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余烬 第733章

  “但这种海上‘夜幕庇护所’的实际效果尚待验证，我们还不知道随着时间推移，夜幕中还会有什么变化，现在只能是做好最大可能的准备，同时也做好最坏情况的打算……”

  卢恩静静地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一阵突然从不远处传来的钟声打断了他与神官的交谈——方舟舰各处的钟声接连响起，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急促。

  卢恩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侧耳聆听，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微笑：“……他们回来了。”

  失乡号和璀璨星辰号回来了——在被夜幕笼罩的遥远海面上，幽灵船上熊熊燃烧的幽绿火光就如灯塔般醒目，两艘船径直越过了教会和城邦舰队在近海构筑的警戒线，笔直地向着轻风港驶来，而提前收到命令的巡逻舰队丝毫不敢阻拦它们。

  没有任何遮掩和犹豫，失乡号与璀璨星辰号直接停靠在了轻风港东部的海岸线上，邓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妮娜拉着雪莉的手，跟在邓肯和莫里斯身后，在穿过港口区内部那空荡荡的道路时，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那么热闹……”

  “现在只剩下巡逻和站岗的人了，”雪莉咕咕哝哝，她在眼睛上蒙了一根黑色布条，以挡住自己那双有点吓人的眼睛，但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用这么慎重——进城之后她几乎没看到几个在外面活动的人影，“据说戒严令要一直持续一两个月呢。”

  城邦此刻仍处于戒严状态，尽管从时间上，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天的早晨，但除了维持城市机能及其他特殊岗位的人员之外，轻风港的大部分市民此刻都依照命令留在家中——从近海方向照射过来的淡金色“阳光”静静弥漫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让这里宛若黄昏中的鬼城。

  而在发光几何体所释放的“阳光”无法照耀到的另外一半城市里，更是只有压抑到令人有些窒息的夜幕。

  不过在离开外缘区、进入居民较为密集的城区之后，街道上还是出现了稀稀落落、行色匆匆的行人，以及一些正在开门营业的店铺。

  “这里竟然还有商店开着门呢！”雪莉有些惊讶地“看”着路边的几家店铺，“而且也有人出门……”

  “你刚才都说了，整个戒严状态要持续一两个月呢——这段时间总得维持最基本的生活秩序，”莫里斯摇了摇头，“我想各个城邦应该已经根据接下来的长夜状态制定了某种‘生活时刻表’，让大家能在戒严期间有机会出门采购或工作……生活总得继续下去。”

  听着雪莉与莫里斯的交谈，邓肯并未开口参与，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冷冷清清的街道，随口说道：“看的已经够多了……艾伊。”

  一道火焰凭空燃烧，裹挟在火焰中的骸骨巨鸟盘旋着出现在众人上空，发出怪异尖锐的叫声：“谁在呼叫舰队？”

  “带我们去皇冠街99号。”邓肯说道。

  一道火焰如流星般掠过轻风港上空，越过了被近海“阳光”照亮的城区，笔直地飞向位于上城区的“女巫宅邸”。

  这道令人不安的火焰流星毫无疑问地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但对于那些真正知道情况的人而言，它反而是个令人安心的……好消息。

  火焰刚一落地，眼前的视野刚刚稳定下来，露克蕾西娅便看到了自己家门口站着的不速之客们。

  气质雍容，身穿海蓝色袍裙的海琳娜，身材略微发福，穿着学者长袍的卢恩，以及一堆不认识的神官和学者——看着像是两位教皇冕下带过来的随从或助手。

  他们好像已经在这里等一会了。

  “……哇哦，”妮娜顿时嘀咕起来，“人来的还不少……”

  “也不算太意外。”邓肯反应倒是很淡然。

  露克蕾西娅的第一反应则是皱了皱眉，她看着那些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的“访客”，快步走上前去，丝毫没有掩饰神色中的不耐烦，在两位教会领袖说话之前便开口道：“我不喜欢接待客人——尤其是这么多客人。”

  显然，刚刚完成一趟边境之旅，好不容易回到家中的女巫小姐对眼前出现这么多不速之客很不高兴。

  卢恩却对这位“海中女巫”毫不客气的态度丝毫没有介意，他似乎早就了解这位女巫小姐的性格习惯，闻言便对周围的随行人员摆了摆手：“那你们就先回去吧。”

  海琳娜也跟着驱散了随行的神官和护卫们，随后对露克蕾西娅点点头：“现在这里只有两个‘客人’了。”

  露克蕾西娅瞪大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位教皇，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向旁边退开两步：“……好吧，我父亲确实乐意跟你们谈谈。露妮，去开门。”

  发条人偶露妮立刻越过众人，走上台阶去打开大门，邓肯则对卢恩和海琳娜轻轻点了点头：“我们进去谈吧。”

  明亮的灯光驱散了夜幕，壁炉的温度驱散了夜色中的寒冷，留守在宅邸中的机关人偶和铁皮侍从们早在女主人回家之前便已经将这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现在热茶已经被摆上桌子，新烤出来的点心还散发着刚出炉的热量。

  这栋明亮、温暖的宅邸几乎让人忘记了外面那令人不安的漫漫长夜，忘记了世界正在分崩离析的现状。

  所有人都聚集在客厅中，邓肯以一个很随意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向对面的海琳娜和卢恩点了点头：“没想到你们会亲自来这里等着——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的人，每次离开‘方舟’都是一件非常严肃和慎重的事情。”

  “没有足够的理由我们确实不能随意离开方舟——但尽快与您见面本身就是‘足够的理由’，”海琳娜说道，“尤其是在如今的情况下。”

  “你们现在想知道什么？”邓肯说道，“是这个世界的现状？还是末日的原因？或者是未来会发生什么？”

  卢恩与海琳娜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这些我们都想知道，”卢恩首先打破沉默，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显得格外郑重，“但首先，我们想知道圣地岛上发生的事情，以及您与……世界的创造者之间的交流。”

  “我们已经收到了一些情报，是潮汐号发来的，”海琳娜在一旁补充道，“但我相信更多的真相只有您知道。”

  邓肯略作沉吟，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首先，我向你们宣布一个结论——这是一切的前提。”

  从邓肯的神色和语气中，海琳娜突然感觉到一股沉重的不安：“结……论？”

  “是的，结论——世界的终结已经注定，任何形式的修修补补都已经到了尽头，最多……也只能进行有限的延续。”

  邓肯语气平静，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第七百五十三章 另一套方案

  没有人不期待好消息，然而遗憾的是，就如克里特对邓肯所说的那样——在时光的终末，没有好消息。

  这座在余烬中被打造出来的小小庇护所，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走向最终崩溃，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也不是什么局部的故障或人为的破坏——这是万物的终结，因为那末日的时候到了。

  卢恩和海琳娜静静地听着邓肯告诉他们的一切，包括联合探索队伍在边境海域的所见所闻，在圣地岛上发现的线索，也包括邓肯与幽邃圣主的接触，甚至包括那个“接管世界”的方案。

  邓肯没有隐瞒这最后一件事，他并不介意眼前的两位教皇知晓这个世界的“另一个选择”——而相对的，他也没有隐瞒那个“火的未来”最终会有怎样的结局，没有隐瞒那位走到最后的终焉传道士向自己展示的万物终结。

  卢恩与海琳娜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邓肯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他们仍然久久没有开口。

  过了不知多久，卢恩才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情还不如不知道。”

  “无知是平凡人的特权，你们没有，”邓肯淡淡说道，“在知晓了这许多真相之后，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海琳娜认真思考了一下，抬起头慢慢说道：“虽然世界的终结已经不可避免，但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是吗？”

  她顿了顿，定定地注视着邓肯，那双如大海般深邃蔚蓝的双眼中似乎倒映着一片遥远的波涛：“您其实有另一套方案，是吗？”

  一旁的凡娜微微睁大了眼睛——在教皇冕下开口的时候，她仿佛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遥远的海浪声，然而那海浪声又显得格外虚幻，就仿佛只是女神不经意间投来的一瞥。

  她突然反应过来，立刻转向邓肯：“船长，这是……”

  邓肯摆了摆手，打断了凡娜后面的话，接着他坦然迎着眼前那位“深海教皇”的目光：“你好。”

  “女教皇”却仿佛没有听到，她并未回应这问候，而是仍旧定定地注视着邓肯，那双眸子里的波涛显得动荡不休，随后她又重复了一遍：“您其实有另一套方案，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