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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约间，陆白看到了一个虚影。
那是一个闭著眼的尸体，静静地悬浮在小姑娘身后，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投射过来的影子。
那虚影模糊不清，却能感受到它带来的祸气源源不断涌入柴知意体內，同时也在维持著她的生命。
眼下，她就是那个浊世仙，却又不完全是。
陆白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四周那些死去的老僧身上。
他们裸露的皮肤上画满了古怪的纹路，既是运用福祸的手段，也是修行的办法。
可这些老僧没有一个人真正入门，他们只是简单地將其当做一种术法在使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照著前人的法子献祭別人。
此前这世上，缺少活著的浊世仙，於是想要成为一名新的浊世仙的大前提並不存在。
脚步声从通道那边传来。
洪济苍折返回来，身上又添了几道伤，但精神还好，喘著粗气道：
“寺里不知道怎么回事，福祸好像顛倒了……眼下是彻底乱了，没人顾得上这边，我们趁著这个机会赶紧走。”
陆白点了点头。
他俯身將柴知意轻轻抱起，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洪济苍也踉蹌著跟上，扶著墙往外走。
净山寺已是一片火海。
火从正殿那边烧起来，一路蔓延到经堂，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热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烤得人脸发烫。
两人趁乱离开，一路跌跌撞撞，终於下了山。
……
两日后。
小城某处小院。
他们没有离开这里，而是住进了洪济苍在这个小城里的一处落脚点
所谓灯下黑，越是危险的地方反而越安全，庙会出了这么大的事，官府和寺里的人肯定会在各条路上设卡盘查，躲在城里反而没人注意。
小院不大，两间屋子，一间柴房，院子里有口井。
洪济苍把这里当作歇脚的地方，存了些乾粮和伤药如今正好用上。
柴知意躺在里间的床上。
她的情况在脱离了那环境后正在好转，只是那道虚影依旧在她身后若隱若现，像是守著，又像是等著。
这天下午，她睁开眼，陆白正坐在床边看著窗外。
她动了动嘴唇。
“白先生。”
陆白转过头看著她：“嗯。”
“那些人……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都放出来了，能走的都走了。”
“白先生。”
“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陆白没有说话。
他看著这个孩子，她脸上那烧伤的痕跡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被子里看不见的地方。
“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白先生，您怎么会来？”
陆白看著她。
“来找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嘴角弯弯的和以前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又闭上眼，睡著了。
……
洪济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的面色非常难看。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洪济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现在情况很糟糕，疫病还在不断扩散。”
自那日后，城中就忽然出现了一种疫病。
来得快，传得更快，让人措手不及。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头晕发热浑身无力，然后是几十几百。
仅仅两天时间，此次庙会中来的人已经有一半都倒下了。
那些从外地来的香客，走不动的躺在客栈里，躺在街边，躺在任何一个能躺的地方。
本地的居民也开始染病，一家一家地倒下，城里的大夫不够用，药也不够用，什么都没有。
柴知意的母亲也倒下了，找到她的时候，这些日子本就担惊受怕，加上女儿的事打击太大，她说她不该带女儿来净山寺，不该相信那里能治病，不该把女儿交给那些人，她说她害了知意，她是个没用的娘，她对不起她，於是疫病一来头一个就染上了。
这疫病出现的原因，两人心里都有数。
那些福祸顛倒后本该被收走却没能收走的东西，在这两天里从各处涌出来，落在这城里就成了这场疫病。
洪济苍：“不只是我们这里，我用一些手段联繫了其他猎人，他们告诉我其他地方同样出事了，甚至更严重，这並不只是净山寺一处，而是整个南境……都出现了。”
他握紧了拳头。
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南境那位藩王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对方这些年做的事他早有耳闻，搜刮民脂民膏，勾结江湖邪门，什么坏事没干过？但没想到居然能做到这一步，能够不顾这么多人的死活。
他咬著牙：“他要把整个南境都献祭了吗？”
说著，他又鬆开了拳头。
这並非他能够解决的事，他只是一个赏金猎人，杀得了怪东西，对付得了几个妖僧，可他拿那位藩王没有办法，拿那些遍布南境，像净山寺一样的地方没有办法。
眼下想找一个安稳的地方都成了问题，到处都是祸乱，要不了多久那些东西迟早会烧到自己身上。
陆白听罢，只是看向里屋的方向。
那道虚影还在，那股祸气还在。
陆白忽然开口，说：“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这种时候，哪还有什么转机。”
洪济苍只当他是在说那些总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
……
入夜。
天穹的裂痕横亘在头顶，比白日里清晰得多，灰濛濛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把整个夜空染成一种诡异的顏色。
月光被那光掩盖变得暗淡，星星也看不见几颗。
陆白站在院子里，望著净山寺的方向。
大火已经扑灭，自那夜之后，寺庙就彻底闭门，谢绝一切香客，外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些逃出来的人传的话，主持死了，好多僧人也死了。
再加上如今这场疫病，城里便有传言说这次庙会有人衝撞了真佛，惹得佛陀发怒，降下灾祸惩罚世人，那些染病的，都是被罚的，那些死了的，都是罪孽深重的。
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见过佛陀发怒似的。
陆白白收回目光，夜风吹来，有些微凉。
感知中，那些丝线还在，只是比之前淡了些乱了些，像一团乱麻。
福祸相依。
祸到了极致，福也就快来了。
他伸出手探入那片无形的丝线中，像是在空气中捏住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福祸相依，”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丝线说，“这就是你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