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那个女巫 第116节

  安娜和露西亚目前所做的探索，正是一项意义深远的工作。

  罗兰先让小姑娘将矿石分解成多种原料，再由安娜把它们按不同的质量比与纯铁混合熔炼，制成试块后测试其性能——通过黑火的挤压和拉伸，安娜能分辨出每次操作所消耗的魔力大小，从而判断它的强度和韧性。

  最先添加的显然是碳。

  罗兰虽然知道钢本质是一种铁碳合金：碳多了是生铁，没有碳是纯铁，碳含量在某个范围内才能被称为钢，而且一丁点波动都能大幅改变金属性能，所以最先要测得的，就是这个范围的大小。

  从记录上能看出来，1500号之前都是单纯的铁和碳熔炼，而1500号之后则开始在钢的基础上加入新元素。罗兰清楚，排列组合每多一个数字，其可能的结果将成倍增加，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所以他也只让安娜在制造任务不重时才对这部分内容进行探索。

  他鼓励了两名女巫几句，坐到一旁，静静欣赏着安娜忙碌的背影。

  入秋后的阳光虽然依旧明亮，但已没有了季夏时的毒辣，他感到全身暖烘烘的，一阵久违的安定感涌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他忽然感到一只柔软的手放在自己额前，睁开半眯着的双眼，露西亚已不见踪影，而安娜正坐在他面前，“你有话想跟我说。”

  “……”

  “你的眼睛告诉我了。”她偏头道，发梢自然垂下，像是一缕缕半透明的金丝。

  罗兰犹豫了会，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迷惑罢了。”他将人口扩充计划大致向对方讲述了一遍，“比起最初的自由选择，现在为了抓紧时间，已经用上了一些半引诱、半强迫的手段。虽然这么做是为了避免他们遭到提费科的强征，最后殒命于药丸的侵蚀，可认真一想，我所做的离他也差不太远……唯一的区别只在于目的。”

  “目的还不能说明一切吗？”她轻声问。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安娜捂住王子的嘴，“你担心他们并不领情，同时你也无法保证今后的目的永远都是正确的——用错误的手段实现正确的目的而被人误解，又或者是手段正确却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你不知道到底是正确的手段重要，还是正确的结果重要。我说得对吗？”

  “放心。”不等他回答，安娜已经贴上前来，双手捧住罗兰的面颊，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有我在呢……我会好好看着你的。”

  第二百八十五章 答案

  沉睡岛的环境在一天天变好，只要飞起来，提莉就能看到来往的人群和热闹的集市。

  如今它已不再是最初三百来名女巫孤立隐居的地方，通过谈判协商，峡湾诸岛中的弦月湾、双龙岛、落日港和浅水城都和沉睡岛建立了商业联系，她还从一些拥挤的村落小岛上引入了一批普通居民。

  尽管他们目前集中住在岛屿外围，和女巫相隔甚远，但提莉相信总有一天，沉睡岛会变成一座不分彼此的城市。融合是一个缓慢但令人充满期待的过程，无论是其他诸岛上觉醒的女巫加入沉睡岛，还是她们留在出生地，被当地人民所接受，对沉睡岛来说都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提莉和迁移来的女巫们将获得更多支持者。

  “下来吧，起风了。”灰烬在下面大喊道，“小心摔着！”

  “我好着呢！”她挥了挥手，忽然身体往下一沉，跌落一段距离后才稳住身形，“唔……就是仍有点不太容易控制。”

  “知道不好控制还飞那么高！”灰烬跺脚道，“你可以在更低的地方，或者去海上练习啊。再不下来的话，我可要爬上屋顶去抓你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提莉感到风的确越来越大，也不再逞强，收拢释放出去的魔力，缓缓降落在住所的庭园里。

  “下次请你做这种事时，先叫上莫丽尔。”灰烬瞪圆眼睛道，“至少她的魔力仆役能接住你。”

  “只要我保持供给魔力，就不可能会掉下来，最多只是控制不了方向而已。”她摘下手中的蓝色魔石手套，递给对方，“你也来试试吧，飞起来的感觉简直太棒了，从空中俯瞰沉睡岛，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焕然一新。”

  “我还是不了。”灰烬摆摆手，“一开始的闪电魔石都无法激发，更别提这种需要持续注入魔力的石头了。而且它只有一个，就算掌握了控制技巧，也没办法和你一同飞行。”

  “也是。”提莉略有些遗憾地收回手套，“我常想，若能弄明白其中的原理，可以自己制造相应能力的魔石该多好。”

  “你觉得它是人造的吗？”

  “当然。”她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无论从打磨外观还是用途来看，这些石头都不大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建造遗迹的那伙人必然对魔力有着更深刻的理解，只可惜除了一堆难以理解的文献外，他们没有留下更多线索。”

  就在这时，天空中落下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由于下降速度过快，几乎是扑腾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麦茜？”灰烬挑了挑眉毛。

  “唔……痛死了咕。”来人正是小姑娘，她从地上爬起，揉着脑袋道，“刚才我是不是眼花了？提莉大人竟然飞在天上！如果不是头发颜色不对，我还以为是闪电。”

  “你并没有看错，我刚才的确飞上去了。”提莉笑着揉了揉她的脸颊，“怎么样……沉睡岛的女巫在边陲镇还过得好吗？”

  “挺好的咕，她们都托我送信给您。”麦茜从挎包里翻找着信件，“这是莲的，这是伊芙琳的，还有这个……是王子殿下的。”

  提莉微微一怔，只见王子殿下的信件足有半指厚，外面包裹得严严实实，倒更像是一个包裹。拿在手中略有些沉甸，显然里面装的不仅仅是一张简单的信纸。

  “辛苦了。”

  灰烬掏出半张麦饼，掰开一小块递给麦茜，后者却摇摇头，往嘴里塞进一把鱼干，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去找莫丽尔玩了。”说完重新变回巨大的白鸽，拍着翅膀飞出了庭园。

  “我怎么觉得一个月不见，她又变得更大了？”

  “同感。”提莉笑道，“大概是边陲镇的生活真的很不错吧。”

  回到屋里，她撕开罗兰·温布顿寄来的信件，发现里面除了一张写满了内容的信纸外，其余十几页纸上竟然都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

  “这是什么？”

  灰烬的问题也是提莉心中的疑惑，她摇了摇头，将画纸一张张摊开——上面的内容有些难以置信：背景像是荒原的傍晚，在血红的夕阳下，两只外形可怖的怪物正在和一群女巫厮杀。而女巫们明显落了下风，她们擅长的能力似乎失去了作用，无论是毒蛇还是火球都无法让敌人停下的脚步。看到最后一张时，好几名女巫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提莉眉头紧蹙，眼前的场景毫无疑问是女巫绘制出来的，只有魔力才能塑造出如此逼真的图像。但……这些到底只是单纯的画卷，还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她有些不安地抓起信纸，快速浏览起来。

  很快，提莉感到自己的心口缩紧了，信上反复出现的一个词语让她双手微微颤抖：“魔鬼”。

  “怎么了。”灰烬握住了她的手腕，“信上写了什么？”

  “共助会的往事。”她拍拍对方手背，示意自己没事，“她们曾在蛮荒之地寻找圣山……你应该还记得圣山一说吧？”

  “嗯，传说中女巫的归宿地，在圣山中可以得到真正的宁静和平和，但这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言。”灰烬不以为然道，“我们在沉睡岛同样可以平静的生活下去，邪魔噬体更是教会编织的谎言。”

  “但哈拉卡相信圣山真的存在，而且她曾在东境森林的遗迹中找到过一本古书，认为通往圣山的大门就在那片无人踏足的禁地。于是她带领共助会翻过绝境山脉，前往莽荒地，然而女巫们没有找到圣山，却遇见了一种恐怖的怪物。”提莉低声道。

  “就是画上的那种？”灰烬倒吸了口凉气。

  “没错。”她神色有些沉重，“信里说，它们拥有惊人的力量，行动敏捷，能驱使邪兽，其中一个还可以从手中放出闪电……就像是女巫的能力一样。最终四十多位女巫，只有六人活了下来，随后她们在走投无路之下，才决定投靠边陲镇领主。”

  “原来竟是……这样。”

  “还有，令我不解的是，那本古书最后有一段潦草的随笔，却是用四大王国的文字撰写的。”提莉翻到信纸背面，“里面提到了圣城、与魔鬼作战、以及阿卡丽斯的神罚军试验，应该是四百多年前的事迹没错，但他们既然知晓王国语言，又为何要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文字来记录文献和书籍？”

  思索半天得不到结果，五王女干脆将这些东西统统摆到一边，取出希尔维的信件，打算先了解下探查边陲镇领主的结果。

  结果信的第一句就让她目瞪口呆，甚至比看到魔鬼一词时还要震惊。

  “提莉大人，我没有在罗兰·温布顿身上找到任何伪装或魔力作用的痕迹，小镇里除了女巫联盟外，也没有隐藏其他势力的女巫。所以我想……他或许是您真正的哥哥。”

  第二百八十六章 “转变”

  真正的哥哥。

  真正的……哥哥？这怎么可能？

  提莉怔怔地捧着信纸，心思却完全无法集中起来，脑中的思绪如同潮水般翻涌。

  父亲温布顿三世的五个孩子中，戈隆、提费科和嘉西亚由于出生较早，算得上一个圈子。等到罗兰出生时，最小的嘉西亚也已经六岁了，自然不会再带上他玩耍。按理说，自己应该会和罗兰结成另一个圈子，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她的这位哥哥无比向往两位兄长，想要努力融入他们的圈子中，结果常常成了被欺负的那个。这导致罗兰的性格变得扭曲且易怒起来，当然这份怒意不敢朝戈隆他们释放，最后只能发泄到自己身上。

  比如唆使自己一起偷父亲的王冠，被拒绝后必然是恼羞成怒的辱骂，有时候还会拳脚相向。后来被父亲发现，狠狠教训过一番后收敛了不少，但各种恐吓她的小动作依然没少做过。

  这些事情在当时或许无法理解，但现在回想起来，提莉只觉得颇为可笑和……幼稚。

  直到十岁那年，她在心爱的鞋子里发现了一条断成数截的蚯蚓，忍无可忍之下终于决定反击。她叫来罗兰，趁他开口威胁自己之际，直接把蚯蚓塞进了他的嘴里——自从那以后，对方就再也没有主动招惹过自己，而她亦不愿再搭理这个哥哥。

  成年之后的罗兰仍然没有任何改变，甚至变本加厉，她经常听到关于他的纨绔事迹，在贵族们的传闻中，他暴躁、刻薄、不学无术，算得上是最不像贵族的贵族，除了王室身份外一无所有。对于这个评价，提莉深表认同……而且她还知道，对方的暴躁和易怒都是强撑出来的表象，为了掩盖他最大的弱点——胆怯与懦弱。

  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居然会站在女巫一边，庇护一群被称为魔鬼爪牙的异类，甚至不惜与教会为敌？

  提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提莉，提莉？”直到灰烬摇晃了她两下，她才回过神来。

  “我没事，只是有点……难以置信。”她摇摇头，“希尔维说边陲镇领主很有可能是真的罗兰·温布顿，而不是被女巫控制或者替换之人。”

  “唔，那个妄图对我动手动脚的蠢——咳咳，的家伙？”灰烬咳嗽两声，“他确实变化惊人，明明才一年不见，除了外貌和印象中相差无几外，我感觉就像在看另外一个人一般。”

  “能说得再细一点吗？”

  灰烬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我想……最大的不同应该是干净吧。”

  “干净？”

  “无论是打扮……还是给人的感觉。他不像其他贵族那样偏好饰品，无论是金银还是宝石，在他身上都没有一件。”灰烬回忆道，“连衣服都是十分普通的式样，看上去较为宽松，不带花边、挂饰和金丝。如果不是他的发色过于显眼，几乎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是……他又完全不像是普通人。”

  “像贵族？”提莉问了句。

  “不，更不像贵族。”灰烬撇撇嘴，“贵族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不是一摊死水，就是死水下覆盖的淤泥。至于他……具体我也说不上来，总之让人感觉还不错。”

  “很难相信你会为他说话。”

  “呃，我只是想认真回答你的问题而已。”

  提莉呼出口气，看来她的哥哥的确变化不小，可到底是什么促成了他的转化？还是因为某些自己无法探查到的原因，让他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另一个人？

  五王女忽然间想起了罗兰的首次来信——“为此，我必须摧毁整个教会，让女巫是邪恶者的说法化为尘埃，把所有人民从愚行和蒙昧中解救出来。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需要你更多的协助。至于是什么让我作出了这个决定，又是什么让我不再像过去那样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这些琐事有机会时可以慢慢细说。”

  或许只有亲自见上一面，才能知道这其中真正的原因。

  收回思绪，提莉重新将目光移到信上。

  后半部分则是希尔维在边陲镇的一些所见所闻。

  原来罗兰挑选她的原因是为了探明矿藏资源，不过在北坡矿山中却发现了海量的神罚之石——原来这种能抑制女巫能力的石头竟和其他矿石一样，是从地底长出来的。这么说来，赫尔梅斯圣城也一定控制着这样一块矿脉，可以源源不断出产神罚之石。

  再往下，另一条消息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种能从铁管中发射出铁球和弩矢的武器，威力极大，且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虽然麦茜和灰烬都提到过这种东西，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细致的描述，甚至在这段话底下还有手绘的示意图。

  “噢？原来射伤我的东西长这副模样。”灰烬凑过脑袋，“既然是盟友，你大可以在回信中让他送一批武器给沉睡岛，就说用来防备教会。如果他不愿意的话……哼哼，这个盟友很可能并不像你认为的那么可靠。”

  “盟友间不意味着毫无防备。”提莉笑道，“这种武器显然是他的安身之本，又怎么可能轻易交给他人。这种试探只会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我交给他的女巫能力列表中也没有写上莫丽尔和风语啊。而且今年冬天我们反正要去一趟边陲镇，届时当面谈的话也更好开口，不是吗？”

  “好啦。”灰烬摊手道，“你说了算。”

  提莉笑了笑，继续看信。

  当视线扫到信的末尾时，她不由得愣住了。

  罗兰居然发明了一种用于包裹女性胸部的内衣，还把它当成礼物送给女巫联盟的每一位成年女性？这简直太过荒唐了！要知道送贴身衣物可是情人间才会做的事，他怎么能——等等，提莉忽然记起对方在王都时，似乎也曾送给过一些贵族小姐紧身胸衣，有几件还被人家直接丢到了脸上，在贵族间一时成为笑谈。

  这的确像是他会做的事！

  提莉顿时觉得纠结起来，一方面他更符合自己记忆中的形象了，但一方面她又觉得，还是不要符合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