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那个女巫 第192节

  “其实你不必陪我过来。”回音走在赤水河边，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城里并不安全，这里不是边陲镇，”铁斧走在她的身后，保持在两步远的距离，“而且殿下吩咐过，您若是离开城堡，身边又没其他女巫的话，我应该保护您的安全。”

  “早知道就不跟他说了，”她呵出口白气，“另外，你不需要对我用敬语。”

  “在我心里，您永远是傲沙氏族的族长，卓尔·银月大人。”

  提到傲沙一词，回音沉默下来，尽管铁斧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情有些低落，他想安慰上两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终只能闭上嘴巴，默默跟着她缓步前进。

  比起蜿蜒于野外的赤水河，这条支流进入城内后，几乎成一条直线，两侧河堤都用砖石铺垫起来，平坦而齐整。每隔数十步，就会有一条通往河面的阶梯，大概是供人取水之用。

  今天的雪不算太大，路上偶尔能遇到一两个行人，无论是男是女，都会惊讶地望向回音——显然，银月大人高挑的身材和浅褐色的皮肤实在有些特别，再加上那头蓝灰色长发，格外引人注目——在灰堡内陆，很少能见到纯血的沙民。

  “我们到对岸去吧。”回音显然不大喜欢被人如此打量。

  “是。”

  找到一处拱桥，两人小心翼翼穿过已经被冻结的桥面，来到要塞东侧。这里几乎看不到几栋房屋，成片的农田被白雪覆盖，一眼望去皆是平地。远处的青色城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和西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铁砂城从来看不到这样的景象。”回音感慨道，“没离开极南境前，我还以为整个大陆都是一个模样，除了沙子外还是沙子，而水源和绿洲都是必须要用生命争夺的资源。可在这里，没有人会为赤水河流血，想喝水时蹲下身子就有。”

  “但他们会为了别的东西流血，”铁斧沉声道，“金龙、宝石、荣誉、地位……哪里都逃不开争斗。”

  “是么……可夜莺告诉我，她相信殿下能制止纷争，”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无论是沙民还是大陆王国，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女巫，都可以平等地享受资源，自由自在的生活。”

  “这……我不知道。”铁斧迟疑了片刻，他实在无法想象所有人都抛去隔阂，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样子，就算是殿下那样掌握了神明力量的人，恐怕也难以做到——他无疑可以征服所有敌人，但他能让敌人心甘情愿接受自己的统治吗？无论殿下采用什么样的手段，在征服过程中，就已经植下了仇恨的种子。

  “你想回铁砂城吗？”回音忽然问。

  “不，银月大人，”铁斧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已经向三神起誓过，永远奉罗兰·温布顿殿下为主，为他开疆拓土。不过您放心，他既然允诺过要为您报仇雪恨，将来就一定会做到。等您回到铁砂城，再也没人敢对您不敬。”

  “可我并不想再做傲沙氏族的族长，”她低声道，“我喜欢待在树木常青的地方，喜欢和温蒂、夜莺在一起，喜欢殿下教授我的歌曲。我希望有一天能回去看一看，但不想住在沙漠之中，为水而争斗不休。”

  即使如此，您还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傲沙氏族继承者，铁斧最终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而是低头道，“没人能够勉强您。”

  两人穿越白皑皑的田野，走到一块空旷地带，回音停下脚步，“就在这儿练习吧，应该不会打扰到别人了。”

  铁斧知道对方的能力是制造各种各样的声音，平时都会在小镇城堡后花园练习，这一次为了避免打扰王子殿下与贵族们的重要会议，她才特意到这儿来施展能力。

  他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我会为您警戒的。”

  “对了，我为故乡作了一首歌，”回音转过身，“你想听听看吗？”

  “歌？”铁斧微微一愣。

  “嗯，用殿下教我的编曲方法——把多种乐器的声音混合到一起，让曲调更富层次感，”说到这个，回音的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试过了才发现，原来一首歌曲竟可以如此好听，每一种音色的加入，都会赋予它截然不同的感受，也不知道殿下是从哪里知道这些方法的。我被卖到王都时，从没有听任何一个贵族谈起过。”

  “罗兰殿下本来就与众不同。”他是神明的宠儿，铁斧想。

  “是啊……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他那样真心对待女巫，”回音深有同感道，“不过殿下给那些混合奏法起的名字太过古怪了，简直就像把完全不相干的东西搭配在一起，例如什么电音啦，农业重金属啦，”她笑着摇了摇头，“估计也只有他能想出这样的叫法了。”

  铁斧还没来得及回话，歌声已经响了起来。

  当纷杂的曲乐流进耳朵，他顿时愣在原地——这是怎样不可思议的曲调，宛若沙子拂过绿洲，又像是橙火从地底跃起。

  那一刹那，铁斧感到自己回到了烈日照耀的沙漠之地。这是……错觉么？他低下头，才发现雪地已经消失不见了，不知何时，自己正身处一片绿洲之中，向外望去，灼热的沙子铺满了整个视野。前方的女子双眼微闭，歌声回荡在碧空之间，她的双脚立于一片浅水中，波纹缓缓荡开，美得令人窒息。

  “穿行在沙与尘之间”

  “追寻绿洲的踪迹”

  “沙海中留下了你的足印”

  “清泉上映出了你的身影”

  “总有一天，绿洲将变为新的沙漠”

  “而沙漠中也会生长出新的绿洲”

  “但唯一不变的”

  “是关于你的传说”

  “终有一天”

  “我会踏着你留下的足印”

  “寻得你的身影”

  “在黎明破晓之前”

  “那辗转而无言的时刻”

  ……

  当歌声渐渐消散，铁斧再次回到了雪花飘落的长歌要塞，一切都如一场幻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他不由得咽了口口水，摊开手掌，手心中一颗透明的沙砾正在闪闪发光。

  第四百五十八章 共鸣之歌

  当罗兰听到铁斧的汇报时，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你说在回音的歌声中看到了广袤沙漠，还从沙漠中带回了一粒沙子？”

  幻听也就罢了，连幻觉都出来了，这真的还算是歌声吗？

  “不是带回，殿下，”铁斧一本正经地将那颗沙砾放在书桌前，“我当时完全处于呆立状态，根本没想过去验证那些景象是不是真的。它就像突然出现在我手中一般，非要说的话，应该是热风带起来的飞沙吧？”

  越说越玄乎了，罗兰思索片刻，“她只唱了这一首歌？”

  “还有一些曲子，但我完全听不进去了，”铁斧回想道，“当时的场面真如神迹一般……如果是以前，银月大人就算自称三神使者，我也会深信不疑。殿下，这是她的能力进化了吗？”

  跟随自己一年多，显然这位莫金沙民对女巫也有了一定了解。

  “应该是，但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见。”罗兰思索片刻，决定还是把回音叫过来亲自问问。

  等铁斧领命离开后，罗兰把沙子捏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是魔力造物吗？”

  “不清楚，”身后传来夜莺的声音，“上面没有魔力的痕迹。”

  没有魔力痕迹不代表不是魔力创造的物体，只不过这种物质为现实存在之物，形成后不需要依靠魔力维持，也不会受神罚之石影响，例如索罗娅的画。

  回音很快来到了书房，夜莺第一时间现出罗兰身侧，朝她笑道：“恭喜了。”

  后者怔了怔，“我吗？”

  夜莺点点头，“你体内的魔力已经凝聚了，你没有发现吗？”

  “真、真的？”回音惊喜道，“这是说我的能力已经进化了？”

  “它长什么样？”罗兰心里暗道果然如此。

  “一块蓝色的透明晶体，像水一般剔透，”夜莺回答道，“魔力总量跟麦茜相当。”

  看来这次进化跟顿悟无关，而是不知不觉就完成了凝聚，罗兰将铁斧的幻境感受跟回音讲述一遍后，她显得十分惊讶。

  “您说……他仿佛回到了极南境，身处于沙海之中？”

  “‘仿佛’一词值得考量，因为他从沙漠中返回时，身上还多了一粒沙子，”罗兰笑道，“虽然沙子这种东西哪里都有，但他不至于刨开雪地，从泥巴里翻找出一颗来骗我。”他顿了顿，“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回音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我当时闭着眼睛，没有注意周边的变化。”

  “那现在展示给我们看看好了，”罗兰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就用你自己创造的那首故乡歌曲。”

  “呃……在这里？”

  “嗯，没错，”他肯定道，“此时离晚饭时间还有半个时辰，不会影响到其他人的。”

  “我也想听听能让人身临其境的歌曲。”夜莺兴致勃勃地接道。

  “那……好吧。”

  回音深深吸了口气，很快，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混合奏鸣曲响了起来，属于女子独有声线的甜美歌声环绕在书房之中，刚开始她还有些拘谨，大概是从未在室内演唱过，但随着曲调渐入高潮，她完全投入到音乐当中。

  罗兰仿佛听到了热风吹拂过绿林的声音，房间里的温度似乎提高了几分，鼻子中也传来骄阳烘烤沙子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当余韵缓缓消散，罗兰回味了许久才从曲乐中回过神来。毫无疑问，这是一首充满异族风情的抒情歌曲，对于五音不全的他来说，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不过，他并没有看到茫茫沙漠，自己仍坐在书房中，流淌着涓涓溪水的绿洲更是不见踪影。

  他望向夜莺，后者朝他摇了摇头，显然她也没有看到那些奇异幻境。

  这是能力没生效？

  “你只写了这一首歌吗？”罗兰问。

  “嗯。”回音点点头。

  “那再唱几首我教你的歌曲吧，”他想了想，决定道，“让大家也都过来听听。”

  不一会儿，书房里就聚满了女巫，连沉睡岛三人也赶了过来，尽管她们手中还捏着一沓未打完的纸牌。回音看得出来略显紧张，但在温蒂的鼓励下，她慢慢恢复了镇定，将包括《游击队歌》在内的歌曲全部唱了一遍。

  而这些曲子无一例外都获得了女巫们热烈的掌声。

  询问完众人的感受后，罗兰心里也有了大致判断。

  那就是受歌曲影响的程度还取决于听者的主观体会，有着跟歌曲氛围相同体会之人，受到的影响也越大，判断依据就是自己传授的现代歌曲里，大家对游击队歌的反应最好，想来想去，也只因为女巫们见到过第一军随着歌曲鼓点踏步前进的场景，更能体会曲调中蕴含的意味。

  像铁斧那样的沙民，自然能和充满极南境风情的音乐产生强烈共鸣。

  不过这种影响最深能达到怎样，罗兰暂时无法通过测试得知……若感受者完全投入其中，幻境的一切会不会变成真实的具现？

  但不管怎样，回音的新能力仍让他充满期待——例如鼓舞战士、安抚群众，以及配合将来的戏剧表演……能带动起受众情绪的人，其作用不可估量。

  ……

  隔天下午，罗兰在书房召见了来自边陲镇的维德。

  “殿、殿下……我、我来了……”他牙齿打着战，显然还未从高速飞行中恢复过来。

  现在想要快速往返于两地之间，唯一的交通方式就是麦茜快递，当然，即使包裹着厚厚的毛毯，在巨兽爪下以六十公里的时速顶着寒风飞行，仍不算是种舒适的体验。

  “干得不错。”罗兰拍了拍肩头的肥鸽子。

  “咕！”后者得意地扬起了头。

  “叫你过来，是想让你协助麋鹿家的贵族训练出一支队伍，”他望向维德，“这边的情况不同于边陲镇，有老鼠、有难民，还有穷凶极恶的罪犯，倒和金穗城有几份相似。”

  维德在壁炉边烘烤了一会，终于止住了颤抖，“您是说……让我组建一支巡逻队？”

  “不，是警察。”罗兰将严打计划讲述了一遍，“前半部分会由第一军主导行动，但最终要塞的治安仍得交给警察来维护。而作为警察，最重要的是身为‘人民保护者’的理念。”

  “对待人民要像春风般和睦，对待罪犯要如雷霆般无情。”维德不禁复述道。

  “没错，”王子微笑道，“希望你能好好教导他们。”