿下蒲城，钉在中间，近万人的守军守在蒲城，若是据城死守，你清军没有三五万人的死亡根本拿不下。

其二：郑芝龙若是直接宣布降清，那清廷必然会让郑芝龙引兵北上，拿下蒲城当投名状。

这样一来，这投名状的意义可就跟之前献出仙霞关不同了。

你想保持自己的名声，以后方危机从仙霞关撤军，手下將领兵卒尚且可以选择相信。

可你要引兵直接攻击蒲城，有多少在营的汉人手足会跟著你郑芝龙玩命打自己人，尚且不好断定。

拿下蒲城再消耗他郑芝龙三至五万人的生力军，纵然投了清贼，那还能得到先前清廷许诺的好处吗？

郑成功看著李文君似有所思的表情，也是心领神会。

他知道李文君没有把话说完，也知道那些没说完的话才是真正的重点。

既然攻下了蒲城，按照蒲城和汀州的距离，此刻李文君应该在蒲城布防才是。

十几天的时间，再加上从蒲城回汀州的路程，哪里有什么时间去整顿和布防蒲城。

再想到刚刚那传信兵憎恶的样子，郑成功已然猜到了什么，先前父亲急忙回福州，原来是安排了三叔郑鸿逵去接手蒲城。

显然，自己父亲也是看明白了李文君攻打蒲城的意图，於是派郑鸿逵出兵。

那陈先生前来汀州就说得通了。

郑成功心念转动间，也是猜了七七八八，心中有了想法，脸上也表现出了几分不自然。

他垂下目光，端起茶碗假装喝茶，却发现碗已经空了。

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胡哨看在眼里，急忙上前沏茶：“国姓爷担待。”

热茶注入碗中，水汽氤氳。

郑成功端起茶碗，借著那股热气遮了遮脸，喝了一口，才放下。

“李都督，说来惭愧，家父......”郑成功欲言又止，始终不愿相信自己父亲会降了清贼，却也不好直言出口，只得嘆息一声，隨即站起身，抱拳一礼，也不再遮掩：“李都督，我已决意起兵抗清。漳州、厦门、金门三地，现已戒严。我郑成功此生，绝不剃髮，绝不降虏。”

他说完，放下手，目光直视李文君，没有闪躲，也没有退让。

李文君自然是知道郑芝龙打算降清的，也清楚郑成功支支吾吾没有说出来的话，所谓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