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其他 > 督主有病 > 第56节

督主有病 第56节

作者:杨溯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5-07-20 03:58:41 来源:www.powenwu11.com

前前后后八个人抬竹椅,福王撑着伞坐在上头,远远看去那八个人像扛了一座山。沈玦披着蓑衣走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凉飕飕的雨滴顺着蓑衣的缝隙流进衣服里,沈玦心里烦躁,恨不得把福王的一身皮肉给剐干净了再带他上山。

山那边传来阵阵雷声,像巨大的滚轮驶在天际。沈玦的神色顿时变了,四周的房舍纷纷打开,村民从里头跑出来,有的甚至没穿衣裳没穿鞋,没命似的朝山上跑。有人哐哐敲锣,嘶声大喊:“水来了!水来了!大家快跑啊!”

番子们奋力往前赶,可是扛着东西实在跑不快,路窄人又多,挤来挤去。眼见得目力尽处,冥迷之间恍惚现出一条白线,那线气势汹汹地压过来,近了才发现竟像一堵墙似的,排山倒海,摧枯拉朽地奔腾而来。茅顶泥墙的屋子全趴了,连陈员外的大宅院也没能幸免。树倒了一片,鸡鸭猪牛全被冲出来,甩着羽毛和蹄子撞进人堆里。

番子被冲散了,福王没了踪影。沈玦也被洪流裹着,一张口水全涌进来,呼吸不了。水里是黑的,明明暗暗之间,有鞋壳子、木板、还有人的影子。沈玦伸手乱抓,什么也抓不到,只能张皇无措地下沉。

一个黑影扑过来,衣服被什么大力拉住,沈玦被拽起来,头露出水面,呛了好几口水,终于喘过气来。

“沈玦!你怎么样!”

睁开眼一瞧,是那个碍眼的家伙。沈玦抹了一把脸,掉过头就往水里扎。

领子却被那个人拽住,沈玦恼怒地回过头,大喊:“你干什么!”

夏侯潋也大吼:“我他娘的还想问你干什么!往东走!你往西游个什么劲儿!”

“福王!福王还在水里!”

“那个死胖子那么重,你怎么救!”夏侯潋简直要崩溃,“你脑子也涨大水了!”

沈玦咬牙切齿,吼道:“我必须救!”

说完,他掉过脑袋,不管不顾地朝西边游过去。没游出一截子地,又是一阵大水猛冲过来,他再次失去平衡。涌流之中,他的腰被一只手紧紧抱住,头脸被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后脑勺紧紧靠着背后的胸膛。水里面,一切声音仿佛都远了,但他仿佛能听见耳朵旁边有一颗心在跳动,一下一下,很安稳,很有力。

夏侯潋的背好像撞到什么,他听见夏侯潋闷哼了一声,然后他们停止漂流。夏侯潋把他托起来,他抹干净脸上的水,费力地睁开眼,才看见夏侯潋的衣裳被一根伸出来的树枝勾住了,恰巧救了他们。

夏侯潋让他先上树,自己紧跟着爬上来。这是一颗古木,已经枯了,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可足够粗足够壮,没有被洪水冲倒。树干粗糙不平,被雨水冲过,像抹了一层油,亮亮地发着光。

夏侯潋蹲在树枝上拧衣服上的水。脚下是汩汩流淌的水流,不断有残破的木板、熄灭的灯笼、箩筐,甚至人和动物的尸体在下面经过。抬眼望过去,黑蒙蒙的夜色里,水覆盖了一切,粼粼闪着光,偶尔有几间残存的瓦顶冒出来,像孤零零的小船,在凄风中打着颤。

沈玦蹲在他旁边,脸色一直都很阴沉,不过总算打消了下水找那个胖子的念头。

“福王来了。”夏侯潋忽然说。

沈玦一怔,顺着夏侯潋指的方向往下看,一具肥胖的尸体顺着树下的水流经过,尸体泡的发胀,比他原先的体格又大了一倍,肿胀又团白的脸上五官都瞧不清楚了。

沈玦:“……”

福王死了,他的计划最重要的一环断了。

他以假圣旨诓福王光明正大地入京,藩王无诏进京,届时必定被羁押,假圣旨再被搜出,便可给福王安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老皇帝虽然把虎符交给了他,要他保二殿下登基,可福王毕竟是嫡长子,老皇帝哪里能舍得下心弃了这个儿子。但福王不死,二殿下如何能安稳高坐龙椅?只要谋反的罪名传上去,老皇帝便是念及父子情谊也不能轻饶,福王将永无翻身之日。

况且,老皇帝蹬腿,福王又一死,魏德便再无靠山能够倚仗。

可如今,一切谋算都打了水漂。

沈玦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夏天的,虽然下了雨但还是闷热,可蹲在沈玦旁边,夏侯潋觉得很冷。

“掌班,”夏侯潋拧着衣摆,道,“如果你想要逃的话,我可以帮你。我有经验,保你出大岐没问题。到时候下南洋还是去东瀛,都随你。”

沈玦看了他一眼,道:“为什么帮我?我这样待你,你该趁机杀了我才对。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夏侯潋道:“早年杀了太多人,怕死了之后下地狱,现在积点德,能救几个是几个。赶巧你碰上了,算你走运。”

“这世上没有地狱。”

“信就有。”夏侯潋拧完衣摆拧裤腿,“怎么会没有呢?要是没有地狱,就没有阴曹地府,没有阴曹地府,咱们和至亲挚爱一旦阴阳永隔,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啊。所以还是有的好。”夏侯潋落寞地笑了笑,“你说对不对?”

沈玦沉默着看着他。

“你叫尚二郎,是么?”

夏侯潋点头。

“尚二郎,”沈玦扶着树干坐下来,问道,“这些年,夏侯潋还活着的时候,过得如何?”

夏侯潋望着黑不溜秋的水面想了想,道:“挺难熬的吧。他爹杀了他娘,他杀了他爹,哥哥没了,师父死了,整个就是一人间惨剧。”

沈玦放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和他收到的线报一样,夏侯潋果然一直在苦海里煎熬,可他却无能为力。

“他怪我吗?”沈玦道,“明明当上了东厂提督,却没有去救他。”

夏侯潋惊讶地看了沈玦一眼,道:“怪你干嘛?这些关你什么事儿?应该他跟你说一声对不住才是,撒谎成性,轻诺寡信,你说的都没错。”

夏侯潋顿了顿,低声道,“对不住。”

沈玦的心震了震,这个男人说“对不住”的时候,他仿佛真的听见了是夏侯潋在道歉。那么相似的语调,那么相似的气息,差一点他就分辨不出来。他的手掐着树干,指尖破了都一无所觉。心脏那块地方闷闷的,仿佛透不过气来。他觉得痛苦,站起身来,仿佛这样就能好受些。

低下头,正看见夏侯潋的背,一条狰狞的伤口横在他背上,还淌着血,可这个人方才言笑自若,仿佛身上什么伤也没有似的。

“你受伤了。”沈玦攒眉。

“小伤,不碍事。”夏侯潋不以为意。

“把衣服脱了吧。湿衣裳,裹着不好。”

夏侯潋不肯。沈玦劝了几句,他硬是不脱。沈玦蹙了蹙眉,不再说什么。

他不愿意脱,沈玦总不能撕他的衣服,他自己不要命,那便罢了。

等了许久,水渐渐矮了许多,远远的有人划着船的身影,“掌班!掌班!你在哪儿!”的呼喊声顺着风遥遥传过来。夏侯潋大喊着挥手,人近了才发现,他们划得不是什么船,而是一块大木板,手里的浆是根长木片。

夏侯潋和沈玦得了救。司徒谨使了银子,让他们暂时借宿在山上几个猎户的家中。底下的村庄成了一片汪洋,灰蒙蒙的天穹下,水却发着亮。凄迷世界中,唯有山上几点微弱的灯火。村民们哭天抢地,许多人都一夜之间失去了亲友。

脚刚落了实地,沈玦这厮就翻脸不认人,硬逼着夏侯潋给一个番子易容,要把他易容成福王的模样。

“假冒皇子,这是大罪!易容能瞒几时?况且那是个胖子,他是个瘦子,晚上睡觉衣服一脱,棉花露出来,全露馅了!”夏侯潋苦口婆心地劝说,“三思而后行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沈玦捧着热茶,淡淡道:“我自然知道。不必你费心,你只管帮他易容就好。”

“我不干。”

沈玦冷笑:“怎么,在大水里绝处逢生回来,梳洗断锥便不怕了?”

“掌班大人,我救了您的命。”夏侯潋气得发笑。

“哦?”沈玦扫了他一眼,“咱家受了惊又受了寒,昨儿的事儿,都忘得差不多了。”

“……”

沈玦最后用朱顺子的命威胁夏侯潋,让夏侯潋帮那个番子易了容。夏侯潋不知道沈玦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看这样子,左不过让这番子假冒成福王进京夺嫡。沈玦这个人,真是不要命了!

他一向是这样。一旦拼起狠来拼起命来,谁都比不过他。夏侯潋还记得他小时候是怎么寒窗苦读的,在宫里又是怎么练刀的。那个寒霜一般的少年,从来星夜不休,寒冬不辍。时光固然可以改变一个人,但有些东西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磨之不灭。

身娇体弱这一点也没变。纵然灌了许多杯热茶下去,沈玦还是病倒了,在床上躺了一天。司徒谨和番子去各家讨了草药,熬成一碗碗苦茶给他灌下去。夏侯潋隔着窗子往里瞧,简陋的架子床上隆起一个坟茔一样的包,沈玦睡在里头,脸烧得通红。

沈玦窝在棉被里面,大夏天的,还裹着棉被,可他仍觉得冷。山上猎户家的茅草屋,四处都是干草味道,靠墙放着箱笼,脚边上一张被虫子啃得满是窟窿的木桌,不大的屋子被杂七杂八的东西挤得满满当当,他睡在里面,也像一个被随意弃置的物什。被窝是人家盖过的,一股描述不出的臭味,他觉得难受。

夜没有尽,窗子里透进来蒙蒙的亮,纱窗外面是阴森的树影,偶尔传来村民呜呜的哭声,像鬼魂在徘徊着嚎叫。

他觉得渴了,想要水喝。可旁边没有人伺候,司徒谨他们都是他的下属,不是他的仆人,不会跟在他身边鞍前马后地侍奉。他们给他灌完了药就觉得完事儿了,等着天亮他醒来继续发号施令。

他只好忍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夜好像被拉长了,没有尽头似的。有谁托起他的背,喂他喝了水,甘甜清冽,是井水的味道。额头上的巾帕也被换了,清凉盖住额头的滚烫,他觉得脸颊的温度退了些。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瞥见床头有一个人影儿,背靠着床架子坐在地上。

是阿潋吗?他想。

脑子好像糊涂了,他好像回到很多年前还在谢府的时候,他是谢惊澜,夏侯潋是他的书童,睡在他的拔步床下,他要喝水,夏侯潋就给他端过来。

过了两天,水退下去了,残破的村庄露了出来。没有几家的屋子幸存,统统趴了。道上全是死猪,乌黑的身体直挺挺地僵在那。倒伏的树木横亘其上,枯死的枝条下面能找见几具淹死的苍白尸体。

沈玦下令启程。他的病还没好,烧退了些,可摸上去仍旧微微的烫。但时间不等人,他必须赶在老皇帝驾崩前赶回京城。他令番子们把马喂饱牵出来,收拾好帐篷和行李,打点一切,一个时辰后准时出发。

夏侯潋皱着眉过来,道:“你病还没好全呢。骑马吹风,你想死在半道上一了百了吗?”

沈玦不答反问:“昨晚是你么?”

夏侯潋愣了一下,道:“你不用道谢,我看你没人照顾,就自作主张帮你倒了几杯水而已。”

沈玦捏紧水壶,厉声道:“咱家的事情无须你操心,往后你再敢靠近咱家半步,咱家要你的命!”

夏侯潋:“……”

这人脑子有病。

他没理沈玦,向司徒谨确认了一个时辰之后出发,转身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拽走了朱顺子。

司徒谨看向沈玦,问道:“不派人跟着他吗?”

沈玦闭了眼睛,道:“罢了。我们快马回京,他没有机会赶在我们前头。既然无害,便让他去吧。”

夏侯潋和朱顺子拣了一堆破烂回来,其中还有福王的马车底盘,车围子和车顶盖已经被水冲走了,只剩下带着四个车轱辘的车底盘。番子都好奇地看着他,夏侯潋和朱顺子开始削木头,把辕木和底盘重新接起来。有番子明白他在干嘛了,自发地过来帮忙。

夏侯潋又找来四根竹竿和一块大油布,在底盘上面搭了一个平顶棚子。番子把水渍擦干净,木头浸了水,还泛着潮。夏侯潋去猎户家买了两床被子铺在上面,再牵来两匹马套上轭,一辆简易到极点的马车就齐活了。

沈玦看也不看,时辰一到,就爬上马。病没好,手脚发软,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上去坐稳。

夏侯潋叫他下来,让他去坐马车。

沈玦扭头看那一辆平顶油布篷的“马车”,棉被是人家新做的婚被,遍地红牡丹花的被面,土得掉渣。沈玦满脸都是嫌弃,道:“即刻启程,都上马!”

番子们看了眼夏侯潋,没敢违抗沈玦的命令,纷纷上马。夏侯潋深呼吸几口气,让自己不和脑子进水的病号一般见识。吐息完毕,夏侯潋走过去在番子们震惊的目光中硬生生把沈玦从马上拉下来,打横抱在怀里。

腰直腿长,挺拔高挑的男人把另一个同样高挑的男人抱在怀里,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放开我!”沈玦咬牙切齿。

“你想要一屁股摔地上,我就放开你。”夏侯潋低着头瞧他。

沈玦怒极反笑,道:“咱家看你是不想活了。”

夏侯潋不屑地笑了笑,“我早不想活了。你那什么梳洗掏腹我也无所谓了,随便你吧。我想明白了,爷刀山火海都闯过,怕个屁。大不了咬舌自尽,看你大刑上得快还是我牙齿合得快。怎么样,坐不坐马车?”

“我不!”沈玦大吼,“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这个疯子拿下!”

谁他娘的才是疯子?

沈玦倔得令人脑仁疼,夏侯潋气得想要把他的脑袋按在地上。

“沈玦,你不为你自己考虑,总得为你这帮弟兄考虑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撒手去了也就罢了,你这帮弟兄跟着你出生入死,你让他们怎么办?”

番子们从马上下来,齐齐跪在地上,道:“求掌班保重身子!”

连司徒谨都没动弹。沈玦终于沉默了,自暴自弃地偏过头,让夏侯潋看着他冷白的侧脸。

夏侯潋把沈玦放进被褥里,沈玦整个人窝在大红棉被里头,露出一点苍白的脸像夺了月色的白瓷。

大雨过去了,天空青得像杭绸织成的锦缎,偶有几片极淡的云片是缎子上绣的暗花。熹微的天光照下来,映得篷子上的水滴晶莹的亮。马车颠簸,沈玦昏昏欲睡。夏侯潋坐在他头边上赶马车,影子罩在他的头顶。

这个男人,有着与夏侯潋一样的眼睛,也有着夏侯潋一样的性格,一样的粗鲁,一样的蛮横。

十年了。夏侯潋早已不该是十四岁的模样,至少三年前沈玦在柳州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刺客。那是一把绝世杀器,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可是这个人,却像十年前的那个夏侯潋披风沥雨,踏过岁月的长河,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