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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损的风箱 Chapter 3.行进的人们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27:09 来源:www.powenwu11.com

卡车开了四天。

说是四天,雷文也数不太清。白天和晚上混在一起,睡醒了是白天,睡著了是晚上,中间醒著的时候车一直在晃。

排长说快了快了,快到了,没人信。

文斯把手风琴收进布袋子里,怕顛坏了。

布袋子上盖著他的雨衣,雨衣上坐著另一个人的屁股。

文斯每次看见那人的屁股就皱眉头,但没吭声。

他只是把布袋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第四天下午,车停了。

前线传来消息:英国人把隆美尔撵出去了,正在利比亚这边追,咱们在这儿等命令。

等命令的地方是个土坡,坡底下有几棵禿树,坡顶上有个石头堆,不知道是坟还是界碑。

排长说就地扎营,挖战壕。

挖战壕的时候,雷文和文斯分在一组。

文斯挖了几下就停下来,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咱们挖的这玩意儿,德国人来了能用不?”

“什么?”

“战壕。咱们挖完了,他们来了,正好用。”

雷文没接话。

他继续挖,土很硬,铁锹下去噹噹响。

文斯又说:“我听团部那边有人说,英国人打阿拉曼死了五千多,五千多,咱们这三十一个人,够死一百六十多次。”

雷文停下铁锹,看著他。

文斯笑了笑,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我算数不好,算得对不对?”

雷文说:“对。”

“那就行。”文斯低头继续挖。

那天晚上风很大,帐篷被吹得哗哗响,像要散架。

雷文睡不著,坐起来,摸出笔记本。

月光不够亮,看不清字,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文斯的铺位空著。

雷文穿上外套,钻出帐篷。

文斯坐在外面抱著琴,没拉。

他就那么抱著,看著远处。

雷文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著?”文斯问。

“嗯。”

“我也是。”

两个人坐著。

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雷文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你那本子,”文斯看著他,“写了多少了?”

“一半吧。”

“给我念念。”

雷文不解:“念什么?”

“念一段,隨便哪段。”

雷文翻开本子,找了找,他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

“1942年11月23日,阿尔及利亚东边某镇。今天看见一个老头儿站在路边,看著我们的卡车过去,他站得很直,像根棍子。车开过去之后,我从后车厢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儿子,也许他儿子在义大利那边,也许在德国,也许已经死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站在那儿,一直站著,直到我什么都看不见。”

雷文念完,合上本子。

文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文斯说:“再念一段。”

雷文又翻了一页。

“1942年11月28日,还是那个镇。今天帮后勤卸货,卸下来几个箱子,里面是阵亡士兵的遗物,有一箱是义大利人的。打开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照片,黑白的,我捡起来看了看,放回去。我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会知道这张照片被人从箱子里掉出来过。她只会一直等,等到战爭结束,或者等到死。”

文斯把琴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爷爷也有这种照片。”他说。

雷文没说话。

“他年轻时候打仗,当的是奥地利的兵。那会儿义大利还没统一,他是威尼斯那边的人,归奥地利管,他不想打仗,但没办法,抓去的。打完仗回来,口袋里有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他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在哪儿捡的,他留了一辈子。”

“我问过他,打仗啥样,他说,別问。”

风又吹过来,雷文把本子收起来,塞回胸口。

“走吧,”他说,“回去睡。”

文斯站起来,抱著琴跟他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

“雷文。”

“嗯?”

“那老头,”文斯说,“他站在那儿,也许就是在等他儿子。”

雷文想了想:“也许吧。”

他们钻进帐篷,躺回铺位上。

雷文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著。

十二月十號,命令来了。

往前线开拔,目標:突尼西亚。

这次是用自己的脚走。

卡车不够,只有弹药和给养能上车,兵得自己走。

每人背四十公斤,一天走三十英里。

走不动就掉队,掉队就等死。

第一天,雷文走了二十英里。

第二天,雷文走了十五英里。

第三天早上,雷文醒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快废了。

他坐起来,看著脚上的水泡,水泡破了,血和袜子粘在一起。

他用刀把袜子割开,撕的时候疼得齜牙咧嘴。

文斯蹲在旁边。

“能走不?”

“能。”

“你这样子,走不了。”

雷文抬头看他:“那你背我?”

文斯笑了笑没说话。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绷带,递给雷文。

“包上,两层。”

雷文接过来,低头包脚。

“雷文,”文斯说,“你说咱们走这么远,打的是谁?”

“德国人。”

“德国人是谁?”

雷文停下包脚的动作,看著他。

文斯说:“我是说,咱们打的那个德国人,他叫什么?他多大?他有没有老婆孩子?他种不种地?”

雷文没说话。

“咱们走的这个路,”文斯说,“德国人也走过,他们走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跟咱们一样,脚疼,腿疼,想回家?”

雷文把绷带缠紧,打了个结。

“你问这个干啥?”

“不知道。”文斯站起来,“就是有时候会想。”

那天继续走,雷文的脚每踩一下都疼,疼得他想喊,但他没喊。

他咬著牙,跟著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

文斯走在他旁边,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地方。

那地方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空地,地上有几个坑,坑边有几块破布。

队伍停下来休息。

雷文坐在地上,脱了鞋看脚,血已经把绷带浸透了,红红的一片。

文斯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他从背包里掏出另一卷绷带,递给雷文。

“换。”

雷文接过来,开始拆旧的。

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皮肉连著绷带一起撕下来,他疼得倒吸一口气。

文斯伸手:“给我。”

他把旧的接过去,扔到一边,然后从自己水壶里倒水,给雷文冲伤口。

水凉得刺骨,雷文脚趾头抽了一下。

“忍忍。”文斯说。

冲完了,他把新绷带打开,给雷文包上。

包得比雷文自己包的好,紧实平整。

“你学过?”雷文问。

“布鲁克林码头,有人摔下来,都是我包的。”文斯把绷带头塞好,“包得多了就会了。”

雷文穿上鞋,站起来试了试。

没那么疼了。

“谢谢。”

文斯摇摇头,站起来,往前走。

队伍又开动了。

雷文走在人群里,看著前面文斯的背影。

十二月十四號,他们听见炮声了。

很远的炮声,排长说,那是英国人在打马雷斯防线,咱们再走三天,就能到。

三天。

雷文看著自己的脚。

脚上的水泡已经变成厚茧,不疼了,但脚踝肿得老高。

他看了看周围,所有人的脚都肿著。有的人鞋已经撑破了,用绳子捆著。

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文斯又拉琴了。

他坐在火堆旁边,把琴抱出来,试了几个音。

人们都围过来听。

文斯拉了一首快的,不是欢快的那种快,是著急的那种快,像有人在后面追。

拉完他又拉了一首慢的,就是那首没名字的。

拉完了,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口:“再来一个。”

文斯摇摇头:“累了。”

他把琴收起来抱在怀里,靠著背包,闭上眼睛。

雷文坐了一会儿也躺下了。

地上硬,硌得背疼,他把背包垫在脑袋底下,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

他想,那些星星下面,也有德国人在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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