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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损的风箱 Chapter 1.会拉手风琴的小子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27:09 来源:www.powenwu11.com

登陆艇晃了两个钟头,雷文的胃已经不属於自己了。

他蹲在舱底,后背贴著铁皮,身边的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没人说话。

有人吐了,酸臭味立刻盖过柴油味,谁也看不见谁,只知道有人吐了,因为黑暗里传来咒骂声。

“谁他妈的——”

“闭嘴。”没等骂出来,另一个人就喊停了。

登陆艇的引擎声突然变了调,有人喊“到了”。

铁门哐当放下去。

“跑!跑!跑!”

雷文跟著前面的人跳进水里。

地中海十一月的夜晚,水比他想的热。

他以为会很冷,水只到大腿根,他往前扑腾,步枪举过头顶,背包死沉,勒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沙滩就在前面几十米,有人已经趴下了,有人还在跑。

雷文跑到沙滩上的时候还在想,怎么没有枪声。

登陆演习的时候教官说你们会听见枪声,真正的枪声,和训练不一样。

但他没听见,他只听见自己喘气儿。

然后他就趴下了,跟所有人一样。

趴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一个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哨响,一位军官从沙滩那头跑过来,喊他们集合。

雷文爬起来,膝盖里灌满了沙子。

这就是北非。

第34步兵师在北非待了三个礼拜,什么都没干。

他们在阿尔及利亚东边一个小镇外围扎营,每天挖战壕、填战壕、再挖战壕。

雷文所在的那个排,三十一个人,有二十三个来自艾奥瓦州同一个县。

他们互相认识,一起入伍。

雷文不是那个县的,他来自得梅因西边一个小镇,他爸是德国人,种玉米的,他考上州立大学后读了两年农学,之后徵兵他自己报了名。

那二十三个人不怎么跟他说话。

也不是欺负他,就是当他不存在。

吃饭的时候他端著盘子坐下来,旁边的人就会挪一挪,往另一边靠。

训练的时候两人一组,他总是剩下那个,最后跟排长凑一对。

晚上人们围在一起打牌,写家信,擦枪,雷文坐在自己铺位上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是他从大学里带出来的,硬壳,封面上印著“艾奥瓦州立大学农学院”。

他每天写一点,写一天的所见所闻。

有几天什么也没发生,他就写“今天没什么事情”。

排长有次路过探头看了一眼,说“你写这玩意儿干啥”。

雷文说:“我也不知道。”

排长点点头,走了。

十一月十七號那天,排里来了个新人。

是个补充兵,从后方调上来的。

黑头髮,眼窝很深,一看就不是中西部那拨人。

他背著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行军的时候叮叮噹噹响,有人问那是什么,他说“手风琴”。

“你会拉?”

“会。”

“拉一个听听?”

“长官不让。”

晚上点名之后,那二十三个人围成一圈,他坐在中间,从布袋子里掏出那架手风琴。

琴箱上有磕碰的痕跡,风箱的皮革边角磨白了,但键钮还是亮的。

他拉了一首曲子。

雷文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调子很慢,又有点儿晃,像喝醉了走路。

但挺好听,那二十三个人听完,都喊“再来一个”。

他笑了笑,又拉了一首,这回快一点,很跳跃。

雷文坐在圈子外面,离著三四米远听著。

他看见那人的手在琴键上动,左手按著那些小圆钮,右手在键上滑,风箱一开一合,呼啦呼啦的。

拉完第二首,有人递过去一支烟,他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你叫什么名字?”

“文斯。文森佐·里奇。”

“义大利人?”

“纽约人,我爸是义大利人。”

雷文把笔记本收起来,躺回铺位上。

那边还在说话,还在问“要不要再拉一个”。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雷文知道什么叫“正確的防空姿势”了。

排长让他们演练夜间空袭紧急疏散,就是听见哨声立刻趴下,往最近的掩体滚。

雷文练了三遍,排长说他姿势不对。

“不是这样趴,是这样趴。”排长趴下去给他看,“你趴那么高,等著吃弹片?”

雷文又趴了一遍。

“还是不对。你——算了,就这样吧。”

收操的时候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嘟囔了一句“农学院的”。

声音不大,但雷文听见了。

他没吭声,假装在拍膝盖上的土。

那天晚上空袭真的来了。

哨声响起的时候雷文刚躺下。

他翻身跳起来,往帐篷外面跑,外面已经乱了,远处传来闷响,不是打雷,是爆炸。

他跑了几步,想起排长说的“往最近的掩体滚”,可是掩体在哪儿他看不清,到处都是黑的,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在天上扫来扫去。

他趴下了。

趴在一片空地上,旁边什么都没有。

他趴在那儿,心跳得比爆炸还响。

他想起排长说的“你趴那么高”,可是他已经趴得很低了,脸都快埋进沙子里了。

沙子往鼻子里钻,他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

有人把他摁进沙子里。

一个身体压上来,一只手按著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死死摁进沙坑里。

他想挣扎,那人说:“別动。”

是那个新来的,文斯。

爆炸声一阵接一阵,有东西从头顶飞过去,嗖嗖的,然后在远处炸开,火光一闪一闪的,透过眼皮就能看见。

文斯一直压著他没鬆手,他趴在沙子里快憋没气儿了,但他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哨声又响了。

这回是“解除警报”的调子。

文斯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大口喘气。

雷文翻过身,脸上全是沙子。

他扭头看文斯,文斯也在看他。

“你姿势不对。”文斯说。

雷文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想笑,是实在不知道干什么。

那一下笑出来,嘴里的沙子又往嗓子眼跑了几粒,他呛著了,开始咳嗽。

文斯坐起来看著他咳,也笑了。

“你那趴法,”文斯说,“不用弹片,探照灯都能把你砸死。”

雷文咳完了,用袖子擦脸,袖子上也是沙子,越擦越脏。

“谢谢。”他说。

文斯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雷文拉住那只手,膝盖有点软,站不太稳,文斯扶了他一下。

“你那本子,”文斯说,“天天写的那本,收好了没?”

雷文摸了摸胸口,笔记本在內侧口袋里。

他把它掏出来借著月光翻了翻,边角压皱了,但没丟。

“收好了。”

“那就行。”文斯往回走,“走吧,天亮之前还能睡俩钟头。”

第二天,雷文知道文斯那架手风琴是怎么来的了。

后勤那边运来一批物资,有几箱是阵亡士兵的遗物,要清点登记。

排长让雷文和文斯去帮忙,他们蹲在帐篷里拆箱子,一件一件拿出来,写標籤,再装回去。

有照片、信件、手錶、打火机……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最底下压著一架手风琴。

琴箱比文斯那架新一点,但风箱上有个破洞,用胶布粘著。

雷文拿起来看了看,放回箱子里,文斯又把它拿了出来。

“这个修修还能用。”他说。

“你有。”

“这架好。”

雷文看著他,文斯把琴翻过来,拉了两下风箱,破洞的地方漏气,噗噗响。

“能修。”

“你会修?”

“会一点儿。”文斯笑了笑。

他把它放回箱子里。

但那天下午物资清点完往库房送的时候,文斯走在最后。

雷文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文斯把那架琴从箱子里抽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布袋子里。

他没吭声。

晚上文斯把两架琴都摆在铺位上捣鼓。

他把那架破琴的风箱拆下来,把自己那架的风箱装上去,试了试,还是漏气。

再拆,再装,用胶带缠,用小刀刮,手指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在裤子上蹭蹭,继续弄。

雷文躺在那儿看著他弄。

“你从小学的?”雷文问。

“什么?”

“琴。”

文斯头也没抬:“教堂里,布鲁克林有个义大利教堂,神父会拉,我小时候没事干,老去,他就教。”

“你爸呢?”

“码头扛包的,没空。”文斯把风箱又拆下来,“我妈死得早,我爸一个人养我们四个,我是老大。”

雷文没说话。

文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爸种玉米的。”

“你妈呢?”

“死了,我八岁的时候。”

文斯点了点头,继续弄琴。

帐篷外面有人在唱歌,不知道唱的什么,调跑得厉害。

“你那本子,”文斯又开口,“写的什么?”

雷文想了想:“什么都写,今天的事,看见的,没看见的。”

“没看见的怎么写?”

“就是……本来应该看见,没看见的。”

文斯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你这人说话挺怪的。”文斯说。

雷文没接话。

文斯又低下头,把那两架琴拼在一起,比了比,拿起小刀继续刮。

“我识的字儿不多,”他说,“教堂里学的那些够写信,不够看书,你要是有空,教我认几个?”

雷文愣了一秒。

“行。”

“那说定了。”

文斯把那架拼好的琴抱起来,试著拉了几个音。

这回不漏气了,他咧咧嘴,把琴放下来,躺回自己铺位上。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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