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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损的风箱 Chapter 5.走调的琴音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27:09 来源:www.powenwu11.com

停火只停了一天。

十二月二十六號凌晨,德国人先开了枪。

不是进攻,就是开枪,对著这边打了几梭子,打完就没声了。

老头说,那是他们圣诞过完了,想起来还在打仗。

雷文趴在战壕里,听著枪声。

文斯趴在他旁边。

“雷文。”文斯小声说。

“嗯。”

“你说他们为啥不打高点?”

雷文愣了:“什么?”

“打高了就过去了,打低点儿才能打死人。”文斯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雷文想了想,没想明白。

枪声停了。

战壕里有人开始骂,骂德国人过不好圣诞。

老头从战壕那头猫著腰跑过来,蹲在雷文和文斯边上。

“明天有任务。”他说,“侦察,摸到那边那个土坡,看看德国人有多少。”

他指了指东边。

那边光禿禿的,什么都没有。

“几点?”文斯问。

“四点,天不亮就出发。”

老头走了,文斯看著雷文。

“侦察?”

“嗯。”

“咱俩?”

“可能。”

“要是碰上德国人咋办?”

“跑。”

“跑不过呢?”

雷文思考了一会儿:“那就別碰上。”

………………

凌晨三点半,雷文被叫醒。

他爬起来,浑身疼。

地上睡久了,每根骨头都在抗议。

他把步枪摸过来检查了一遍,跟著前面的人往外走。

一共六个人,老头带队,雷文和文斯,还有三个雷文叫不上名字的。

那三个是老兵,从別的排调来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感觉是去散步。

月亮下去了,星星还掛著。

雷文儘量放轻脚步,但脚下那咯吱声还是跟著他。

走在前面的老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了二十分钟,土坡到了。

坡不高,二三十米,爬上去用不了五分钟。

但坡上什么都没有,光禿禿的,爬上去就是靶子。

老头让他们散开,趴在坡底下,等著天亮。

………………

天慢慢亮了。

先是东边的天泛白,然后是灰,之后是浅蓝。

雷文看见德国人了。

就在坡那边,四五百米远。

战壕,铁丝网,机枪阵地。

老头趴在他边上,用望远镜看,看了一会儿,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人。

“数数。”他说,“机枪,人,迫击炮。”

望远镜一个一个传。

传到雷文手里的时候,他举起来看。

镜头里德国人很近,近得他能看见那个抽菸的人的脸。

是个年轻人,跟文斯差不多大,戴著钢盔,歪著脑袋跟旁边的人说话。

雷文数了数。

人他数不清,走来走去的,一会儿就数乱了,迫击炮他看不出来,那些圆圆的管子是不是迫击炮,他不知道。

他把望远镜递给文斯。

文斯接过去,看了很久。

“走了。”老头突然说。

他们往回爬,爬了十几米,枪响了。

不是冲他们来的,是从左边,更远的地方。

那边也有自己人,也在侦察,被发现了。

枪声越来越密。

“快跑!”老头喊。

他们爬起来就跑。

雷文跑著跑著,腿不听使唤,地上的石头绊了他一下,他踉蹌两步,没摔倒。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他听见那种啾啾的声音了,很近,近得他头皮发麻。

前面的人跑得很快,越来越远。

他追不上,他跑得太慢了。

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前拉。

文斯。

“跑!”文斯喊。

两个人並排跑,文斯拉著他,他拽著文斯。

子弹还在飞,什么声音都有。

雷文不敢回头看。

战壕就在前面。

二十米。

十米。

他们跳进战壕的时候,枪声停了。

雷文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疼,嗓子疼,腿疼,哪儿都疼。

文斯趴在他旁边,也在喘。

喘完了,文斯扭头看他。

雷文没说话。

白云在天上慢慢飘,慢得不像话。

“谢谢。”他说。

文斯没回答。

雷文看过去,文斯在摸自己的布袋。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鬆了一口气。

“琴没事。”他说。

雷文突然想笑。

他们刚差点儿死了,他惦记的是琴。

那天下午,文斯的琴坏了。

是他自己弄坏的,他坐在战壕里,把琴抱出来,想擦擦上面的土。

擦著擦著,一个键钮掉下来了。

他愣在那儿,看著手里的键钮。

“怎么掉了?”雷文凑过来看。

“不知道。”文斯把琴翻过来,键钮那一面朝上。

原来装键钮的地方现在是个黑洞,黑洞里面能看见弹簧和木头。

他试著把键钮按回去。

按进去了,一鬆手,又掉出来。

文斯没吭声,继续按。

按了五六次,每次都掉,他停下来,看著那个黑洞,不说话。

雷文也不知道说什么。

老头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簧片没坏就能修。”他说,“键钮好配,后勤那边有的是破烂,回头给你找一个。”

文斯点了点头。

老头走了,他还是看著那个黑洞,没动。

“能修。”雷文说。

文斯没理他。

“老头说了能修。”

文斯抬起头,看著他。

“我不是心疼这个键钮。”文斯说。

“那你心疼啥?”

文斯没回答,他把琴收起来抱著,靠著战壕的土墙。

那天晚上,文斯没拉琴,琴坏了,拉不了。

但他还是抱著,抱了一夜。

雷文拿出笔记本,写道:

1942年12月26日,泰拜盖前线。今天去侦察,差点死了,文斯拉我跑的,他的琴坏了一个键钮,他很难过,但我觉得他难过的不是琴。

文斯在那边翻了个身,背对著他。

“雷文。”文斯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打完了,琴还能不能响?”

雷文想了想:“能,修好了就能。”

“我是说打完了以后。”文斯的声音闷闷的,“打完了以后,这琴还响不响?”

雷文没听懂。

文斯说:“这琴见过死人,见过彼得森,见过那些不认识的人,见过咱们趴在地上躲子弹……它记得这些,打完了以后,它还能拉出以前的曲子吗?”

雷文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能。”

文斯没回答。

雷文又说:“曲子是曲子,见过什么是见过什么,不耽误。”

文斯还是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雷文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睡著了。

十二月二十八號,补给上来了。

是弹药和冬装,雷文领到一件厚外套,比他那件破的暖和多了。

他换上之后,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

文斯在那边翻一个箱子,箱子里全是零件,枪的零件,收音机的零件,什么都有。

他在里面翻来翻去,翻出一个键钮,跟琴上的差不多大。

他拿著那个键钮走回来,蹲下,把琴掏出来。

旧的键钮还在他口袋里,他掏出来,两个对著比了比,不一样大,但差不多。

他试著把那个新的按进去。

进去了,没有再掉出来。

他按了按,键钮动了,底下传来咔嗒一声,是簧片的声音。

他又按了一下,又咔嗒一声。

他看著雷文。

“响了。”

雷文笑了。

文斯把琴抱起来,拉了拉。

那个键钮按下去,出的音跟原来不一样,低了一点儿,但能响。

“走调了。”他说。

“能调不?”

“我不会。”

雷文想了想:“那就走著调拉。”

文斯哈哈大笑。

“走著调拉?”

“嗯,走调也是声音。”

文斯抱著琴,看著雷文,看了半天。

“你这人说话真怪。”

雷文没接话茬儿。

那天晚上,文斯拉琴了。

走调的键钮按下去,出来的音低低的,但他继续拉,拉的还是那首《沙漠輓歌》。

雷文听著,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个走调的音每次响起来,都让他想起別的东西。

他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他看看,又划掉了。

文斯拉完,把琴收起来。

“好听不?”

“好听。”

“走调也好听?”

“走调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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